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堆在天邊的團團白雲，突然似是被染了色，灰灰的。

　　風似乎也不懷好意，開始“嗚嗚”地小聲叫嚷起來，“滴滴噠噠”，還裹挾著一個個小水滴。

　　也許，那只是王姑娘的眼淚順著臉龐滴了下來。

　　她用力抿著嘴唇，緊緊地盯著李一所在的地方。

　　似是心中下了無數個決定，但雙手卻依舊不聽話，還死死地攥住劍柄。

　　李一聽著上方士兵們傳來的聲音越來越近，也只能凝目與王姑娘對視著，希望這能給王姑娘帶來一絲絲勇氣。

　　突然，一塊石子“噠噠噠”地從岸上掉落了下來。

　　王姑娘終於不再猶豫，從石縫中抽出了寶劍，像個壁虎似的，全身趴在牆上，滑了下來。

　　李一靠在石壁上，一手用力摳住石頭，一手直直地向上迎著她。

　　“他們在下面！”突然一士兵喊著。

　　馬上就有數人湊了過來，他們紛紛向下張望。

　　“他娘的！”

　　一人狠罵了一句。

　　再是一聲清脆的巴掌聲傳出。

　　“在哪呢?”

　　聽那人語氣，應是發火了。

　　“應……應該就在這！你看這石頭縫……”士兵被打怕了，小聲地說著。

　　然而，又是一巴掌，這次卻是打得更加渾厚。

　　一陣推推搡搡後，幾粒石子從岸邊滾落，正從李一的面前劃過。

　　“你給我好好瞅瞅！”

　　“別！饒命，大人拉我回來，沒有！沒有！”

　　李一緩緩地呼吸，一動不敢動。

　　一是怕上面的人察覺。

　　二是怕打擾王姑娘。

　　此時，李一緊緊抓住王姑娘的腰綾，或者說是抱住她的纖腰。

　　而王姑娘靠在他的懷中，頭還深深地埋在他的肩頭。她的雙腳似乎有些發軟，全靠李一抓著才能站著。

　　輕輕的木質香味飄入鼻中，讓李一心中放輕松了不少，輕輕拍著王姑娘的後背，像曾經拍打自己孩子那樣。

　　李一從出海尋找仙山，一直到現在，已有三年多沒有與女人如此接觸了。

　　對懷中依舊哭泣不止的王姑娘，他實在不忍心推開。

　　危難當頭，李一收住心神，強行扯開了注意力，仔細聽著岸上士兵們的動靜。

　　“怎麽回事?”熟悉的中年聲音傳來，是陳青的聲音。

　　“沒事，沒事，這小子看花眼了！”

　　“讓開！我看看。”

　　沉靜，只剩河水嘩嘩的聲響。

　　李一轉了轉身子，將王姑娘的身子向裡緊了緊，生怕陳青發現他們。

　　“別一驚一乍的。”陳青應是探頭看了看，並沒有發現他們。

　　“可是，陳大人，這裡有他們的腳印。難不成他們跳河自盡了?”

　　“不可能，他們都大有身份，就算走投無路也不可能自盡。”陳青肯定地說著:“讓我想想。”

　　沒過一會兒，岸上傳來了許多馬蹄“嗒嗒嗒”的聲音。

　　“州牧大人！”

　　“州牧大人！”

　　士兵們紛紛恭敬地問候。

　　“陳大人，追到了嗎?”州牧大人原本和藹的聲音，此時顯得有些焦急。

　　一陣沉默。

　　陳青疑惑地道:“他們難不成真跳進這河水中了?”

　　“要是如此，倒是省得我們親自動手了。”州牧語氣陰陽，顯然不相信李一兩人會自盡。

　　“這……霍青，你帶著人馬出城去找，有任何蛛絲馬跡便立刻回報！”陳青吩咐手下行動。

　　“是！”眾多士兵紛紛向著城門口方向去了。

　　河水流淌，似是受到天氣的影響，開始慢慢變得快了些。

　　李一豎起耳朵，十分認真地聽著岸上人的對話。

　　“周大人，可否告知下官，為何突然要下令殺了他們?”陳青問著。

　　“唉……你可知道那薛貴身邊的女人是誰?”州牧大人歎氣。

　　“下官不知，周大人認得?”

　　“認得。七年前，我奉命到金竹門，給門主祝壽。曾親眼見到過這丫頭。”

　　“七年前……您確定是她?”

　　“絕對是她，當時到金竹門門口時，就是這丫頭首先來迎的。她那雙大眼睛，我絕對不會認錯。”

　　陳青不解地問:“金竹門?大人與金竹門有仇?”

　　“無仇。”州牧大人似是走到了岸邊，向著河水說著，正好讓李一聽得更清楚些。

　　州牧又道:“這天下，除了涼州和幽州，哪裡有人敢與金竹門結仇?”

　　“那州牧為何還要殺了他們?”

　　“陳大人遠離朝廷，有所不知，這金竹門有一種金竹製作的竹簡。這金竹簡記錄天下各地的大事，每年孟秋，都會匯集到朝中，由皇上和一眾大臣審批。”

　　“啊?那如果此女將此地之事呈奏朝廷，我等豈不是難逃一死?”

　　“唉……原本說好今年由天竺人領賞。現在可倒好，天竺人拿封鎖航道來威脅我們給錢，陳兒的前途也怕是雞飛蛋打。隻怪你貪心呐，若是再等五年，克己的官位自然到手。”

　　在一旁一直沒吱聲的陳克己終於忍不住說道:“這樣的搞來的官，我寧願不要！”

　　“你說什麽?”陳青暴脾氣上頭，又大聲如雷霆。

　　陳克己似乎也極不爽，頂嘴道:“他們都是江湖豪傑，若是被您害死，我絕對不會再聽您的安排。”

　　“你……你……”陳青連說了好幾個“你”字，被氣得不輕，大喊:“來人，把他給我綁回家去。沒有我命令，不許放他出來！”

　　於是一眾士兵似是將陳克己架走了。

　　再聽了一會兒，沒有動靜，應該是都已離開。

　　李一收回注意力，只見王姑娘已經平靜下來，但沒有別的動作。

　　“你是金竹門的人嗎?”李一輕聲在她耳旁問道。

　　可王姑娘卻用更輕的聲音道:“對不起！”

　　李一沒有回應，等待王姑娘繼續說。

　　“我怕水。”

　　“……”

　　“我見到水就害怕。”

　　“……”李一還是繼續讓她說。

　　“我母親就是淹死的。”

　　李一心中咯噔一下，不知道要說什麽，只是撫摸著她的頭，順著頭髮要撫順她的心結。

　　“我親眼看著她死在我面前！”王姑娘越說越激動， www.uukanshu.net 聲音又開始顫抖。

　　“……”李一沉默不語，也陷入了沉思，他也有過同樣的遭遇。

　　“她淹死的時候，還用手托著我。”王姑娘還是再次顫顫巍巍，哭了起來。

　　李一眼眉低垂，回想曾經。

　　在李一小的時候，那天正是除夕。家裡人早早地歡聚一堂，縣老爺也送來的各種燈籠和禮物。他們家是縣裡最紅火熱鬧的。

　　那天晚上，燈火通明。人們都說除夕晚上要點一整晚的長壽燈，可以趕走窮鬼，也寓意長命百歲。

　　那時李一叫李耀光，主動請纓，負責後半夜守著燈，看著香火。

　　然而李一白天玩得瘋，前半夜也沒休息好，以至於後半夜無精打采的。

　　李一清楚地記得，一共有十二根香，卻怎麽也記不起自己續到了第幾根。

　　因為當他醒過來的時候，他只能看到一片熊熊的火光。

　　他第一時間衝到父母的屋子裡，整個屋子都燃燒著。

　　他看到父母捂著口鼻臥倒在地上，渾身的衣服已化為灰燼，被火焰吞噬。

　　他們全身已焦紅，一動不動，皮膚早就燒得無蹤，不時還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李一隻記得自己那時愣在了原地，以至於都不知道是何時、何人將他拉出屋子的。

　　從那以後，他就時常做一個夢。他夢到滿山的火焰，遍地廢墟，以及無數焦黑的屍體。都已看不清容貌，但又好像都是自己父母一般。

　　“你怎麽了?”

　　王姑娘輕柔，且略沙啞的聲音，貼著李一的耳根流進了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