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

　　雞叫到第三遍的時候，蘇玲瓏便起了床，穿著貼身衣物就推開了房門。

　　秋天的凌晨有些清冷，來自平原的風吹得蘇玲瓏打了個寒顫。

　　蘇玲瓏用雙手抱著肩膀，這樣讓她覺得舒服一些，沿著院內的青石路，躡手躡腳地來到不遠處的一個小房間。

　　悄悄地走到床邊，雙手搭在丫鬟的胳膊上用力地搖了起來。

　　丫鬟是當年蘇父收留的無家可歸的女童，也是給年幼的蘇玲瓏找的玩伴。雖是丫鬟卻不是賤籍，加上和蘇玲瓏一同長大、關系較好，在府中下人中地位較高，在蘇玲瓏的偏院中有著自己的小房間。

　　丫鬟本名不詳，比蘇玲瓏年長四歲，蘇玲瓏平時就“小環、小環姐”地叫著。

　　“小環姐，醒醒，小環姐……”

　　小環揉著惺忪地睡眼坐了起來，瞧了瞧外面朦朧的天色，軟軟蠕蠕地說。

　　“啊，大小姐，這才幾更天呀。”

　　蘇玲瓏脆生生地說，語氣中透出幾分急切。

　　“雞叫了三遍，已經是卯時六更天了。”

　　小環心中納悶，往日裡大小姐一定要睡到辰時以後，午時起床也是常事，加之小環也不用負責府裡的其他活計，常常能休息到辰時左右，今日大小姐卯時便來尋她，當真奇怪。

　　一番催促下，小環匆匆穿好衣服、理好頭髮，看著坐在床邊擺動一臉急切表情一邊擺動雙腳的大小姐，柔聲問道。

　　“往日裡大小姐都是辰時以後才會起床，今日卻是卯時便來尋我，一定是有十分重要的事情。”

　　蘇玲瓏從床上“彈起來”，臉上帶著難得一見的羞澀，一副小女兒姿態，扭捏地說。

　　“小環姐莫要取笑我……”

　　蘇玲瓏便將陸銘的事情說給小環聽。

　　小環一邊梳理著蘇玲瓏的柔順的頭髮，一邊調笑道。

　　“我當是什麽大事，原來我們的大小姐是懷春了呀。”

　　蘇玲瓏站起身來，一臉嬌羞地說。

　　“好你個小環，討打。今天一定要讓你知道知道姑奶奶的厲害。”

　　小環按著蘇玲瓏重新坐到銅鏡前，將頭墊在蘇玲瓏肩上，軟軟蠕蠕的聲音弄得蘇玲瓏耳朵有些癢。

　　“我們小姐天生麗質，能娶到小姐的人一定是上輩子積了大德。而那些看不上小姐的人，一定是瞎了眼或是豬油蒙了心。”

　　蘇玲瓏眼中閃爍了名為欣喜的亮光，揚起拳頭，得意地說。

　　“姑奶奶自然是天生麗質、文武雙全，要是他不願意娶我，我就打到他同意為止。”

　　小環掩著嘴，笑著說。

　　“小姐現在的樣子，就是原本願意娶你的公子怕是也要退避三舍咯。”

　　“小環，看招！”

　　少女的嬌羞、懷春時的欣喜以及親近之人相互的嬉鬧玩笑充滿了房間。

　　常言道俠以武犯禁，儒以文亂法，江湖客和一般的百姓不同。如今大景新立不過十數年，江湖客中不遵法令約束者不計其數。君無邪邀戰飛月之事吸引了各路江湖人士聚集青山鎮，龍門客棧作為白青山下頭號客棧，自然是各種三教九流聚集之所。

　　說來也是奇怪，江湖客喜歡仗劍天涯，水宿山行、餐風飲露不在話下，大修為、大神通者甚至可身處天威而巋然不動。歷經繁華之地，卻偏偏喜歡吃最好的、住最好的、用最好的。

　　一言一行講究名正言順，遇性情相近者更是願意義結金蘭，順其心意便是朋友，言行交惡便是仇敵，能為兄弟兩肋插刀，能為不平拔刀相助，也能為快意恩仇屠盡婦孺老幼。

　　自詡為俠義者，拔刀助人不問青紅，言恩論仇不問善惡，賞善罰惡不計過往。

　　對於綠林人士來說，這叫瀟灑，但對於最大多數的百姓來說，這叫無妄之災。

　　蘇恆已是不惑之年，年少時也是位瀟灑恣意的浪客遊俠，深知江湖客是什麽德行。

　　成家立業之後，雖不問江湖事，但開客棧的，尤其是在這雲景之交的客棧，少不了與江湖客打交道。

　　這不，聽聞君無邪邀戰飛月一事後，在七月初便早早吩咐下去，若是遇到尋常的行商、遊客來到店裡，夥計就要主動告罪，請客人另尋落腳之處，若是客人執意在店內停留，也是隻許打尖、不可住店，就算是賠一些錢財也行。

　　是以，近日在龍門客棧聚集、住店的大多是有門有派亦或者在綠林中有所威名的江湖客。

　　人一旦有了牽絆，便不願隨意惹事，但店裡的掌櫃、小二都是青山鎮本地的普通百姓，蘇恆放心不下，除了有時會到客棧巡察外，客棧掌櫃也得每日清晨到蘇府匯報一番，以防有所紕漏。

　　蘇恆正在正堂中聽著掌櫃的回報，一道淡黃色的人影從屋外竄進來。

　　來人正是蘇府大小姐，蘇玲瓏。

　　蘇玲瓏一邊跑向蘇恆，一邊用婉轉清脆的聲音喊著。

　　“爹，快為我準備聘禮，我要娶夫。”

　　已是巳時，蘇恆與掌櫃該匯報的、該吩咐的、該囑托的事基本妥當。正巧蘇玲瓏跑進來，便擺了擺手，示意掌櫃回客棧去主持工作，免得出了岔子。

　　掌櫃略微躬身，算是行了一禮，便邁著小碎步快速退了出去。

　　蘇玲瓏一進來就扶在蘇恆身上，搖著蘇恆的身子，撒嬌道。

　　“好不好嘛，爹，為女兒準備聘禮嘛。”

　　蘇恆平靜地飲了口茶，擺正茶杯蓋，穩穩地將茶杯放在桌上，笑呵呵地說道。

　　“哦呵呵，我女兒也到了情竇盛開的年紀了。不知道是誰家的公子入了你的法眼啊?”

　　蘇玲瓏臉上露出一抹羞澀，略帶扭捏的說。

　　“是一個外地來的俊哥哥，昨晚就住在女兒的偏院。”

　　啪！

　　嘭！

　　“胡鬧！”

　　第一聲啪，是蘇恆一掌拍子桌子上的聲音。後面的那聲嘭則是桌子碎掉後，砸在地上的聲音。

　　“嗯?”

　　蘇玲瓏眼睛瞪得圓圓，有些生氣地看著蘇恆。

　　蘇恆看到蘇玲瓏就想到已故的發妻，雖然女兒出閣之前私自領男子到自己偏院過夜有些不妥，但心裡卻怎麽也生不起氣來。

　　外面候著的下人聽到屋內的聲音，側著身站在門外，只露出半拉腦袋瞅進來。

　　蘇恆對著下人若無其事地使了個眼色，下人意領神會地招呼幫手去了。

　　蘇恆領著蘇玲瓏繞過屏風，進了正堂後的內室，引著蘇玲瓏在羅漢榻上坐下。

　　蘇玲瓏坐在榻上，氣鼓鼓的樣子像極了包子，將頭別過去，不看蘇恆。

　　女兒是發妻留給蘇恆的唯一的念想，是蘇恆的掌中寶、心頭肉，已過不惑之年的老父親只能一臉慈祥地哄著蘇玲瓏。

　　“好好好，女兒要嫁人，做爹的一定會準備一份厚重的嫁妝，必不會讓人看輕了你。”

　　蘇玲瓏躺在羅漢榻上，又是打滾、又是像發了羊癲瘋一樣撒潑，全然沒有一絲大家閨秀的樣子。

　　“不是嫁人，是娶夫，要準備的是聘禮！”

　　蘇恆重視禮法，但更喜歡女兒的真性情。

　　看著女兒的樣子，蘇恆也沒有生氣，用哄騙四歲蘇玲瓏的方法哄著十四歲的蘇玲瓏。

　　蘇恆將女兒抱起來，放在自己的一條腿上，輕輕地拍著蘇玲瓏的背。

　　突然又覺得有些不妥，便將蘇玲瓏從腿上扶下來，讓她靠著羅漢塌後的案幾坐好。

　　“好好好，是娶夫。做爹的一定會為你準備好聘禮的。”

　　蘇玲瓏馬上恢復了古靈精怪的樣子，靠在蘇恆肩膀上， 一隻手按著衣擺，一隻手揪著蘇恆的小胡子，嘿嘿嘿地笑出聲來。

　　“這可是你說的，如果你反悔了，我就告訴娘親，說你騙我。”

　　不等蘇恆回話，蘇玲瓏便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出去的時候正巧碰到幾個下人抬著一張和原來正堂中一模一樣的桌子進來，蘇玲瓏還非常高興地搭了把手，卻是把下人們嚇了一跳。

　　等到蘇玲瓏走後，蘇恆收起臉上的笑容，一臉嚴肅地喊了一聲。

　　“阿大！”

　　然後就有聲音傳出，卻看不到人影、也聽不出發出聲音的方位。

　　“說一說，昨天大小姐出門後都發生了什麽事?”

　　阿大便將蘇玲瓏離開客棧後的事情說了一遍，其中如何遇到陸銘、將陸銘帶回蘇府並留宿以及夜間一起去後院的事情說的格外詳細。

　　啪！

　　好在羅漢榻足夠結實，碎裂一地的情況並沒有出現。

　　“好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子！”

　　“竟能夠誘騙我女兒！”

　　“給我查，兩個時辰，不，一個時辰，我要知道與他有關的全部信息，就是祖墳在哪都給我打聽明白！”

　　隨著一聲“是”落下，內室裡安靜下來。

　　蘇恆臉上重歸平靜，淡定地沏了壺茶，坐在羅漢榻上露出一副追憶的神色。

　　“六娘，你看到了嗎，轉眼間，玲瓏也到了要談婚論嫁的年齡。若非我少年意氣惹的禍事，你應該也能夠看到女兒出嫁的時候。”

　　內室羅漢塌上那位被刀砍斧劈都不曾皺眉的漢子，竟也能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