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多數人一樣,摩艾覺得自己脫胎換骨了。
以為自己什麽都懂了,便要著手改造他人,這其實是無知的一種表現;知識的作用是讓人明白未知的遠比已知的多,對世間萬物(未知的)心存敬畏,進而坦然接受自己的無知。
摩艾:“我覺得我已經可以站在年輕人的角度去看問題,為什麽我的孩子還是說我不理解她?”
“你又一次嘗試與子女溝通?”
摩艾:“是啊,通過最近的思考,我覺得自己進步很大,所以我站在年輕人的角度去跟孩子溝通,只可惜效果不太理想。”
“效果不理想是必然的,你這種行為根本不是溝通。”
摩艾:“不是溝通還能是什麽行為?”
“你所謂的‘溝通’是什麽目的?”
摩艾:“為了讓後代更好的成長?”
“這就是效果不理想的原因,任何人都沒有資格對別人實施以‘為了你好’為出發點的行為。
原因是在這個規則之下,他人(你的子女)怎麽做都是錯的,而且沒有做對的可能性,所以他人不可能領會到你的‘良苦用心’(領情);另一方面,你其實並不希望他人領情,如果他人領會到連你自己都不清楚的心意,你將會有一種無所適從的挫敗感。
因此你的行為並不是溝通,這只是你試圖滿足自己的勝負欲(想贏的欲望)所做的努力。”
摩艾:“挫敗感從何而來呢?”
“這得從老爺說起,包括你在內的人類,為什麽拜老爺?”
摩艾:“為了超越個體無意義的生命。”
“拜塑像還是拜自己呢?”
摩艾:“如果拜自己,我對著鏡子磕頭就行;但至於塑像,眾所周知,塑像不是老爺(神),塑像是老爺(神力)的象征,那麽塑像所象征的究竟是什麽?”
“事物是運動的,所以未知是動態的(今天的問題,明天可能有答案;今天已知的,明天可能被證偽),因此塑像(時空中的真實存在)並非固定的象征。結合當前的語境來說,我們討論的是‘超越時空的真實存在’即,實在(reality)。”
摩艾:“人類為什麽要追求實在呢?”
“為了理解變化。
今天膜拜的塑像,明天可能變成一堆碎片,但這並不影響人類繼續膜拜其他的塑像;今年的花,不是去年的花,但這並不影響明年繼續開花;我的快樂,不是你的快樂,但這並不影響我們追尋快樂。我們之所以能討論不斷變化的塑像、植物和感受,是因為我們確定了老爺、花和快樂的概念。
這是迫於無奈的做法——我們無法找到關於實在的具體答案——我們只能按照制定遊戲規則的思路,假設在瞬息萬變的事物之上存在著某種不變的規則主導這一切。”
摩艾:“看來,這就是挫敗感的來源,如果孩子對我表示理解和感謝,就說明她對‘實在’有自己的理解。
那麽我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我根本沒法對‘實在’做出闡釋——因為我依據規律、因果、報應這些概念與孩子溝通,這些概念是對於‘主導這一切的規則’的解釋,這個規則是對‘無法描述的實在’的假設。
這種未經論證的假設是無法被自己理解的,他人的不理解即是必然的,如此便不存在挫敗感,既然不存在挫敗感,勝負欲從哪來?”
“你玩遊戲是為了什麽?”
摩艾:“為了贏。”
“當我們參與到一個不熟悉的遊戲中,便會不自覺的反覆確認規則。
‘我都是為了你好’的言外之意,就是要跟對方(子女)確認規則——我不是說你做的不好,當然你也不可能做的很好,我就是為了讓你自責,你只有通過自責才能超越自我(個體融入集體),自古以來,都是這樣。”
摩艾:“自責有什麽問題嗎?古人不是提倡‘三省吾身’嗎?”
“自我反省是一種反思,而自責只能帶給人負罪感。它的問題在於以遊戲中分勝負的心態對待人生——認為世界要按照想象中的規則運轉。
比如當下所說的,拜老爺是為了通過融入集體的方式超越個體無意義的生命,為了更好的融入集體,就要在道德上超越自我——超越了就是贏,沒超越就是輸。
當我們互相比賽,比誰更善於自責時,卻忽略了這個規則本身的合理性——它是否得到了廣泛的認同。”
摩艾:“至少目前的狀況來看,老一輩的群體依然沿用這種規則。”
“那就不要強迫不認同這種規則的人參與其中。”
摩艾:“如果孩子不能融入我的集體,那麽我該怎麽融入孩子的集體呢?”
“遵守他們的規則。”
摩艾:“我怎麽知道連他們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規則?”
互相理解,不現實;互相尊重,不容易;互不干涉,很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