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學校，想起外公的臨終囑托，看著在外打工的親戚被歲月摧殘的樣子，我真的不敢再放松學習。

　　往後的日子，每天除了中午的半個小時趴在課桌眯一下，晚上還在宿舍借著走廊燈加班到十二點。

　　上課時也不斷提醒自己認真聽講，做好每一課的作業，數學多做題，語文，英語多讀多寫，當天堅持複習所學的東西，並預習第二天要上的課。

　　似乎有種要翻身的感覺。

　　初中同學小冰從外地回來，小冰是個老實人，因為讀書晚，家裡窮，從小和我一樣啥農活都乾，歲月於是在他臉上全部刻印出來曾經的艱辛與困苦，同時還在胡子上留下了兩根長毛，

　　小冰故意留著這兩根毛，仿佛是他身份的象征，偶爾還喜歡用手捋一捋，貌似馬克思恩格斯之偉大的人物，即便老師提醒他要剪掉，他嘴上答應卻熬到了畢業。

　　初中，因為瘦小，穿著破舊，大家經常拿他開玩笑，一直到這次回學校看同學，也是如此。

　　當他出現在教室外的走廊時，很多人用輕蔑的口吻吆喝，

　　“黃老板，出去賺大錢了啊?”

　　“黃老板，你的外地妹仔沒有帶回來?”

　　“黃老板，今晚請我們去哪搓一頓?”

　　……

　　我不忍心主動去問他啥，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默默的看著，雖然小冰笑著一一回答，眼神卻透露著無奈和憂傷，

　　待那些假心假意的人離開，小冰走到我跟前，實話說，他應該是初中同學裡面與我有特殊長相困境的人，靠近以後，仿佛矮了，更瘦了，

　　“小冰，近來怎樣?”

　　“我去海城打工了，進了一個電子廠，每個月兩百多塊前，你怎麽樣?”

　　“還好，就是感覺高中壓力有點大，你怎麽不讀了呢?”

　　“家裡沒錢，爸媽身體都不好，而且我的成績你也知道，太差了。”

　　說到這，他眼睛透露出無奈，低頭瞅了瞅脫了皮的運動鞋，而我聽他這麽一說，也不知道怎麽接話了，

　　初中時小冰的成績一直排在我前面，他還是那麽笨拙，貼了過來然後拍著我的肩膀，手摸了摸嘴角的兩根毛須，頭一搖一晃的說，

　　“好好讀書，出去了才知道有多難，像我們這些農民的崽，沒有學歷、沒有技能，打工生活真的不是人過的！”

　　“如果讓我重新選擇，我一定會繼續上高中，考大學！”

　　我雖然不喜歡這麽近距離的舉動，但是看到他安慰自己時眼睛裡透著無比真誠的光，我接受了他，雙手張開與他擁抱了一下，然後也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勵，

　　“你也一樣，好好賺錢，總有一天會成功的。”

　　“我走了，謝謝你，本來想好好看一看老同學，沒想到他們還是這樣看不起人，以後恐怕我再也不會來了，糍粑，你是個善良的人，加油！我請了幾天假回來陪我爸看病，明天就要去海城了。”

　　“保重，小冰，一路順風。”

　　目送著小冰左右晃動、單薄如竹的身影，我感謝他此時的出現，他的孝順，他對同學情誼的眷戀，他親身的勸鑒，都讓我思緒萬千，當夜無眠。

　　過了兩個月，縱然看起來我跟大家一樣努力，甚至加班的時間比別人都多，但還是力不從心，也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沒有讀書的命。

　　幾節化學課下來，李老師獨特的授課方式，對我這位化學盲來講，猶如對牛彈琴，知之甚少，他還經常掛在嘴邊，

　　“我現在采用的是一種先進的教學法，請大家一定要跟上我的思路哦！”

　　他越這麽說，我仿佛越被甩在了後面，一開始還能見到老師的背影，慢慢的，我放眼望去，甚至左顧右盼、左思右想、左蒙右猜的怎麽也找不著老師，找不著方程式了。

　　終於有一天李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好好的訓了一頓，沒有指名道姓，但傻子也知道是在說我，

　　“你有的人啊！真的不知道腦袋帶沒帶來學校，怎麽會隻考這麽點分呢?怎麽會呢?我就是讓幼兒園小朋友來考，全蒙都不只這點分啊！氣煞我也！人家96班最後一名也有個20來分，你，你，你……”

　　不過李老師是個心善的人，沒有趕盡殺絕，一是沒有公布分數，二是也沒有點名道姓，最後還說了一些安慰的話語，

　　鼓勵說即便是差生也不能氣餒、不要灰心，才高一，還是可以努力趕上來的，我卻已經絕望，

　　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適合讀書，時間花了，聽課絕不打瞌睡，但仿佛都是在假裝著努力，或者說愚昧的勤勞，找不著方法，也礙於面子從來不敢與別人討論，

　　唯一的一次與身邊同桌探討一道題，把人家氣得最後無語道，

　　“你能不能不要這麽死腦筋啊?”

　　我，真的死了腦筋。

　　慶幸的是，我還有一門喜歡的學科，那就是語文。

　　我們的語文老師出差，隔壁班的陳老師負責代幾天課，我早就聽說過這位美女老師，平時也能在路上遇見，

　　然而，真正給我們上課的時候，才懂得什麽樣的女人才能配得上“胸藏文墨虛若谷、腹有詩書氣自華”。

　　代課的第一天，陳老師講《變形記》時舉了兩個事例，

　　一個是她三年前曾經帶過的一個女孩，高考落榜後就瘋了，連衣服也不穿跑到大街，這女孩在初中時非常努力， 直到被保送高中，然而她再用初中拚命的方法來學卻很不適應，最後成績一跌再跌，終究落榜，最終精神失常;

　　第二個是去年帶的男同學，因為家人對他期望過高，導致其壓力太大，在畢業前精神就很不穩定，上課期間突然站起來大吼，然後痛哭，說自己沒有理解老師所說的意思，跪下來求老師能否再講解一遍，老師反饋給父母，建議盡快帶去專科醫院采取心理乾預，然而父母來了以後不分青紅皂白訓斥一頓，該男生當天晚上從宿舍天台跳了下去，選擇了以死解脫。

　　陳老師講完眼淚已經掉了下來，她整理了一下情緒，然後溫柔的勸告大家，

　　“同學們，我之所以舉這兩個例子，並非是告訴你們不需要努力學習，相反是希望大家能夠珍惜當下的學習，要有方法、有理性、有溫度、有自愛的去學習。”

　　“讀書是我們成長成才和改變命運的最好出路，但並不是唯一的出路，如果你有條件，有機會，又有能力能夠學好，一定不要錯過，學習就像建房子，打地基、砌磚、扎鋼筋、和水泥等一步都少不了，每一步都要認真嚴謹，毫無懈怠。”

　　“但是當你已經感覺到絕望，感到身體、心理已經有了變化，不再適合學習時，先停一停，調整調整，或者找家人，找老師，找身邊的朋友尋求一些解決的方法，千萬不能讓自己鑽進死胡同無可自拔，甚至自我傷害，那樣真的得不償失，”

　　“我寧願看到你們健康快樂單純少知的活著，也不願見你們痛苦不堪複雜多知的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