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有何不可,只是家中貧寒,怕幾位貴人待不慣罷了。”
大媽沒有了剛才的氣勢,頗有些拘束的回道。
眼前四人雖打扮樸素,但為首這位公子舉手投足自有一番氣勢,談吐修養不凡,哪怕她再沒見識也能看出來,根本不是普通人家可以養出來的。
他身後三人一打眼就能看出來是以他為首,甚至隱隱有敬畏服從之意,剛才這矮胖子還有些不忿,這位公子僅一句話就乖乖掏錢了,足可見其威信。
這樣的人物,怕不是哪家權貴子弟喬裝打扮出來遊玩的,或許是玩的興起失了方向,這才誤入了羅華縣這等偏僻地方。
“無妨,我等風餐露宿,只求找地方歇一歇,喝口水,還請嬸嬸可以行個方便。”
楊珩說完,侍女又拿出小荷包,從裡面掏出幾兩銀子作勢要遞給大媽。
“不可,貴人願意來家是我的榮幸,哪裡能收貴人的錢。”
大媽趕忙擺手拒絕,面對這些來歷不明的權貴,她區區一個鄉裡婦人,哪敢去要這些銀子,生怕一個不對就為自家招來滅頂之災。
“唉,嬸嬸莫要害怕,這些錢對我們來說不算什麽,就當是打擾你們的賠禮吧。”
楊珩看出了大媽的心思,拿起銀子不由分說的放到了大媽的手裡。“拿著這些錢,給家裡置辦些東西,過年添些肉給孩子吃。”
“那就多謝公子了,您這邊請。”
大媽見楊珩說話和氣,沉甸甸的銀子又是在手裡那麽真實,當即笑開了花,對於這位俊俏公子好感更甚。
要知道這幾兩銀子可是自家要攢大半年才有的,如今只是招待幾位貴人在家中待一會兒就能得到,對於普通百姓來說無異於是天上掉下餡餅。
當下更是殷勤了幾分,簡單找了個相識替班,帶著四人繞過幾條街道,來到一處帶著院子的民居。
所幸這會兒大多數人都不得閑暇,左鄰右舍也沒有人發現這位大媽帶著四個陌生人到訪,省了大媽一番準備好的說辭。
打開院門,面黃無須的焦侍官先行進去,目光掃視一圈確認安全後,楊珩這才邁步進去。
院子陳設較為簡單,僅僅是用黃土壘砌了低矮的院牆,裡面放著不少雜物,比較扎眼的是牆角堆放著一堆黑乎乎的東西,楊珩仔細辨認了一下,似乎是煤炭?
可她聽聞這東西不是有毒嗎?為何大媽堂而皇之將其放在院內呢?
“大媽,那牆角是什麽東西。”
楊珩指著煤炭問道。
“哦,那是縣內買的無煙煤,用來燒火的,也不是什麽稀罕東西,貴客裡面請。”
大媽剛打開門鎖,隨口回道,殷勤的請眾人進屋。
楊珩聞言將心中疑惑壓下,剛走進屋內突然停下腳步,忍不住輕輕咦了一聲,無他,這屋內明明長時間無人,卻一點都不冷峭,反而還有點暖和。
若說某些權貴家中暖和,楊珩不會感到意外,這些有錢人家中火牆,暖爐等取暖物件數不勝數,即使沒人在也會有下人將房間保持在一個舒適的溫度。
可這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百姓家中,頗有些簡陋的家中甚至連火盆都沒有放,放眼望去最引人注目的是前面鋪著墊子的寬大泥土床。
從上面擺放的東西來看,這似乎是這家人睡覺的床,可好端端的木床不睡,為何要睡冰冷的土床呢?
楊珩隻覺自打來了羅華縣,看到的東西都超出了她的預料。
“家中貧寒,沒有什麽可以招待的,幾位貴人請坐,我去給您倒些水來。”
大媽殷勤伸手,邀請眾人坐在炕上,她轉身去側面廚房端水去了。
“殿下,這東西好生古怪,居然是熱的。”
坐下之後,其他幾人也察覺到了火炕的溫度,焦侍官好奇的摩挲著炕面,隻覺一股源源不斷的溫熱從掌心傳入身體,慢慢讓整個身體都暖和起來。
“明明是泥土做的,為何會是熱的呢?”
高挑侍女驚奇的敲了敲炕面,“殿下,裡面是空的哩。”
“這還不簡單,肯定是他們在下面燒了火。”
徐安不以為然,他也看到了那些堆在外面的煤炭。“這些泥腿子還有點腦子,知道煤炭燒起來濃煙滾滾,所以把上面用泥巴封住,這樣就能讓屋裡變得暖和了。”
“不對,剛才那個大媽說是無煙煤,聽名字這些煤炭似乎燒起來不會有煙產生?如果是在裡面燒火,上面堵著也看不清,那他們怎麽讓泥巴不被火烤裂了呢?”
楊珩很認真的摸著火炕面,“而且這麽大的泥土床,每個地方摸上去都是一樣暖和,下面得燒多少火才能達到這個效果?”
“這....”
徐安語塞,他還真沒想這麽多,經由四王女這麽一說,頓時覺得自己有點蠢....
“來,幾個貴人,喝些水吧。”
大媽拿著一個水壺和幾個粗瓷大碗進來,給眾人倒了一些水,關切道:“這水是剛燒開的,小心燙。”
楊珩道聲謝伸手接過瓷碗,果然有些燙手,她用衣袖墊著將瓷碗端著,好奇開口問道:“嬸嬸,為何是熱水,可有什麽講究?”
“哎,我們土裡刨食的人,哪裡有什麽講究。”大媽啞然失笑,擺擺手道:“前段時間縣衙說是讓大家最好喝熱水,能防止生病,我怕幾位貴人喝不慣我們的水,所以才燒開了。”
“這縣衙怎麽什麽都管。”
高挑侍女忍不住嘟囔起來,“就連人家喝水都要說兩句,這也太憋屈了。”
“不是的,貴人誤會了,這是縣長大人為了我們好才說的,他老人家心裡惦記著我們呢。”
大媽很認真的反駁,可以看出縣長在她心中地位很高。
“若不是縣長來羅華縣,我們莫說這熱水了,就是連飯都吃不上的。”
大媽滿是敬意的朝著縣衙方向拜了拜,“多虧了李縣長來,我們才過上了好日子。”
楊珩沉默了,這樣貧苦的生活環境,竟也算好日子嗎?
那不好的日子又得成什麽樣?
她有點不敢想下去了。
“呵呵,就這般家徒四壁,空的都能跑耗子了,算什麽好日子。”
徐安忍不住譏諷,“我看你是被縣長洗腦了,賣苦力乾一天的活,換些糧食不是應該的嗎,這也值得對他感恩戴德?”
他是真來氣啊,怎麽隨便找一家就能碰到這種愚蠢婦人,稍微給他們點甜頭,多吃一碗粥罷了,就把這李晉仁吹捧的仿佛聖人再世一般。
往日自家女婿做了多少功績,朝廷頒發了多少惠民政策,這些該死的刁民全都不曾念一點好。
真真是活該他們受一輩子苦,該著的!
“是嗎,可是以前我們就算想賣苦力都沒人要的時候,被前任縣長和大戶欺壓的時候,你又在哪?怎麽不見你去幫我們仗義執言?”
大媽也被徐安這幅漫不經心的譏諷之態激怒了, www.uukanshu.net “你自出身富貴衣食無憂,哪裡曉得我們下面這些人的辛苦?
你倒是說得好聽,可之前我們吃不上飯的時候,又有誰看過一眼?!
縣長憐憫我等冬日沒有進項,特意招人修繕城牆,不僅管飯,還能每日得20工錢,讓我們可以有錢去買糧食。
見城內那些該死的奸商把糧食漲價,他老人家又開了店鋪,一石糧食隻賣120文錢,就怕我們這些百姓吃不上飯。
知道我們燒不起木炭,大冬天凍得可憐,又在城裡賣起了無煙煤,才五文錢一秤,還教我們做火炕,生怕有人被凍死了。”
大媽說到這裡忍不住落下淚了,怒視著徐安。“這樣好的縣長,哪裡還能再挑出來一個,你也配去質疑他?得虧你沒有在街上說縣長的壞話,若是讓鄉親們聽到,非得打死你不可!”
此言一出,全場寂然,徐安更是徹底語塞。
他平時能言善辯,說話向來是滴水不漏的,但在這婦人真情實意的言論下,似乎再說什麽去反駁都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事實就擺在眼前,你說李晉仁不愛民是個貪官,可人家百姓自己站出來證明李晉仁是個好官,還歷數了做過的實事。
你說他做的不行,可人家反問你又做了什麽?
誰能想到一個閹黨官員,頂著罵名送禮給宦官,千辛萬苦成了一縣父母官,不想著撈錢搜刮,不想著為非作歹,不想著欺壓百姓,你竟還做起了善事,扮起了青天大老爺?
你李晉仁就這點出息?
真是令人感到惡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