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間小屋，一樓，主客廳。

　　晚霞的余暉透過牆上的高窗，為冷灰的石牆掛上紫紅的霞衣。

　　黑灰的壁爐裡燃燒著木炭，時不時迸發出火星，劈啪作響。

　　牆上掛著織錦掛毯。

　　上面描繪著身穿華服的人們，向一頭白金巨狼宣誓臣服的情景。

　　身材魁梧的赫爾曼坐在皮革靠椅上，手肘搭在圓桌上，皺眉沉思，肅穆如雕塑。

　　尤妮坐在桌子對面，兩隻小手在桌子下局促不安地揉搓著，緊張不已。

　　圓桌的中央擺著一個銀灰支架，狼頭吊墜正掛在上面。

　　希露瓦在二人之間來回掃視，發出低沉的歎息聲，一副憂心忡忡的摸樣。

　　唯有空炎站在小屋的角落中，仰頭環顧著小屋中的種種，一副置身事外的摸樣。

　　壁爐的火光將眾人的影子打在牆壁上，忽明忽暗，昭示眾人複雜的情緒。

　　“也就是說……”

　　長久的沉默後，赫爾曼率先打破了沉悶的氣氛:“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們不僅被一個外來的巫師挾持，還被他引來的刺客暴露了峽間小屋的位置，是這樣嗎，尤妮?”

　　“赫爾曼……”

　　希露瓦乾澀地開口道:“事情沒有你說得那麽……”

　　“希露瓦大祭司。”

　　赫爾曼看向支架上的狼首吊墜，語氣不耐:“我現在是在問尤妮，沒有問您。”

　　希露瓦一再堅持:“這件事情的發生，我也有責任，要回答也該是我來回答！”

　　“希露瓦大祭司！”

　　赫爾曼聲調提高了幾個度，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怒氣:“我敬重您，可現在是我和尤妮之間的問題，請您不要再插嘴了！”

　　“更何況……”

　　赫爾曼抬起頭，向圓桌對面的尤妮丟出一枚鑰匙:“她不僅沒能殺死入侵者，竟然還為了救挾持自己的歹人，把峽間小屋的鑰匙送了出去?這簡直荒唐得不能再荒唐了！”

　　“這……”

　　希露瓦如梗在咽，說不出任何辯解的話，內心掙扎了一會兒後，選擇了妥協，沉默不語。

　　唯一一個能為尤妮辯解幾句的人也選擇了靠邊，觀望這場風暴在悄無聲息中醞釀成形。

　　尤妮心裡明白。

　　她咬緊了下唇，雙手用力攥緊了髒兮兮的衣裙，幾乎要在上面扣出幾個洞來。

　　啪！

　　赫爾曼一拍桌子，目光凌厲:“說，是不是！”

　　“不……不是那樣的……”

　　尤妮咬牙地開口道。

　　“什麽意思?”

　　赫爾曼歪了歪頭，看向圓桌中央的狼首吊墜:“你的意思是說希露瓦大祭司在撒謊嗎?”

　　“不……”

　　尤妮眼神閃爍，心中越發緊張:“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咚！

　　赫爾曼越發不耐，敲著桌子大吼:“那你到底是什麽意思?給我說清楚，是誰，招來了殺身之禍?是誰，把峽間小屋的鑰匙送人的?快說，是誰——！！”

　　“是……”

　　尤妮將裙子揪成了一團:“是我……是我沒能殺死入侵者……招來了殺身之禍……是我把峽間小屋的鑰匙……送給了外人……”

　　“……你知道你幹了什麽嗎?”

　　赫爾曼將頭伸直了，露出一口雪白銳利的尖牙:“我們躲在這個狹窄逼仄的小屋裡，兩年……兩年——！”

　　“這兩年來，我們遠走他鄉，忍饑挨餓，每晚都枕著屈辱入眠，就是為了防止隆多的部下尋找到我們的蹤跡……”

　　“可你幹了什麽?”

　　赫爾曼拍桌而起，火光將他魁梧的影子打在牆壁上，宛若隆起的魔山:“沒有殺死入侵者也就罷了，你居然還為了救他，把峽間小屋的鑰匙拱手送人?”

　　“多虧了你那高風亮節的仁義之舉，讓我們這兩年的忍辱負重全部付之東流——！”

　　“我……我盡力了……”

　　尤妮聲音哽咽，眼淚無聲地滑落:“我真的按照您和希露瓦教我的那樣去做了……我真的盡力了……”

　　“盡力了?”

　　赫爾曼一臉困惑，隨後怒目猙獰！

　　他繞著圓桌，氣勢洶洶地走到尤妮面前，猛地一拍桌子:“你指的盡力，就是把小屋的鑰匙隨便送人嗎?！”

　　怯生生的尤妮被這一聲怒不可遏的咆哮聲刺激，頓時捂臉痛哭，渾身顫抖。

　　那楚楚可憐的模樣，簡直叫人心碎。

　　可赫爾曼不僅沒有絲毫憐憫，反而越發憤怒起來:“哭，你就知道哭！你從你母親那裡，就隻學會了這些是嗎?！”

　　尤妮痛哭流涕，苦苦哀求:“別說了……赫爾曼叔叔……求求您別再說了……”

　　“別說了?”

　　赫爾曼一臉疑惑:“我哪兒說錯了嗎?”

　　面對赫爾曼一反常態的平靜，尤妮越發害怕起來:“您……您沒錯……”

　　“那你還敢叫我別說了——！”

　　赫爾曼湊近尤妮的臉，對著她大聲咆哮道。

　　“是……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保證我以後會乖乖聽話的……我保證……我保證我會聽話的……”

　　話說到一半，尤妮已經是哽咽難言，泣不成聲了。

　　“夠了。”

　　沉默許久的希露瓦，終於快看不下去了:“赫爾曼，足夠了，別再說了。”

　　“我為什麽不能說?！”

　　赫爾曼猛回頭，戟指怒目:“我哪句說錯了?您告訴我，我有哪句說錯了！”

　　“是，你是沒說錯……”

　　希露瓦乾巴巴地說道:“可……可她還是個孩子啊……”

　　“孩子?哈哈哈……”

　　赫爾曼怒極反笑，隨後瞋目切齒道:“可您別忘了，她還是滿月王室的末裔！”

　　“隆多的部下可不會因為她是個孩子就放過她，更何況她還是——！”

　　“赫爾曼——！”

　　希露瓦突然開口打斷，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了。

　　赫爾曼恍然清醒，先是警惕地看了一眼角落中的空炎，又看了看牆上描繪白金巨狼的織錦掛毯。

　　最後他不情不願地坐回原位，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二者心照不宣，似乎有意隱瞞著什麽。

　　眾人又陷入了沉默。

　　唯有尤妮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回蕩在狹小的客廳中，仿佛憂鬱歌者的挽歌。 www.uukanshu.net

　　赫爾曼捂著額頭，愁眉不展。

　　他時不時發出煩躁的喘息聲，似乎在糾結著什麽難以決斷的問題。

　　許久後，赫爾曼似乎做出了決定。

　　他冷著臉，語氣冰冷地對尤妮說道:“你，現在，立刻給我上樓！沒有得到我的允許，你不許出來，聽明白了嗎?”

　　尤妮聞言，頓時抬起頭來。

　　她眼神呆滯，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表情，問道:“什……”

　　“我問你聽明白了嗎?！”

　　赫爾曼打斷了她後面的話，再次高聲重複了一遍。

　　“我……聽明白了。”

　　尤妮怔怔地回應道。

　　“那現在，趕緊，給我上樓！快，別讓我再重複一遍！”赫爾曼不耐煩地警告尤妮，自己並沒有太多的耐心。

　　呆楞了一會兒後，尤妮動作僵硬地從椅子上起身。隨後，宛若僵屍般，拖著雙腿走向樓梯，準備上樓。

　　“說夠了嗎?”

　　就在這時，一聲飽含壓抑怒氣的聲音，從房間的角落傳來。

　　頓時讓所有人心中一跳！

　　尤妮停住腳步，回過頭，眼中露出不可思議之色。

　　赫爾曼也抬起頭來，雙眼冷如藍火，看向客廳的陰影角落。

　　空炎從陰影中踏出，來到赫爾曼面前，毫不掩飾的與赫爾曼對視。

　　赫爾曼斜著眼睛，眼神冷峻而威嚴，審視著眼前這個放肆的人類。

　　“說夠了的話，也讓我說兩句吧。”

　　空炎俯視著他，壁爐的火光映在他的眼中，仿佛熾熱的寶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