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縣長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他的醃菜有毒,而且前去抓他的獄卒也沒有說,這是做賊心虛的表現。
張陌即使知道醃商甲做賊心虛,卻也不就就此定其罪,厲目瞪著反問:
“真乃無毒?”
甲縮著身子,卻是信誓旦旦地回應,“絕對無毒,不信可問大家。”
他指了指周圍的人,其實他的買賣很廣,橫渠無幾人沒有吃過他的醃製品。
“大可不必,本長且問你,昨日你是否進入廚房?”
“有,醃肉和醃菜便是俺送來的。”
“既然有,怎可狡辯絕對無毒?定是你在醃肉醃菜中下了毒。”張陌逼問。
其他人暗自搖頭,感覺縣長這是胡亂審問,他們都嘗過醃菜,的確是無毒,這有屈打成招的嫌疑。
圍觀的人見此,竊竊私語了起來,似乎在說縣長果然胡亂辦案,冤枉好人。
“小人冤枉,俺的醃肉醃菜中絕無毒,小人可人頭保證。”
“可當真?”
“當真。”
甲回答得異常肯定。
眾人也為甲不畏逼問的勇氣所讚歎,更加肯定其必是被冤枉。
“既然如此,你便嘗嘗你家醃肉醃菜之湯吧!”
張陌不想廢話,立刻讓人將昨日所弄的盆盂拿出來。
甲見之微微一喜,這便是他所研製的醃製品,即使嘗了湯也無大礙,便大膽地點頭。
張陌命人將盆盂裡的醃製品撈出來,再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細砂,此砂乃絲綿所織,縫隙很小,是難得的過濾之物。
他親自將盆盂裡的稠密的水通過細砂的過濾,倒進一個盛器裡,再重複幾次,確保裡面的雜質絕大部分被濾出。
最後倒進陶器中進行蒸煮。
這就是簡單的蒸餾法,經過了一夜的發酵,醃製品中亞硝酸鹽有一部分融進水裡,亞硝酸鹽不可蒸發,而水是可以的,當用水蒸煮時,水分蒸發掉,剩下來的就是亞硝酸鹽了。
這是張陌前世博覽群書時看過的一種土法,他沒有嘗試過,但按理論應該是可以煮出亞硝酸鹽的。
至於有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當然,他所求不多,超過三克就好。
看到縣長這一連串操作過程,甲本來平淡的臉色突地一變,心變得忐忑了起來,下一刻,目光卻時不時地望外面瞅,似乎在尋找什麽人。
隨著時間過去,陶器中的水分越來越少,下面出現了一絲絲白色之物,張陌看之算了放下心來,土法成功了,就不知量有多少。
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陶器上,卻沒有留意甲,他變得惶恐不安,目光變得肆意,在圍觀人中掃視,甚至還想站起來,卻被亭長壓了下來。
一刻鍾後,陶器底部結了一層白色之物,白之中帶有一絲絲淡黃,但並不影響觀感。
張陌用箸輕輕地攪呀攪,攪出了些許零散的白色之物,此物非常像鹽,不,幾乎就是新鹽,如兩者攪在一起,絕對很難分辨出是新鹽還是此物。
獄掾等人瞅之,分外不解,問道:“這是何物?”
“難道是新鹽,新鹽就是如此製之?”遊繳奇怪了,他辦案多年,見過的事情甚多,卻從未見過此物,更別說如此蒸煮之法。
看之白色之物和新鹽十分相似,不禁脫口而出。
“是否新鹽,一問甲便知。”張陌詭笑,示意甲過來,提醒道,“既然你所醃之菜無毒,便嘗之,看之如何?”
甲不淡定了,極力地反抗縣長的拉扯,目光依舊漂浮,但那腿似生根般如何拉扯也拉不動。
“怎麽?怕了?”張陌的臉突然板了起來,厲目瞪著,這讓甲的雙腿不禁抖動著,“沒有,沒有,小人,小人......”
“既然沒有,你就過來嘗嘗吧!這可是你家之物,沒有毒的。”
張陌反唇相譏,甲卻連連後退,頭不停地擺動著,“不必,不必,小人常嘗之,早已膩味。”
“是嗎?”張陌怒目圓瞪,“你是膩味還是不敢嘗?”
甲如此反常反應,獄掾等人又怎不知必有蹊蹺,瞬間嚴肅了起來,亭長反應很迅速,將甲提起,押到縣長跟前,呵斥:“食之。”
噗通!
甲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狠狠地跪了下來,哭訴道:“縣長饒命,小人認罪,認罪!”
張陌咧嘴一笑,問:“你何罪之有?”
這才是問題關鍵。
“食肆的毒是小人投的,是小人害了食肆,害了食客。”甲癱軟在地。
此話出,全場一片嘩然,全然不知甲為何就這樣認罪了,而且,還真是他投毒,而非冤枉。
獄掾等人也莫名其妙,只是讓甲吃殘湯罷了,為何就認罪了,這有些不符合常理。
遊繳表面上驚訝,但內心卻不服氣,很明顯,他認為甲之所以認罪肯定是受到縣長的官威所懾才如此,這和屈打成招沒什麽區別,否則甲怎會如此老實地認罪。
張陌似乎看出大家心中疑惑,直面甲:“你來說說此物可有毒?”指了指陶器裡的白色狀似新鹽的東西。
甲那裡還敢猶豫,連忙說:“有毒,食之致命,少者各種不適。”
“這麽說來,案台上陶碗裡的新鹽本無毒,是你放了此毒,才導致食客毒倒?”
甲沒有言語,點頭。
原來如此,眾人算是搞明白了個中緣由,至於此毒如何來,眾人不難猜測得出,甲醃製肉、菜多年,對此物甚是了解,能弄出此物也不難。
辦案人員甚是感慨。
此物和新鹽非常相似,將之攪拌於新鹽中,足可瞞天過海,如果是他們,絕對無法將之調查出來,可縣長非辦案人員,何以能識之?
遊繳有些懷疑,縣長什麽時候變得那麽厲害了?
只是,還有一點大家並不明白,明明大家都嘗過此醃菜,無任何不良反應,為何蒸煮出來就有毒了?
張陌似乎看出大家心思,卻沒有解釋,案犯已經認錯,就沒有必要再糾結這些東西了。
“甲,你為何要在食肆投毒?”
獄掾等人得不到應有答案,心中有些可惜,見縣長又再開始審問,便靜下心來傾聽。
甲作為商賈,食肆可讓之牟利,卻投毒殘害食肆,於情於理根本說不過去,其中必定有隱情。
甲垂下頭,目光依舊隱約地瞄向人群處,神情中有期盼、焦急,更多的是失望,期期艾艾地回應著:“因為,因為.......”眼神好掙扎,余光來回不停地閃躲著,“食客之一和小人有仇,我要他死。”
亭長是個急性子,脾氣也好不到那裡去,上前惡狠狠地質問:“就因為一人有仇,你便要毒殺十數人,你心安否?”
“可有想過其他無辜之人?”
想起十來人中毒,更有幾人瀕臨危險,要不是縣長能耐了得,恐怕他這個亭長就別想做了。
被亭長說教後,甲沉默,再也不發一言。
“可還有話要交代,否則你就是此案主犯,當重刑。”亭長逼問,甲依舊不語,還特意別過臉去,似乎對重刑漠不關心,卻不經意間,眼神始終往人群中瞅。
張陌注意到他這個動作,眼睛眯了眯,其實自甲到這裡之後就出現這個動作,他沒有點破罷了,只是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卻無可疑人物。
表現出這個動作有兩種可能,一,這是此人習慣性動作,二,此人有所顧慮。
張陌不動聲色,默默地觀察著,從此人眼神來看,第一種可能不太大,那就是他有所顧慮,原因出自人群中。
“縣長,此案已水落石出,醃商甲為報復仇人,肆意在新鹽中投毒,導致十來人中毒,茲事體大,淪為主犯,應收獄查辦。”
亭長對著獄掾和遊繳眼神詢問著,遊繳點頭回應,獄掾卻一言不發,卻拱手對張陌說。
張陌卻沒有動作,目光始終在甲身上流連著,乍一下令:“將之押回鄉亭受審。”
亭長顯得猶豫了,不解地問:“縣長,此案可結,應速速結案,何以還要受審?”
張陌剮了亭長一眼,亭長立刻別過臉去,低下頭。
“走吧!押甲回鄉亭。”獄掾站了起來,吩咐獄吏將甲帶走。
鄉亭裡,張陌怒目瞪著甲,良久才問出重複之話:“你為何要在食肆投毒?”話間,很注意甲的表情。
甲似鐵了心般,依舊一言不發,眼神不再漂浮不定,余光也不再外移。
張陌眉頭皺了皺,甲這個動作證明剛才推想,他並非習慣如此,而是真有顧慮。
幾度逼問還是如此,隻好吩咐獄掾:“此人嘴硬,立刻拘禁,同時提審其家眷親友,最近和誰來往密切。”
“諾!”獄掾乃縣裡掌刑獄之官吏,對辦案流程和手段很獨到,其實在縣長回來之前早已將甲的家人控制起來,其親友也多有走訪。
半個時辰不到,獄吏回稟說甲家眷親友不知其行事,他本安分之人,卻沒有料到會乾出如此之事。
張陌點頭,面對逼問卻緘默不言之人,其家眷肯定難以知情,問了也是白問。
“縣長,既然其嘴硬不說,咱們只能采取肉刑。”
肉刑,含有嚴刑拷打的意思,張陌沒有拒絕,對付這樣的人只能采取這樣的下策。
一刻鍾後,甲始終是人肉長的,熬不過鞭笞,虛弱地開口:“我說,我說......”
在說話同時,眼睛余光還不經意地瞄了旁邊的遊繳一眼,見到遊繳那殺人的目光,立刻縮了回來,“小人本乃安安分分經營醃鋪,可奈......”頓了頓,“可奈鄉吏霸道......”
可話未說完,卻見遊繳一個猛撲上來,揪著他就是一頓猛打,喝道:“你到底招還是不招?莫要嘴硬。”
又是幾拳,拳拳打向甲的嘴巴,本來是毫無損傷的嘴卻被打得鮮血淋淋,牙齒崩壞。
“嗚嗚!”甲害怕極了,極力地掙扎,嘴裡不停地叫著,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住手!”獄掾呵斥,命人將遊繳拉開,並控制了起來。
張陌沒有呵斥,眉頭卻皺得很緊,不經意地瞟了遊繳一眼。此人行徑太過突兀,明明甲已經開口了,卻毫不留情地捶打,分明有異,但他卻不動聲色,命獄掾將甲帶離。
“縣長,下吏認為此人再也說不出什麽來,必是主犯,應立刻收獄,擇日處斬。”遊繳建議。
亭長也拱手附和:“是極,下吏也建議如此,這分明是一宗仇殺案,案情已明,理應結案。”
他言下之意是縣長多事了,不應再浪費時間。
張陌卻怒了,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道:“本長做事, www.uukanshu.net 何時輪到爾等指手畫腳?此事由本長全權負責,從今日起,爾等無須再理會此案。”
“可是......”遊繳還想反駁,卻遭到張陌嚴厲的目光,便再也無言語,領著亭長等人退了出去。
幾個呼吸後,獄掾從裡面走了出來,望著遊繳幾人遠去的背影,打著啞語道:“縣長,甲傷勢嚴重,恐一時無法言語,其口供難以短時間內獲得。”
張陌踱著步,一腳將旁邊的案幾踢翻,“甲識字否?”
“應該會,但不多。”這是獄掾從其家眷中獲知的消息。
甲乃商籍,社會地位低下,認識一點字也難得了。
張陌有些失望,甲是主要證人,此刻被傷成如此,一時半刻讓其招供很難辦到,當然,要是其識字,倒也能讓其書寫,可奈隻認識一點字,寫就妄想了。
“先讓醫者醫之。”
“諾!”獄掾應唯,正欲扭頭而去,踏出半步卻停住了,支吾著道,“遊繳恐有異,是否命人探之。”
張陌點頭,他也覺得可疑,“但切勿打草驚蛇,如有問題,伺機而動。”
獄掾點頭,便領著獄吏走了。
整整忙碌了兩天,昨夜更是未合眼,實在疲乏得很,張陌也不打算回府,便在鄉亭將就休憩一番。
鄉亭有客舍,專門為官吏而備,更有專門的舍人打理,自然不必自己操心,已過朝食時間,張陌連日來趕路審問,未曾進食,便讓舍人準備些吃食,將就著吃了,上榻,和衣而睡。
正朦朧間,突地被一聲驚叫驚醒:“縣長,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