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宮開府,是李重茂的這次回宮的目標。
他知道,只要自己還留在宮裡,看似能夠常伴父皇、母后身邊,衣食無憂,但實際上這會讓他變得非常的被動,不僅沒有一絲毫自己的力量,還會成為別人掌控的傀儡。
事實上歷史上的發展也證明了這一點,中宗李顯死後,他就被韋後推上了帝位,淪為了韋後和背後集團繼續把控朝政的傀儡。
而且隨著李顯年紀越來越大、身體越來越不好,韋後和幾個心腹大臣已經有了這方面的討論,她的親生兒子李重福早夭,李裹兒數次請求李顯封自己為皇太女結果李顯都不允,所以李重茂是她唯一的選擇了。
也因為這一點,李重茂自己也知道,他提出這個要求很可能會遭到韋後的拒絕,但他卻還是得嘗試一下。
很簡單,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了!
“不行!”
果然,韋後直截了當的拒絕,或許是她覺得自己的聲音太大了,語氣緩和幾分下來說道:“茂兒你年紀還小,不懂宮牆之外有多少凶惡之類,我們把你留在禁中,也是為了你好。”
一句為了你好,讓李重茂氣得想發笑,不過他還是忍住了,裝作感動的道:
“母后厚恩,重茂無以言表....只是重茂年歲已經不小,若不能出宮歷練,才器怎得增長?雛鷹離開父母的庇護,才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天空,還請母后體恤劣子逞強浪性,放我出宮歷練!”
他把話說得很絕,基本堵死了韋後的後路,按說平時他是絕對不敢這麽跟韋後說話的,但這一刻他拚了!
但薑的還是老的辣,見李重茂如此決絕,韋後眼眶也不禁泛紅了起來,她難過道:“重茂你....就這麽想離開父皇和母后的身邊嗎?”
話音落定,李重茂陷入了沉默。
他不敢回答,一旦回答得不好了,便是大不敬之罪,這個問題對他來說是無解。
韋後不愧是玩弄人心的高手,她很清楚李重茂的破綻,在她眼裡,這個孩子或許心思剔透,但跟自己比還是太嫩了些。
想脫離自己的掌控?門都沒有!
見二人陷入了僵局,一旁的皇帝李顯假咳幾聲,他向來是個習慣順著老婆的人,於是便道:“玉奴聽話,你母后所說的也有道理,宮牆之外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好,還是聽我們的吧。”
李重茂陷入沉默。
韋後擦了擦眼淚,語氣緩和下來道:“重茂你也不要怪我們,我知道你長大了,這段時間我們會給你安排一段親事,到時候你成了親便便能懂我們的良苦用心了。”
“謹遵父皇、母后教誨。”
話已至此,李重茂無奈,只能叩首拜了下去。
實際上,他也沒指望自己今天的要求能征得父皇和韋後的同意,但韋後那堅決的態度還是深深的刺傷了他,難道他注定只能成為別人的傀儡嗎?
壓下心中的不滿,李重茂離開了紫宸殿。
在他離去之後,皇帝李顯猶豫了片刻,說道:“我看玉奴的年紀的確是不小了,一直把他放在禁中養著,確實對他不太好吧?”
韋後蹙起了眉頭,“皇上,怎麽連你也這麽想?你要知道,自重福去世之後,重俊大逆不道,重福忤逆,現在我們身邊只剩下重茂這一個兒子,你真的舍得讓他離開我們的身邊嗎?”
“更何況,你弟弟相王和太平公主那些人是個什麽樣子難道皇上你不清楚嗎?他們對我們這一夥人可沒什麽善意,若是把重茂放出宮牆,你就不怕失去這個兒子嗎?”
聽到韋後的這一番話語,李顯歎了一口氣,也不再說話了。
.....
李重茂所居住的地方,位於禁中東北方位的養德院,這裡靠近宮牆,有自太液池那邊引來的明渠活水汩汩流淌,滋養著院裡種下的花草樹木。眼下尚是早春時節,雖無百芳鬥豔的美景,但眼前所見台閣亭榭錯落分布,碧綠絲絛遙遙相對,彰顯出皇宮貴族生活的典雅和大氣。
隋唐的宮室建築富麗堂皇,且大多是重簷的設計,兩座大型殿台作為核心建築,周圍再搭配以廊閣廂舍等附屬建築,形成單獨的建築群落,單單是一座養德院就佔去了整座宮苑不小的面積。
不過盡管生活環境如此優越,李重茂仍然感覺到了一絲壓抑,宮牆內規模宏大莊嚴,但規矩同樣繁多,他回到了這裡,總感覺有無數雙眼在暗中盯著自己,再沒有了那種外面的自在。
帶著一種難言的情緒,李重茂回到了院裡,魚立本迎過來稟道:“大王,屋子已經給您打掃好了,裡面的陳設還是按照您的喜好,跟以前一樣。”
“好,先讓我一個人靜靜。”
魚立本退下後,李重茂進入了室內,可以看到裡面的裝飾十分簡約,張掛於四壁的素色帷幕、粉牆、白紙木格窗以及窗邊釉瓷的花瓶,組合成極具古典氣質的極簡風格,讓他的內心也陷入了平靜之中。
房間裡還擺設著幾具金絲漆畫屏風,或是寬大的一片,或是連扇擺設。其中一片竹屏鏤空,上面塗繪著一隻展翅的白鶴,剩余的留白暗示了無窮寬廣的空間,營造出超凡脫俗的氛圍。
回到了自己的空間,壓抑的心情總是得到了一絲的緩解。他走到屏風背後的一張櫚木大案前,靠著藤木編織的躺椅坐了下去,頓時整個人都好像變得輕松了。
實際上,李重茂仍然在回想著和父皇、母后見面時所談的事情。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請求,勢必會提高韋後及其背後的警惕,甚至遭來打壓也說不定。
但李重茂並不為此感到後悔,他目前最大的阻力就是源於韋後,但希望還沒有斷絕,因為父皇李顯明顯有在考慮他的意思。
都說皇帝李顯這幾年疏於政務、驕縱后宮,但實際上他並不是一個傀儡天子,在大多數的時候他對於朝政都能作出自己的判斷,並且在位這五年之間也陸續做出了一些政治改革,在軍事上也設置了十道巡察使來加強邊防和巡邏,使得唐朝的邊疆地區得到了有效的保護和控制。可以說他是具有一定政治眼光和政治自主權的。
也就是說,如果能說動李顯,那麽李重茂的請求很有可能得到實現的!但讓李顯無視韋後的看法卻太難了。
“或許,我應該再找個機會,跟太平姑姑見一面,讓她幫我在父皇面前求求情?”
李重茂這般想著,如果說誰能夠改變父皇李顯的主意,那麽也就只有太平公主了。
不過這樣一來,他如何和太平公主再次會面又成了一個問題。
思來想去,都得不到答案,李重茂索性起身到庭院裡走走,呼吸一下外邊清新的空氣。
出了院外,廊道邊幾個白衣宮婢正忙著清掃,這些人看到他後都十分恭敬。其中一個小宮娥十分大膽,不時地抬頭偷瞄了他好幾眼,待他望過來時,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垂下頭下,只是可以看到她那白皙的脖頸悄然間已染上了一層粉色。
待李重茂走開後,旁邊一個微胖的女官見那小宮娥有些心不在焉,上去狠狠揪了她一下,罵道:“騷蹄子,在想什麽呢?手裡的活兒不好好乾,打算拖到什麽時候?”
那小宮娥似乎不是被第一次這般懲罰了,她也不說話,只是垂下首繼續乾手裡的活兒。
那女官又把她往前一推,冷冷笑道:“看見大王就開始發春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身份?好好乾自己的活兒,沒乾完今天的活兒可沒有飯吃!”
旁邊幾個宮娥不敢說話,繼續忙著自己的活兒,那小宮娥受了欺負,抹抹眼眶繼續清掃池邊的殘葉,還要忍受著那胖女官的羞辱。
女子間的汙言穢語傳來,還是不可避免的被李重茂聽到了,他瞧著那名受欺負的小宮娥有些眼熟,索性轉身折返過去。
見到李重茂走過來,那名胖女官趕忙和附近的宮娥趕忙一起行禮,然而李重茂卻看向那名小宮娥,問道:“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見李重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名小宮娥身子微微一顫,過了好半響,她才大著膽子抬起頭來:“那...那一日,在聖善寺的水陸法會上,奴婢跟著出尚儀局的幾個姐姐出宮為禱告則天大聖皇后娘娘充當司賓,卻不想中途不慎落水,是溫王救了我。”
她的聲音很細,也很婉轉,就像一隻黃鸝在歌般。她的容貌也很秀麗,眉眼乾淨,雖然沒有塗什麽脂粉,但卻如同花骨朵兒一般讓人想要呵護。
“原來是你。”
李重茂很驚訝,沒想到兩人竟然能再度在這禁中見面,還真像是有著一種特殊的緣分。
當時他救下那宮娥之後,對方就被別的宮人帶走了。其實李重茂那時對於她還有些感激,因為正是她的落水,才給自己在太平公主留下了好的印象,也為他們姑侄二人的見面創造了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