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除了這些火銃之外朱理還見了一個挺有趣的老頭,老頭本來是被派來送信,不過信送到後又說有重要的事情要面見二哥。現在只要是兄弟,想見朱理還並不太難,他又說有大事,朱理就抽空讓他過來。
這人看起來有五十開外,這讓朱理感到有些奇怪,兄弟會招新人基本上不會找這麽大年齡的。
“老哥這麽大年紀了,怎麽還讓你跑來跑去,他們就不能派個後生騎頭驢來嗎?”朱理有些不悅地說道。
“二哥您別見怪,是小老兒自己搶著要來的。其實您別看我這個樣子,我還不到四十呢,家裡遭受大難,就剩我一個人了,我也就成這個樣子了。”小老頭急忙說道。
朱理無言地點點頭,這樣的事情不少,四十歲的確不算太老,若是有一技之長還是可以收的。
果然小老頭接著說道:“我還能寫寫算算,范三哥看我可憐在歸德府那會就把我收下了。”
“你來找我,有什麽大事呢?”
“回二哥話,我以前是做買賣的,現在看兄弟會天天收糧勸賑,總想著做生意來錢更快,咱們兄弟會是不是也可以做些買賣呢?”
“做買賣?”朱理還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在他生長的年代,生意與普通人的生活已經非常遙遠,只是知道那是一種低價買入高價賣出的經濟活動。
“對,就是做買賣,濟寧這裡百物聚集、客商往來、南北通衢、不分晝夜。您看,一個掌櫃的,一個帳房,一個管事的,大家都沒有家室拖累,每天在店裡忙上七八個時辰,又有兄弟會的力量可以依靠,這樣的買賣怎麽會不賺錢?”小老頭興奮地說道。
“做買賣,那就是要買和賣咯,你準備買賣些什麽呢?”說起買賣東西,朱理第一時間倒是想到了糧食。
“濟寧這裡簡直什麽都有,要是販到我老家河南,那價格隨便都能翻個兩翻,不過第一步我覺得販竹器投入少,收益高。”
朱理大感奇怪,“竹器?我們山東不產竹子啊?”
小老頭笑了起來,“這些原料都不是濟寧產的,只不過南北的物產都運到濟寧正好交匯,再由濟寧的工匠加工成適合的產品發賣四方。”
“那為什麽不在原產地就做好呢?”朱理有些不懂,“應該是做成成品更賺錢吧?”
“那是當然的,不過這裡面有兩樁不便,其一很多物產都出自偏僻之處,那裡的人手藝不行,哪像咱們濟寧百業興旺,工匠可都是頂尖的;其二呢,原產地的人往往不知道外地的需求,就好像皮毛肯定是建州的最好,可是他們做出來的大毛衣服那麽厚,運到江南去捂也把人捂死了,南方的竹子倒是多,可是他們做的扁擔那麽小,運到山東來根本沒法用,濟寧這裡萬商雲集,哪裡需要什麽這裡都知道,做出的東西自然是大受歡迎。”
朱理恍然大悟,“看來這做買賣還真是很有講究,老兄覺得很有賺頭?”
小老頭拍著胸脯說道:“我敢打包票,不但是穩賺不賠,而且肯定是大賺,這年頭道路不太平,可我們兄弟會不但實力強悍,而且仁義之名遠播,各路的朋友都會賣個面子,那別人走不通的商路咱們能走,這錢我們不賺還有誰能賺?”
“有道理啊?咱們的商隊還有戰鬥力呢。”朱理連連點頭,不過隨即又陷入了沉思,“這個做生意、開廠它其實也是一種統治,老板就是統治者,利潤全都歸老板,那些工人也完全無法去限制老板,是不是這樣?”
話題的突然轉換讓小老頭呆住了,想了好半天才撓著頭說道:“的確如此,做工的最多只能選擇不乾,這實在算不上對老板的限制?”
“我要是工人,我就聯合起來組成工會,向老板要求更好的待遇。”朱理猶豫了一下後又搖了搖頭,“這個主意不好,好像以前失敗過。待遇高了企業的利潤下降,抗風性能力也不行,最後企業死了,大家一起玩完,的確不好。”
朱理抬頭望天,想了一會突然一拍大腿,“有了,我們組成工會,向老板要求利潤分成,老板從公帳裡面提一塊錢出去花,就得再提一塊錢出來給我們夥計分紅。要是老板願意臥薪嘗膽,吃糠咽菜也要把利潤全都投入再生產,那咱們工人也有這個覺悟。”
小老頭也不知這些話從何說起,不過既然是二哥提的頭,他也只能跟著朱理的思路去走,“這樣經營商號的發展應該會不錯,可是要老板拿出一半的利潤給夥計分紅,他不願意怎麽辦?”
“這就要看工會的了,對那些壞的摳門老板,咱們就團結起來不好好給他乾活,讓他趕快倒閉,只要市場在,買賣倒了還會有其他的買賣起來,咱們工會優先推薦這些在抵製中失業的工人去上工,大家也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那些老板會乖乖就范嗎?他們會不會也組一個行會,團結起來。”
“從法律層面來講,這樣的行會和工會都是合法的,咱們都不能強行取締,不過我們可以扶持一方,我說過咱們兄弟會要站在被統治者一方。還有呢,老板即便交出一半利潤,他還有另一半呢。而且既然有了利潤的分紅,工資就可以適當地定低一點,再考慮到這種激勵機制帶來的生產效率的提升,其實他們也未必吃虧,所以我相信開明的老板能夠接受這樣的分配制度。”
朱理停頓了一下,“說這些主要是因為這個買賣也算是咱們兄弟會的一個政權,就像這個小山村一樣,不過和這個山村又有些不一樣,我本來就沒指望從這個村子裡收稅,他們能把這個村子搞好我就很滿意了,不過做買賣既然要投入肯定就要有收益。”
“那肯定的,”小老頭急忙說道:“每年掙的錢肯定都會交到會上。”
朱理擺了擺手,“還是需要有獎懲,”他稍加思索就有了主意,“咱們這些買賣草創階段我倒也沒想著怎麽賺錢,就算賺了肯定也要繼續投入。不過以後確實要考慮上繳利潤的問題,我對做買賣一竅不通,所以放手讓你們這些管理兄弟去幹,但是總要有所約束,以後你們的待遇預算按照資方、工方來組合辦理,就是有一個很低的基本待遇,同時上繳利潤中給予一定比例的撥還。撥還的錢到了帳上,明年就可以按照這筆撥還的款子來確定掌櫃兄弟們的待遇和夥計們的分紅,要是掌櫃兄弟想要勵精圖治,把錢都投入再生產不上繳會裡,不給夥計們分紅,那也可以,不過他自己也只能享受基本待遇,也就是要省吃儉用,睡醜賤人,甚至沒有賤人,要吃苦大家一起吃。總之,兄弟會、掌櫃兄弟,還有夥計們,咱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怎麽樣?這樣的分配制度合理吧?”
朱理拊掌大笑,“不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以後咱們兄弟和非兄弟的待遇就依此辦理。”
小老頭卻不知二哥為何如此高興,也在旁邊嘿嘿笑著。
“還沒請教你叫什麽名字。”朱理忽然問道。
“小的原來姓魏,入會後還沒取會名,今天正好請二哥賜個名字。”
“都是自家兄弟,就不要小的長、小的短的了,”朱理擺了擺手,又從桌上拿起一個小冊子,“這段時間在這山村裡,給他們起名字的事倒是耽擱了,你既然識字,那名字不妨取得難一些,為了讓他們多認字,我已經把那些簡單常用的字翻來覆去地組合了好多遍了,你就叫溪棉好了。”說著把冊子上這兩個字指給小老頭看。
“謝二哥賜名,從今往後,我就叫魏溪棉了。”老頭一臉的莊重。
看到他這個樣子,朱理不禁心下歎息,他作為一個說相聲的倒不介意去討別人這一點便宜,不過給人起名字頗費心思,還有很多意思不好的字不能用,這也妨礙了識字率的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