陳洛亭站在校場之中,頭頂太陽火辣辣地照了下來,周遭眾位師兄弟個個都是滿頭大汗,他自然也不能幸免。今日采藥納氣的功課只是做了一個時辰,他們這一批剛剛拜入山門的弟子卻已是抵受不住。
校場正前方站著一名男子,白衣白袍,雖是在這烈日炎炎的正午時分,卻不見他額角上有一點汗珠。那人凝神靜氣,默默看著一眾剛剛入門的外門弟子,卻未做言語,又過了約摸小半個時辰,那人抬手拍了兩記,開口道:“今日納氣功夫到此為止,照著先前說的法門,納氣入腹,沉入丹田。收功之事乃重中之重,各位師弟且莫大意,免受出偏之苦。”
陳洛亭聽了,連忙凝神閉目,將體內真氣靈力按照先前學會的入門之法運轉一番,待到功行圓滿方才敢緩緩睜開眼睛,正看到那白衣男子將身旁那顆聚靈珠收了起來。陳洛亭正眼巴巴地看著那枚聚靈珠流口水,忽聽得耳邊有人開口道:“天華宗大門大派就是豪氣,像我們鄉野之人,哪曾見過聚靈珠這等好物,更不必說拿來給咱們這些凡人聚氣使用了。”
陳洛亭撇嘴回了一句:“你家裡霸著一州的布匹買賣,自己又曾修了許多年道法,哪裡又是甚麽鄉野之人了,盡在這邊胡說大氣。”這才轉過頭去看著對方。
先前那說話之人正是自己在肅天司內的同僚,名叫席承彬,家裡做的正是綢緞買賣,乃是江南有名的大商人。按說席承彬生在巨賈之家,便隻仗著家中財資,自可衣食無憂,整日逍遙。但他卻生來隻對尋仙問道興趣濃厚,打小時起便央著父親尋訪名師,家中生意本有幾位兄長幫襯繼承,他在家中乃是最小的一個,本就受寵,父親自然對他的要求來者不拒。
席承彬先是在城中戚家拳戚老拳師門下,打熬了幾年筋骨,後來又花了巨資拜入江南紫雲觀中,扎扎實實地修了數年道法。待到他二十多歲時,便離了家門,萬裡迢迢跑來商州,不知家中尋了甚麽門路,在肅天司裡任著一個小小的巡視。
他家資頗豐,每月都有從家裡送來的銀兩傍身,平日裡和同僚外出飲酒戲耍,多半倒都是他來會帳,同僚們受了他的好處,也不去管他當差之時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惡習,若是遇到上峰臨時查點,反倒幫他遮掩幾分。
陳洛亭從商州府衙調任肅天司中不過兩三個月,與席承彬就已混得極熟。一來二人都是待人隨和的性子,二來二人都有些倔強之處,陳洛亭是為了查案務求一查到底,席承彬則是自小便喜歡對怪力亂神之事問個究竟,肅天司中又多是此類案件。二人一拍即合,一個查案一個獵奇,司中多樁怪案倒都是他二人經手辦妥。如今功勞立了不少,又恰逢一年一度肅天司推舉新人拜入天華宗外門的時節,商州府肅天司監正便將二人報了上去,今日正是入門以來第一次傳習大會。
席承彬笑著朝那名白衣男子努了下嘴,道:“你可知那是何人?”
陳洛亭回道:“是天華宗內門的商岸師兄,剛才大會開始之時,便聽他說過,那時你莫不是又睡著了?”
席承彬道:“我也知他叫做商岸,那商岸又是何人,你可知曉?”
陳洛亭皺皺眉道:“商岸便是商岸了,甚麽叫做商岸又是何人?哎,我說席大頭,你有話便說,等下還要回司內交差,誰有功夫同你在此處打什麽機鋒?”
席承彬呸了一聲,回道:“要不還是你陳多嘴的話多,我就說了這麽一句,你便有這許多話說。商岸師兄是內門不假,但他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內門弟子。”
陳洛亭嘿嘿笑了一聲,道:“普普通通?內門弟子哪個又是普普通通了?說話沒頭沒尾的,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沒得耽擱了我回司,到時監正盤問起來,我第一個把你供出去。”
席承彬道:“我自然知道內門弟子個個都是神武威嚴,只是商岸師兄原本可是內門首席大弟子,如今卻落得個去各個州府巡檢傳習的跑腿活計,可見這大門大派的,當中勾心鬥角的齷齪之處,怕是也不比咱們府衙之內來的少啊。”
陳洛亭奇道:“原本是?那現下便不是了?這大弟子不是入門先後分出來的麽?還能換著來的?”
席承彬回道:“嗯,聽聞這商岸師兄原本是宗主大弟子,宗主近日不問世事,故而大弟子位置便換給了大長老的弟子。”
陳洛亭邊隨手往自己蹀腹帶上掛著各色玩意,一邊隨口問道:“宗主不問世事,這大弟子位置便可換來換去了?哪裡有這等道理的。”
席承彬用袖子抹了抹頭上汗珠,不耐煩道:“這我又上哪裡打聽去?知州大人和監正隨口聊的兩句,被我聽到了,難不成我還能上去問他二位老人家,這又不是咱們審犯人。”
陳洛亭笑道:“這就是你探查不盡,知事不詳,若是探案之時你也這般掉鏈子,我不知要被你害死幾回。”
席承彬推了陳洛亭一把,笑道:“探案歸探案,我哪次給你的消息有差池了?不過說到審犯人,你從州府一路帶過來那樁案子,審得如何了?”
陳洛亭斂起笑容,歎了口氣道:“還能如何,嘴巴緊得可以,絲毫也撬不開。再讓他拖上幾日,那孩子只怕是想救也救不回來了。”
席承彬見他面色陰鬱起來,便也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陳洛亭的肩膀,二人一前一後往著府衙去了。
回到府衙之中,還未來及進得公廨之內,便有一名門房從一旁屋簷之下小跑過來,堆著笑臉向陳洛亭說道:“陳巡視,那老婆子又在府門之前站著不走,我已說過今日您外出公乾,不在衙門之內,可她偏是賴著不走。您看……”
陳席二人相視一眼,席承彬搖了搖頭道:“你且去看看吧,監正那邊我幫你去點卯便是。”
陳洛亭拱了拱手,轉頭便往府門行去。到了門外,便見到那位衣衫之上滿是補丁的王婆子,滿面愁容縮在府門一旁,胳膊上還挎著一隻破舊的竹籃,拿一襲藍花粗布仔細蒙住。王婆子探著腦袋望向大門這邊,見陳洛亭跨步出來,臉上連忙用力擠了些笑意出來,往這邊迎了過來。
“陳大人,小老太婆這邊做了些上好的麻卷,您平日裡公事辛苦也好吃兩口,墊墊肚子。”王婆子說完,便想將自己手中的籃子塞到陳洛亭手裡,遞到一半卻又不敢往前再推,一雙手只是僵在半空,望著陳亭洛。
陳亭洛連忙推了回去,說道:“王婆婆,您天天指望著這幾個麻卷賣錢過活呢,在下怎能再從您手上克扣,還是收回去吧。”
王婆子滿臉皺紋都擠到一處,尷尬笑道:“哎,哎,陳大人,我家福寶的事情……”
陳亭洛板著臉,想了一想,回道:“王婆婆,您還是回去等消息吧,我也是商州城待了九年的人,福寶的事情我決計不會不聞不問,只是現下還需些時日,這般節骨眼上,那是萬萬急不得的。王婆婆您還是莫要每日裡跑來府衙之前等候了,這路又不好走,您年紀大了,別教磕著碰著,福寶若是回來,見到您有個什麽閃失,他也沒甚活路了不是?”
王婆子彎著腰賠笑道:“哎,哎,陳大人說的是,哎,我只是擔心福寶不知到了何處,這幾日不知吃得好不好,晚間風涼,若是凍病了,更加……哎,唉,我這便回去……”
王婆子轉身往遠處走去,身形佝僂得越發厲害,走了幾步便抬手擦著自己的眼睛。陳亭洛站在原地,看她身影轉過街角。站了一會兒,陳亭洛鐵青著臉轉身,一言不發地走回了公廨之內。
席承彬見他黑著一張臉走了回來,便知這頭倔牛又要鬧將起來,連忙勸道:“陳大頭,你且歇著點,王婆孫子走失尚未滿三日,按照律例本就不該接這樁案子,你抓了那人本就不合規製,要是再去牢裡鬧起來,只怕知州又要跑來監正面前告你一狀……”
陳洛亭斷喝道:“告便告了!老子又不求升官發財!難道日前在他那邊受不完的鳥氣,如今到了肅天司還要一並受著不成?‘民為邦本,肅天安民’這八個字是白白刻在牆上的不成?”
陳洛亭第一聲斷喝響起之時,席承彬便已竄到了房門之前,趕忙將門關上,等到陳洛亭叫完,他又轉過身來道:“陳大頭,我知你這些年在陸尋竹手底下受了不少委屈,但你便是要罵,也等我把門關上,連這片刻也等不得了?更何況你拿住的那名‘犯人’乃是陸尋竹私宅裡的管家,可不是隨便街邊抓來的阿貓阿狗,你已經將那管家揍了四五頓了,若不是監正幫你在前邊頂著,只怕咱們這肅天司都要被陸知州掀個底朝天了,唉,你平日裡一副溫潤君子的模樣,怎地一遇上案子便是這般凶神惡煞的模樣……唉……”
陳洛亭聽席承彬說到監正,也知自己這幾日所為給肅天司惹了不小的麻煩,但胸中一團鬱氣實難紓解,故此也不回話,只是站在當地連連冷笑。
席承彬撮著牙花,思索了半晌,續道:“我知道王婆家中淒慘,她隻得這麽一個獨苗孫子,可這世道,又有幾家沒那麽兩件慘事。這查案子還得步步為營,須得如履薄冰,細細查來,這還是你教我的……”
陳洛亭知道席承彬勸誡自己,乃是一腔善意,但仍舊鬱氣結胸,不由得高聲道:“可那王婆子兩個兒子全是在西邊被梁人殺了的!他們又不是為了自己死的!”
席承彬此刻也來了火氣,高聲回道:“可他們是‘夜不收’!沒造籍!沒名冊!你說他們是為國捐軀的,誰知道!”
陳洛亭吼道:“我知道!”
席承彬軟了下來,坐在凳子上吭哧喘了半晌,紅著眼睛回道:“我知你打小在邊關遭了不少罪,我這等江南腹地的富家子弟,見到你便先天矮了半頭。可這般催逼下去,我怕不止你查不出個所以,便是那王婆婆,只怕也要遭殃。這官場之上,向來講究個‘民不舉官不究’,我打小便看著父親和這班高官知州之流往來,這當中的齷齪,我自小便看得惡心……整個商州府肅天司,也隻得咱們兩人,監正只是跟在咱倆個後面都拾掇不及,這周遭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倆……你若還是遇上事情就這般莽撞,只怕……只怕你我都落不了好去,更別說王婆婆、李婆婆了。”
陳洛亭自然知道,他不但知道,還親身受過。但若是讓他就此放手,三日一過,怕是那小童便再也尋不回來。思索半晌,陳洛亭咬著牙道:“實在不成,我今晚自己去知州私宅裡探一探。”
席承彬跳將起來,叫道:“陳大頭,你是真瘋了不成!知州府!知州府裡光是朝廷編配的護府修士便有三人!若是拐賣童子,煉製血丹的事情是真的,那內裡的高手不知凡幾,你我這麽兩個修了幾年道的三腳貓,送去給人塞牙縫怕都不夠,你能不能冷靜些,說點實實在在的!”
陳洛亭拿眼睛瞪著他,從牙縫裡回道:“我當然知道,所以我才說是自己去,你給我留在司裡,我這一去總得有個人幫我收屍!”
席承彬在公廨之內來回亂走,口中叫道:“瘋了!瘋了!你這只會幾套拳腳的粗漢,怕不是連人家院牆都摸不到,便叫人打成膿血,還想輪得到收屍!你瘋了!”
陳洛亭回道:“不然呢!這等事項咱們肅天司都不理,那還想管什麽案子!去北面倉決當暗樁麽!”
席承彬走了兩輪,忽地站在當地,抬頭愣愣望著房梁。陳洛亭等了半晌不見他動作,不耐問道:“行不行給句話!沒得在這裡扮呆鵝,又是個什麽道理?”
席承彬回道:“別吵!”
陳洛亭知他每每心中有何詭計之時,便是這幅模樣,便安心等著,過了片刻終於還是忍不住說道:“那師爺說捉了人總要等七十二個時辰,控乾身體內的糞尿才好動手,這離七十二個時辰只剩不到四個時辰了,你若是沒辦法,就在此處等我消息便是。”
席承彬猛地回頭望著陳洛亭道:“陳大頭,我覺著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