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一碗炒餅
“好,同志們,言歸正傳!從平山縣到石家莊得四十多公裡。不過,從石家莊到平山,從平山到石家莊,都得經過我家獲鹿,而且,平山就挨著我家,我家離石門的城裡不到20公裡。我呀,1937年縣裡高小畢業後,家裡就供不起我念中學了,在家幹了一個月農活後,我爸托我二伯,去石門休門街堂兄開的——”
“哈,怪不得場長個子這麽高,場長二伯家在球門街,場長篤定是經常在球場上踢球,把個子踢高的!”老病號為自己這個新發現,沾沾自喜。
“哈哈,我二伯家的那個休門的休,是休息的休字,不是皮球的球!”左場長笑道。
“看看,老病號,儂馬屁拍到馬蹄上了吧!”嘰嘎撇嘴。
“你們煩不煩啊,別打岔了,阿拉要聽場長講!”
“好吧,我在堂兄開的一家炒餅店裡當學徒兼帳房。我會寫寫算算,乾完活後,晚上幫堂兄記帳,那年,我不到16歲,比你們在座的小同志,還小。別看堂兄是我親親的親戚,也隻比我大十二歲,可是為了賺錢,對我很刻薄。端菜上飯、洗碗、記帳,甚至,包括幫他一家倒尿盆屎盆,我堂兄別看還不到三十歲,已經是三個娃的爹了!啥活都乾!頭年卻隻管飯,不給我工錢。我去以後,堂兄就裁掉了帳房先生,還裁掉一個跑堂的,整個店,加上我,就三個跑堂——”
“跑堂?啥是跑堂呀?”有人小聲咕噥一聲。
“哎呀,就是夥計,打下手的!”就有人以指點沒見過世面的口氣,小聲不耐煩地。
“我呀,天天累死累活,一天只能睡四五個小時,吃的是他們的剩飯剩菜,還吃不飽。四個多月後的一天,我聞到小飯鋪裡那白菜絲、五花肉絲,炒的白面餅絲,那擱了醬油的白菜肉絲炒餅啊,香得來,用你們上海話說,不要命了!我當時餓得前胸貼後背,肚子裡咕嚕嚕地不停叫喚。我去後廚端飯時,那碗熱騰騰的炒餅香氣,直往我鼻孔裡鑽!我端得急了些,有一小撮醬黃色的餅絲不小心掉案板上了,我趁廚師彎腰系鞋帶時,飛快抓起餅絲塞嘴裡,囫圇吞下去了!誰知,廚師眼尖,悄悄告訴了堂兄。當晚,小店打烊後,‘叫你偷嘴!’堂兄當著其他飯店員工的面,‘啪啪啪啪!’左右開弓,打了我幾個嘴巴,血滴了一地,整個腮幫子腫得像饅頭——”
“嘖嘖,這啥親戚呀?”
“這個堂兄作孽呀,也下得了手!”
有人忍不住,氣呼呼嚷著。
“我忍著火辣辣的疼,說我沒偷嘴,只不過是把掉到案板上的餅絲,拾起來,沒有浪費糧食而已!況且,平時我幫你乾的活,快小半年了,沒有工錢,就是免費吃八碗十碗炒餅,也是應該的!堂兄說,你還敢狡辯?這裡沒天理了!不是你老爹求爹爹告奶奶的,求著老子收留你,老子辛辛苦苦開這個店養活了你這小王八羔子,把你養得胳膊腿粗壯得像大擀麵杖,否則,你早他媽的撲地下吃土了!你他媽的還好意思提工錢?!沒良心的畜生,忘恩負義的雜種,給老子滾,滾遠遠的——!別忘了把老子送你的這件半新長褂子,扒下來——”
年青人群裡頓時炸開了鍋,義憤填膺:
“真真額,為富不仁呀!”
“啥親戚呀?勿念一點情分,嘎惡毒!”
“不給工錢,是壓迫、剝削啊!”
“你堂兄沒良心,是壓榨剝削你呀,還倒打一耙!”
“店員和老板,到底誰養活誰啊?場長,你那個親戚簡直顛倒黑白!”
“要叫俺,早打回去了!”
“人家老板,那幾個手下的,關鍵時刻都是打手,場長一個小孩子,怎打?”
左場長滿意地點頭笑道:“同志們了不起,革命覺悟很高!知道不是資本家養活了工人,而工人養活了資本家!不過,我那時,可不知道這個革命道理啊!我當時氣炸了肺,把那件灰不溜秋、油點子黑點子滿身、兩袖口磨出洞、他原先苫菜窖的爛褂子,狠狠地扔地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找紅軍去了?”
“找八路軍去了?”
“場長那個年齡時,他家鄉到底有紅軍,還是八路軍?”
“那個時候,篤定還沒有解放軍!”
“反正,肯定是找毛主席共產黨去了!”
“不不不,一定是,跑平山去了,要不場長怎麽會出現在平山團呢?!”老病號在頭頂高揚著右手,得意地搖搖頭。
“這個小同志,哈哈,腦瓜還可以嘛!”左場長朝老病號笑笑,“我從滹沱河畔的炒餅店跑出來後,沒敢回家,怕我爹打斷我的腿。我踢踏著一雙爛布鞋,小跑著走了八十多裡路,好幾個腳趾,還有腳後跟都磨出血了,好容易到了平山縣我三姨家。三姨最疼我,小時候,來獲鹿看我娘,總是帶點香噴噴的燜子、霜裡紅——”
“啥是門子?木頭做的門,還能香噴噴?”
“霜裡紅,難不成是野果子?”
熱心的聽眾們一聽到吃的,紛紛忍不住打岔。
“哈哈,燜子,可和木頭做的門,沒一點關系哦!這個燜,是把飯燜熟的燜。咱們河北人把白薯澱粉裡加一點肥肉蔥薑之類的,灌進豬腸子裡,有點葷腥的意思,叫燜子。別看燜子裡放的肉不多,可是,香得狠哩!至於霜裡紅嘛,是平山的一種蘋果,經霜後,紅彤彤的,那個漂亮那個酸甜啊——”
“場長,平山的霜裡紅,有咱三棵樹的國光那麽紅、那麽脆甜嗎?”
“嗯,差不多,不過,還是咱們三棵樹的國光更水氣大點!我接著說,在我到三姨家的第二天,三姨領著穿著我三姨夫舊褂子的我,去街上布店打算扯點布,給我縫件新褂子時,在一條鑼鼓喧天的大街上,一杆紅旗下,圍著一圈黑鴉鴉的人。我跳腳一瞧,嘿,十幾個穿灰衣服的青年男女在又唱又跳:
“紅旗飄揚,
金光閃閃;
東方不亮,
西方明了天!
紅旗飄飄,
金光閃閃;
(會這個歌子的好些青年們,忍不住跟著場長粗啞的歌聲哼唱起來)
這兒明了天!
踢開舊時代,
人民站起來!
條條大路,
都呀都打開;
人民站呀站起來!
大路要打開,
拿起槍杆來,
紅旗要插遍——”
他們唱的歌子真好聽,我當時就挪不開腳了!原來,他們是從延安出發,一路南下的八路軍!八路軍的359旅戰地工作服務團在咱們平山擴軍演出呢!那些八路軍,個個紅光滿面,灰軍裝、灰綁腿、黑布鞋,別提多精神了!我不顧三姨的勸,擠上前,扒開人頭,衝到他們臨時搭建的木台子前,搶先報了名!哈哈,咱也沒想到,一碗炒餅,竟使自己走上了革命道路——”
“哈哈,前面俺沒猜錯,果然,是找毛主席共產黨去了!”
“一碗炒餅的革命,哈哈!”
“哈哈,一碗炒餅的傳奇!”
“額也想到了,萬宗溪流歸大海,窮苦人不投奔毛主席共產黨,沒活路啊!”
“吔,你也想到了,恁剛才怎不說?”
“莫打岔,我還想聽左場長的龍門陣呢!”
圍在左場長身邊的青年們,興奮地七嘴八舌著。
“哈哈,同志們喜歡聽,咱就繼續諞閑傳啊!平山的這次擴軍一千五百多人,編成獨立團後,也叫平山團。咱平山團打鬼子打仗作風那個勇猛敢拚啊,在晉察冀邊區是鼎鼎有名!。一年後,改編為718團。整個1941年,咱平山團和日本鬼子進行了無數次大小戰鬥生死較量,打出了自己的威風!是晉察冀邊區人民的守護神。後來,響應毛主席黨中央的號召轉戰南泥灣,開始了大生產運動——”
“南泥灣?平山團,也到過南泥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