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邱橓站了出來,只見他抬手指向張重輝,冷冷說道:
“把這小子拉下去審,有沒有撒謊,用過刑後就知道了。”
邱橓的冷話著實驚到了眾人,於慎行更是不可置信地問他道:“邱茂實你瘋了嗎?他才六歲,你要對一個六歲孩子用刑?”
邱橓面無表情道:“張家祠堂莫名著火著實蹊蹺,此事牽連又廣,與其在這互相猜忌彼此,還不如直接將把孩子交給錦衣衛審訊,這是最快、也是最有效的辦法。”
邱橓早就看出了大家夥都在互相懷疑,別說張誠懷疑他了,就連他自己也在懷疑別人,而他最懷疑的人,就是於慎行!
從一開始,邱橓就已經在懷疑於慎行和其背後的申時行買通了某些人,故意製造出這一起縱火案,為的就是把事情攪渾,再讓查抄張家一事停止。
事實證明,查抄一事的確被迫停止了,而這場莫名其妙的火燒祠堂,恰好又是關鍵所在。
邱橓懷疑於慎行,於慎行又何嘗沒有在懷疑邱橓,但於慎行並不想糾結此事,他真的不想再有無辜之人被牽扯進來了。
張居正生前待他不薄,張敬修更是曾與他在翰林院一同共事多年,眼下年僅六歲的張重輝就這麽被牽扯進來,他實在不忍心看到這麽小的孩子受刑罰。
“他一個六歲孩子能知道什麽?又能審出什麽?”於慎行質問邱橓。
“你怎麽知道審不出?”邱橓沒有看於慎行,而是看著張家眾人,目光寒冷無比:
“要是真審不出什麽,那就把這些人也拉去,一個一個的審!當時祠堂內有那麽多人,總有一兩個知道真相!”
話音剛落,蜷縮在一旁的張家婦孺老小皆是瑟瑟發抖起來。
尤其是六歲的張靜修,他渾身抖得猶如篩子一般,要不是因為年紀小個子也小,他將會是十分顯眼的存在。
邱橓的無情讓於慎行忍不住冷笑出聲,他笑自己曾經看錯了人,他笑自己曾經居然眼盲到把邱橓視為一名‘好官’!
看來當年張居正對邱橓的那句嘲諷之語說得並沒有錯:“此君怪行,非經德也。”
意思邱橓只是個行徑怪異的奇葩,並非人品德行好。
於慎行直到此刻才真正認清邱橓的為人,虧得他當年還因為替邱橓辯駁,而與張居正發生過爭吵。
最終,他還把張居正給氣到指著他的鼻子罵:“於可遠,我看你也是個呆子。”
就在於慎行擼起袖管,說什麽都準備‘強保’張家老小的安危時,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再次發生了。
只見久未出聲的張重輝突然主動站了出來,用稚嫩的童音大聲說道:“我願意受審!”
這一刻,所有人都將目光匯聚到了張重輝身上。
他們沒聽錯吧?一個六歲的小娃娃,居然敢主動站出來,自願接受刑審?
高氏急忙想要拉下兒子,然而卻是被張重輝提前瞪了一眼!
那眼神是往日裡不曾有過的鎮定與警告,似乎是在警告她不要出來添亂,高氏當即便被瞪得愣住了神。
趁著這檔子功夫,張重輝又對眾人大聲道:
“我父親是嫡長子,如今他不在了,幾位年長的叔叔又被你們關押著。如此下來,現在我便是張家的主人,所以你們要審的話,審我一個人就好了。”
話音剛落,邱橓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看向駱思恭:“駱大人,麻煩你趕緊派人將這孩子拉去審訊,一定要快!”
駱思恭卻是轉頭看向張誠,等其發話。
張誠猶豫了片刻後,還是點頭:“拉去審吧,記住千萬不能再鬧出人命來了!要是再出什麽意外,皇上那邊不論是誰都交代不了!”
“放心吧,我親自審他。”駱思恭回答頗為認真。
他知道張誠已經在懷疑他了,更知道張誠話裡的那個“誰”指的是張鯨,畢竟張敬修死的實在太過蹊蹺。
駱思恭只能是無奈感歎,兩邊都不想得罪,實在是難啊。
張重輝被駱思恭親自帶往了中院,高氏等人哭得撕心裂肺,也無濟於事。
“於大人,您幫幫我們吧,您是我父親的門生,也是我夫君的同僚,您救救我兒吧,他才六歲啊。”
高氏哭著求於慎行,於慎行卻只是一言不發站在原地,沉思著什麽。
於慎行在想,邱橓、張誠等人對年僅六歲的孩子動用刑罰,這件事情或許將會成為整個抄家案的突破口!
也就是說,他不阻攔,或許就是最好的阻攔!
就是要可憐那六歲的孩子,代替全家受苦了……
於慎行只是皺著眉頭一言不發,全然沒有回應高氏的苦苦哀求。
一旁的任養心見此畫面氣得直磨牙,他恨高氏求的為什麽不是自己。
耐不住之下,任養心強行插嘴道:“夫人,只是施以小刑罷了,本官可以擔保,令郎不會有生命危險的。”
誰知高氏居然一改先前的嬌弱模樣,反對任養心狠狠地“呸”了一聲:“受刑的又不是你兒子,站著說話不腰疼, www.uukanshu.net 我呸。”
任養心一愣,脫口而出:“嘿你個娘們兒……”
……
另一邊,張重輝已經被駱思恭帶到了中院刑房處。
映入眼簾的中院已然不複往日的清雅整潔,而是成了布滿血汙腥臭的刑罰之地。
駱思恭許是故意的,他並沒有急著審訊張重輝,而是帶著張重輝逛遍了關押在此的所有張家人。
在這裡,張重輝見到了蒼老年邁的曾祖母,也見到了奄奄一息的老管家遊七,還有許許多多被關押在此,滿身汙血的張家人。
“小弟弟,怕不怕?”駱思恭走在張重輝前頭,低頭看著這個小娃娃,笑容滿是戲謔。
張重輝只是淡淡看了駱思恭一眼,沒有任何回答。
若是別人做出這般反應,駱思恭早就一鞭子抽下去,讓對方見識見識酷吏的殘忍厲害之處了。
然而此刻,駱思恭卻是沒有一點氣惱的樣子,反倒是笑哈哈地指著張重輝笑道:
“哈哈哈,你小子有點意思,看來你膽子還挺大,既然如此,那便去見見你的叔叔們吧。”
說話間,張重輝被帶到了關押張居正兒子們的那間刑房。
在昏暗的房間內,張重輝見到了被折磨得不成人樣的三個叔叔,以及一具被隨意丟在角落邊上的乾硬屍體。
屍體時不時散發出陣陣難言惡臭,蒼蠅來回爬走在上面,外頭的雨還沒有停,落簷雨聲卻是沒能遮過蒼蠅的嗡嗡振翅聲。
“看見沒,那是伱爹。”駱思恭指著那具冰冷的屍體,附在張重輝耳邊幽幽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