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薑諾言離開成都已經有半個月了，雖然成都城內的事務有大小官員去做，但薑諾言的製水泥業的重任卻全都落在了趙循和爐仲等人身上。

　　第一批水泥投入使用後，工官們對這種材料讚不絕口，一批一批地訂單追加而來。

　　訂單積壓之下，隻聘請流民作為工人遠遠無法滿足訂單的需求。

　　爐仲他們一咬牙，用重金聘請忙著春耕的農民，讓他們放棄農耕全身心投入到水泥製造中，並安排他們像秦國司造一樣進行流水線工作。

　　這樣的模式下，蜀國第一個手工工廠初具雛形，而要管理這樣一個上百人的組織，就不能簡單地靠熟人模式進行管理了，必須建立一套井然有序的管理策略。

　　這樣一來，負責管理的趙循的任務就大大增加了，他不僅要完善工廠的制度，還要選拔出管理人才進行任用。

　　這些天裡面他忙得是焦頭爛額，不得不靠壓榨自己的睡眠時間來趕進度。

　　晨光微希，露氣未散，吊著眼袋的趙循聽到雞鳴後條件反射般起身，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後穿上衣服，又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唉，如果墨家的人多一些通才就好了。”趙循嘀咕道，還沒開始做，光看著堆積成小山的卷軸就感到一陣疲憊了。

　　“黃兄弟昨日來信，說勞工們的糧食已經不足，需要資金。”

　　“周邊的土匪見運石頭髮了財，竟然也來搶劫石頭，真是讓人無言以對……”

　　“開鑿水利那邊又催了……”

　　趙循把卷軸鋪開，大致掃了一眼上面的內容，原本就不精神的臉一下子就拉了下來，憔悴了許多。

　　正當趙循為諸多事宜發愁之時，鑄鐵門獨有的沉重的叩門聲如同悶雷一樣把趙循嚇了個激靈。

　　“難道坊中出事了?不然為何這麽早就來。”趙循心頭一緊，以為是爐先生來了，邊走邊整理衣襟，急匆匆地走出堂外。

　　“嗯?”來客已經邁進門內，趙循看到來者時吃了一驚，趕緊躬身作揖生怕自己有所怠慢。

　　留著長胡須的沈煉身形壯碩，寬闊的黑色深衣遮住了他腰間的佩劍，為了抵禦春寒，他肩上的棕色厚裘一直圍到胸前抵，活像一個土地主。他打量著躬著身子的趙循，遲遲沒有還禮。

　　“哈哈哈，趙巨賈無需多禮，粗人清晨之際冒然拜訪，實在是多有得罪。”

　　過了好一會，他才裝模作樣地上前幾步，眯著眼，露出兩排略微發黃的牙齒把趙循扶起。

　　他見趙循不言語，又敷衍地行了行禮，毫不見外地徑直在石桌旁坐下。

　　“喧賓奪主，來者不善啊。”趙循心道，沉默著在沈煉對面坐下，用余光打量著滿臉賊笑的沈煉。

　　沈煉收起了僵硬的笑容，轉而從窄窄的袖子中掏出一卷新殺青的竹簡，將捆好的竹簡遞給了趙循。

　　“趙巨賈，我也不跟你彎彎繞繞了，直接說吧，我這次來是為上次跟你說的收購工坊一事。”沈煉一隻小臂撐在桌子上，向前俯身，嘴沒散盡的酒臭味順著晨風傳了過去。

　　“將軍說笑了，”趙循屏住呼吸，接過竹簡，等臭味散盡後才說道，“我上次已經跟將軍說明了情況，我們這工坊是根據大王的需求，得到了薑相的特許才開的，有自主經營的權利，我們暫時也沒打算賣給公家。”

　　“更何況我這小本生意，賺不了幾個錢，將軍一個月的食祿都夠完美做好幾個月了，您又何必執著於此蠅頭小利呢?”

　　趙循一邊說，一邊注視著沈煉的神情，生怕對方一怒之下翻臉不認人強製用武力先斬後奏，把工坊劃分到軍隊底下。

　　不過顯然沈煉還是對薑諾言有所忌憚，沒打算來個先斬後奏。

　　他依舊是一副平易近人的樣子，信心滿滿地望著趙循，用手指在石桌上敲出有節奏的響聲:“趙巨賈，如果我沒說錯的話，您和那爐老頭一樣是趙國人吧。”

　　“您打開竹簡看看就知道我為什麽執意要收購你的作坊了。”

　　趙循鼻息長出，將竹簡放在石桌上平鋪開來。

　　他先是掃了一眼，發出一聲驚呼，然後又拿起竹簡湊到自己眼睛近前反覆觀看。

　　看了竹簡上的內容後，趙循口鼻大張大口喘著粗氣，胃部傳來一陣抽搐感。

　　這上面捏造出種種莫須有的證據和罪名，說他和爐仲是趙國派來的奸細，想要趁著蜀郡尚不穩固擾亂民心。

　　如果他不把作坊交出來，沈煉就要暫時扣下他的作坊，上報給上面的官員。

　　“沈將軍，您應當知道，這上面的重重罪名都是憑空捏造出來的，我趙循何時暗中組織過造反一事，如果真有這回事，我的腦袋恐怕早就掛在城門上了。”

　　“哈，我當然知道，所以我這不是提前告訴趙巨賈了嗎，趙巨賈，只要你把工坊和工坊的技術交給我， 我保證再也不會來煩你。”沈煉拍了拍胸脯，底氣十足地打著保票，但馬上話鋒一轉，又恢復了之前那副嘴臉，“不然的話，我可就只能公事公辦了。”

　　趙循眉頭緊皺，捏著拳頭說道:“秦國向來以法安民，雖然重視農耕，但商業仍有一席之地，怎能就這樣強買強賣。”

　　“我這可不是強買強賣，這是公事公辦。”沈煉看上去五大三粗，可此時他的眼睛縫裡的狡黠卻比之商人更甚，如同豺狼一般盯著趙循。

　　“既然公事公辦，那在下就奉陪到底。”就算泥人也有三分火氣，更別提出身不凡的趙循了，他已經被沈煉激怒，大不了就是比誰權利大嘛，等薑諾言回來後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趙巨賈，你可要想好了，”沈煉嘴角上揚，又露出了他發黃殘缺的牙齒，“你的工坊可是得到薑相的運行才開的。”

　　正在氣頭上的趙循聽到這話打了個冷顫。

　　對啊，若是真正依法行事的話沈煉肯定贏不了，但對方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根本並不想通過正常程序接手作坊。

　　他是想通過把事情鬧大，讓不了解蜀地局勢的秦人知道蜀相薑諾言扶植起了一個想要造反的趙人。

　　畢竟有了陳莊這一前車之鑒，無論真相是什麽，薑諾言在秦人心中的威望都會一落千丈，說不定秦王迫於民眾壓力還會直接撤了薑諾言的職。

　　趙循想明白後，咬牙切齒地望向沈煉。

　　“趙巨賈，好好想想吧。”沈煉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裘衣，大步走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