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城而出的孔興燮並未受到兄弟會的盤查,朱理的包圍只是把曲阜五個城門堵住,不許大宗貨物和人馬經過,對於那些不走城門的人他可沒興趣都給攔住。孔興燮帶著仆人一路走來,吃驚地發現這快板賊的軍紀簡直好的不像話,簡直可以媲美古書上記載的那些仁義之師,他向沿途幾個孔家的莊頭核實,雖然的確有公對公的勒索,可是那些當兵的的確秋毫無犯,甚至可以說待老百姓相當的客氣,這讓見慣了明末兵賊交替劫掠的孔興燮不禁歎為觀止。
對於軍紀朱理作為一個現代人一直十分強調的,尤其是兄弟會的結構中高層多為山東人,底層多為河南人,現在又在山東的地面上活動,由此形成了對下層非常嚴厲的約束。
一路上越看越是心驚的孔興燮被帶到朱理的駐地的時候已經在心裡認定這就是未來的王者之師,可是進了朱理的軍營後卻讓他一愣。與其他營寨氣度森嚴不同,這裡與其說是個軍營,更像是個戲班子,裡面吊嗓子的、說繞口令的、壓腿的、翻跟頭的,熱鬧非常。更是在左右兩個營帳裡傳來幼童們整齊的讀書聲?“杭、州、美、景、蓋、世、無、雙,西、湖、岸……”
孔興燮向營帳中張了一眼,看到十幾個十歲左右的孩子正跟著一個軍士對著一塊黑色的大板子認字,這更是徹底顛覆了孔興燮的認知。
帶著滿肚子疑惑的孔興燮受到了朱理的接見,朱理知道孔家盤剝鄉民,而且在後面的改朝換代中大概率做了漢奸,不過作為一個山東人,對孔府還是有些感情的,現在對方既然願意談,他還是很高興的。
孔興燮的謙謙君子之風給朱理的感觀還不錯,他見到朱理並未先去談當前的戰事,反而就一路的所見所聞向朱理請教起來,兩人很快在仁義這個話題上得到了很大的共識,看到兩人越談越投機,范希文倒是在暗中搖頭,這樣的情景一路上已經多次發生。很有一些儒生因為朱理與兄弟會的仁義之舉而來投奔,不過接觸之後很快就不歡而散,甚至有的破口大罵,總之大家尿不到一個壺裡。
不過形勢地發展有些出乎范希文的預料,孔興燮既然要勇闖賊穴,基本的功課肯定還是要做的,兄弟會的根本幾條規則他還是知道的,這一點他也與父親探討過,如果兄弟會掌權,各級官員都由兄弟們擔任,但是這並不影響孔家,因為兄弟會也有爵位,這不正好是為孔家準備的嗎?至於以後儒門子弟不能做官了,其實也不是毫無辦法,這治天下總是需要讀書人,即便是兄弟當道,他們也需要讀書人來輔佐,最後可能就是兄弟們靠著無私掌控官府的大局,而儒生則憑借學識執行具體事務,雖然不如現在這樣風光,不過縣官不如現管,官場之上上官被架空也是平常之事。
孔興燮本人特重孝道,所以對兄弟會這種不贍養父母的做法很不以為然,不過對方既然說了入會即出家,對標了和尚道士,他倒也沒什麽好說的。
在此共識之下,會談的氣氛一直十分融洽,直到說起了外面那些孩子的教育。
隨著兄弟會的事業在山東各地的鋪開,對讀書識字人才的需求也越來越大,河南來的災民中有一些是有文化的,他們感念兄弟會的救命之恩,大部分最後放棄了成見加入了進來。可是其他的讀書人願意投靠的就是鳳毛麟角,身上有功名的更是一個都沒有。朱理無奈之下隻好大開門牆,只要是開過蒙的學生都可以拜入他門下學相聲,而且學成之後也不強求他們成為兄弟斷子絕孫,這樣一下子收了不少徒弟,不過朱理哪有時間教他們相聲,也就是挑了一些文字簡單的太平歌詞讓師兄們帶著他們認字罷了。
聽到孔興燮恭維自己重視教育,朱理點頭同意,“我們說相聲的說到最後拚的就是文化,學習這件事情上可是要抓緊。而且有句老話說的不錯,‘馬上可以得天下,馬上卻不能治天下’,將來這天下的治理還要靠他們這些有文化的人。”
兄弟會的大首領是個說書的,這種流言一直都存在,不過孔家父子對此嗤之以鼻,這天下哪有這種事情,不過現在朱理親口承認,自然讓孔興燮大吃一驚,而更讓他吃驚的是兄弟會竟然要用說書先生來治天下。
“那他們不學聖人之言嗎?”回想起剛才看到的教材,孔興燮有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說書的為什麽要學孔夫子的東西,你們是想把論語編成評書嗎?”朱理十分奇怪地問道。
“說書當然不用學聖人之言,但治國如何可以不學論語?”
朱理點了點頭,“儒學作為文化的一部分在我們這裡當然不會被廢棄,比如這一句:‘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我們兄弟們天生就自帶為公的屬性,不需要再去讀你們那些書來克己複禮,所以學一些太平歌詞來認認字就可以了,而且太平歌詞裡也有很多人生的哲理,多學學對人大有裨益。不信你看看我,我要說自己腹有詩書氣自華你能不認嗎?我就是太平歌詞學得多。”
朱理的形象孔興燮無話可說,評書尤其是短篇評書裡面含有人生哲理他也無法否認,孔興燮還想到一件可怕的事情,那就是學評書肯定比學四書五經容易得多,這樣一來,儒門的末日不就要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