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異鄉第一夜
旁邊那夥司機,剛才還哈哈大笑看熱鬧,這時卻沒了聲,兩個年青司機還趕忙跑過來,幫著追錢。
她拍拍身上的土,站起來,撥開米翠扶她的手,吸著氣笑道:“哪裡就那麽金貴呢!”她仰望著高空越來越遠地飛旋著的幾片紙票,心疼地連歎了幾口氣。不一會兒,那幾個黑點越飛越高,融進天幕,肉眼看不見了。
她又來到攤前,老漢將一捧果菜遞過來。她遲疑了一下,接了,遞給米翠,從褲兜裡摸出幾張零票,數了又數,然後,將兩枚零錁子裹在零票裡,卷成細筒,緊緊攥著,伸到老漢面前。
老漢急得直擺手:“不要,不要嘛!”
竹影笑著搖頭:“老大爺,你不要錢,我就不要你的果子!拿上吧。”她的右手停在空中。
老漢想了想,接過錢,塞進懷裡,探身抓了一大捧杏子,往她面前一遞:“給!”
她愣了,不知所措地看看左右,直擺手:“不要了,不要了,我們吃不了那麽多!”
老漢催促道:“拿上嘛,路上吃,不要錢!”
“不要錢?”她傻眼了,長這麽大,常常背著竹背篼到公社的永星場、遂寧城裡趕集,既當過買主,也當過賣主,卻從來沒碰到過這等事。
“拿上吧,要不,老大爺該不高興了。”那個一頭濃密黑頭髮瘦高個司機在一旁低聲說,同時,將撿來的一張二分錢票遞給她。
那個一臉坑坑窪窪麻子窩的司機,則攤了攤空空的兩手。
她白嫩的臉上飛起了紅雲,雙手接過杏子,連聲說謝謝。
老漢這才笑笑,蹲回攤前,仍然沒吆喝。
沒水洗,可怎麽吃呀?
“哎,小事一樁。看俺的!四川妹子,南疆的大紅杏呀,又甜又香,吃不到嘴裡,可惜喲!”麻臉學著川腔,把一個杏子在自己前襟上蹭了蹭,笑眯眯地看著兩個姑娘。
她用手擦了擦一個杏子,咬了一口,呀,太好吃了,一點都不像遂寧的杏子那麽酸!她好奇道:“這裡的杏子,又香又甜,一點都不酸!這裡的西紅柿,也比我們那裡的甜,不那麽酸。咦,你哪們曉得我是四川人?”
小夥子一本正經地:“你嘛,不用聽口音,不用看穿戴,只要看看你的背篼,看看你的個頭,就知道是哪裡來的。四川人,個子矮,哈哈,恐怕就是背篼壓的吧!”
別的司機,也轟然大笑。
“呸,不睬你們了!”她恨恨啐了一口,抱起果菜就要走。
“哎,別生氣了,他是和你們開玩笑的。來,我幫你們削黃瓜。”一個頭髮濃密黑亮的瘦高小夥子走過來,從腰後解下一把小巧的匕首,刀鞘很漂亮,上面繡著花花綠綠的圖案,刀刃雪亮。
“謝謝啊。”她說著,心想,這個人好高啊,自己恐怕還不到人家的肩膀吧。
就見他蹲地上,左手握瓜,右手操刀,“嚓嚓”幾聲,一根削好的嫩綠水靈的黃瓜便遞到她跟前了。
她悄悄咽下口水,拿著黃瓜,走向大鐵門。
背後傳來麻臉不屑的聲音:“人家賣黃瓜的,會稀罕一根黃瓜!”
黑頭髮瘦高個的聲音:“你懂啥?”
她,心裡一動。
看著老漢笑嘻嘻地咬下一口,汁水在白胡子上閃亮,她這才高高興興地跑回來。
很快,竹影嘴裡塞滿了黃瓜,笑著點點頭。她招呼幾個司機再吃些,他們拍拍滾圓的肚子,笑著搖搖頭。
“來來來,丫頭,來吃點饃饃。光吃黃瓜杏子的,可不行,幾趟茅廁下來,肚裡就空空了。”那個大胡子中年司機操著濃濃的河南口音。
米翠看看她,沒動窩。
黑頭髮瘦高個抓起兩個包谷饃走過來,彎腰伸到她們面前,輕聲道:“拿上吧。”
她抬眼看了看他,道了聲謝,接過,咬了一口,粗拉拉的,不過,挺香,還微微帶點甜味兒。這種飯,她還是頭一回吃。
“丫頭,你倆大老遠的,上這鳥都不拉屎的鬼地方幹啥?”大胡子司機和善地問道。
米翠的表嫂,劉竹影的隔房五哥,早給她們找好了對象。她們各人的行李包袱裡,就藏著她們不曾謀面的未婚夫照片呢!
特別是劉竹影的那個他,英俊得簡直不輸王心剛!
遂寧城裡,好多店鋪櫥窗都懸掛著新中國22大電影明星的大幅黑白照片。其中,她最喜歡的就是美男子王心剛。盡管,她的那個她,臉盤尖瘦,長得並不像國字臉的王心剛,而是,和電影《柳堡的故事》中那個英俊挺拔的副班長,很像。
劉竹影掩飾似的大聲道:“走親戚!”
“走親戚?不不不,額看呢,是去找老頭子吧?”一個禿頂的瘦小子司機哈哈大笑。
司機們也跟著,轟笑。
“呸!啥子老頭子不老頭子的,難聽死了!”她又羞又急啐道。
“不理你們了!”瘦小子還尖著嗓子學她的樣子。
兩個姑娘氣得要掉淚了,她一跺腳,背起背篼就要走。
“哎哎,就這樣走啊?地上的杏核、黃瓜把兒還沒收拾呢!”瘦小子一本正經。
她倆氣呼呼地站在那裡,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米翠低頭望著自己的腳尖,她卻眼也不眨地瞪著他們。
“你這家夥,滿嘴跑火車,看把人家丫頭嚇得!”黑頭髮瘦高個點點瘦小子的肩膀。
“就是麽,看把人家氣得!”麻臉附和。
“丫頭,他是和你們開玩笑呢。看你們像是頭一回出遠門,我們也是好心問問。”大胡子溫和地笑道。
“是啊,路上有壞人,我們好心提醒一下你們。”瘦小子不好意思地笑道。
“還提醒我們?哼,我看你自己才像壞人呢!”她一語出口,立刻又是一陣轟笑,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你們上哪兒?”麻臉問道。
“我去阿克蘇附近,她去和田的向日葵農場。可我們剛才聽別人說,客運站明天的轎子車票,早賣完了。只有等明天買大後天的票了,急死人了!”劉竹影一臉焦色。
“哈哈,你們兩個丫頭運氣好!咱們可以同一陣子路了。我和他去庫車,——”一個有點駝背的白胖子指著黑頭髮瘦高個,又指著對面三個低頭看著手裡撲克牌竊竊私語的,“他們,一個去輪台,那個去新和, www.uukanshu.net 麻子去和田,他們都要過阿克蘇。只是,他們的駕駛室都已經坐滿了!”
“羅鍋,你叫人家麻子,也不看看你自己,背上就像扣了一口炒菜的大鐵鍋!”麻臉從牌裡抬起臉譏笑,目光掃到兩個姑娘臉上時,立馬嘴角笑彎了,“你倆,坐我的車吧!”
“你的駕駛室不也坐滿了?我車上的兩個,到庫爾勒就下了。”瘦高個提醒。
“那有啥?讓他們上車廂,那個小夥子身體多棒!車廂裡裝的是布匹,軟和著呢。”麻臉翻翻眼皮,一本正經的樣子。
“多少錢?”
“嘿嘿,不要錢。順便捎人,要啥錢!慰勞兩包雪蓮,提提勁兒,就行。”
呀,太棒了!她們相視而笑。
夜裡,兩人側身擠一張床。米翠頭一挨枕頭,便香甜地睡了。
劉竹影,卻睡不著。
她偷眼瞄著臨床坐著的一個戴副紫紅邊眼鏡的漢族少婦,臉子挺俊,下巴有顆黑痣,一個一歲多胖小子在她懷裡玩著她的一條短辮。那少婦在脫下來的半舊綠白格子衣上翻找著什麽,不時地,兩個大拇指甲蓋互相碰撞著,也發出了輕微的“嗶哩啵囉”聲。
頓時,劉竹影覺得自己身上也癢起來,渾身撓著。
昏黃的電燈閉了,屋裡靜了。劉竹影迷迷糊糊地,睡了,卻不敢睡死。
一夜裡,她醒了兩次,借著月光一看,外面還是月亮和星星的世界,她才又倒下。她生怕起晚了,錯過了車。
大河沿的夜,太靜了。
兩個姑娘在踏上異鄉的第一夜,睡得挺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