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生咽了一口唾沫,卻不知該怎麽解釋。
他總不能與她說是小若想借她的身體玩玩才來的吧,要是他真的這麽說了,以李清媚的性子,定會怒得大發雷霆,而他隱瞞認識小若的事情也會被她知道,到時候他也會被遷怒。
可是……他為什麽要害怕?
師姐就算是心生怒氣也不會把他怎麽樣,就算是告訴師父,可師父肯定也早就知道小若的事情,那他到底在緊張什麽?
是因為瞞著師姐而心生愧疚?還是因為不願看到師姐生氣的樣子?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些陌生,心裡似乎缺了一塊東西。
“師,師姐……你怎麽來了?”
陳生第三次問出了這個問題。
李清媚低頭兀自思索,對陳生充耳不聞。
陳生抿抿嘴唇,心情複雜,他的手用力攥住藏在被窩裡面的簪子,然後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手狠狠向李清媚一遞,閉上眼睛顫聲說道。
“師姐!今,今天是你生辰,我……這是我送給你的賀禮,我覺得,很適合師姐,希望……”
他悄悄睜開眼,卻發現門已經打開了,師姐根本不在屋內,也不知師姐是何時走的。
陳生趕緊翻身下床,兩腳踩地時又惹得一陣發暈,他定了定神,連忙追出門。
借著屋內的燭火,只見師姐一身白衣,在黑夜中煞是惹眼,她輕輕走向小路,看樣子是要回去了。
“師姐!”
陳生喘著氣追上去。
李清媚聞聲慢慢轉過身,余光映亮了她的臉頰,她的眸子裡有著如萬年寒冰般的冷淡,被她盯上一眼,就仿佛被冰錐刮過骨髓一樣。她看著陳生跑來,便問道。
“什麽事?”
陳生呼吸急促,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剛剛跑得太快了,他把簪子遞與李清媚,斷斷續續說:“師姐……這是我,祝賀生辰送給師姐的,希望……師姐……能喜歡……”
越到後來,他說得越是慢吞吞,背著光說出這一段話,也看不出臉上紅了幾分。
李清媚沒有接過簪子,而是盯著陳生的眼睛,她聲音淡淡:“你剛才不是已在屋內說過一遍了麽?”
“啊……是……”陳生有些尷尬,“但……師姐為何不……收下呢?”
“那你為何執意要我收下?”
李清媚不答反問
陳生噎住了,不知道該怎麽說。
“你送我賀禮,我若接受便收下了,我若不接受便不收下,怎麽決斷,是我自己的事。”李清媚冷言道。
“可,可是,我……”
陳生結結巴巴。
“你又如何?想讓我收下,是因為今日是我生辰?還是你覺得這賀禮合適?抑或是……你對我有著情愫?”她無情說道。
李清媚的話像是一把刀子,把陳生的皮肉都剝了下來,讓他赤裸裸血淋淋地站在她面前。
陳生面上慘白無色,她的聲音一陣陣插在他的心口上,他像是被人扯去遮羞布的孩童,心裡藏著什麽都被一覽無余。
“我,我就是喜歡師姐!所以才想送給師姐!”
他不自覺揚起聲音,鼻子卻是一酸。
李清媚眼神淡漠,她目光觸及到了他手中的簪子,卻又像是觸電一般彈回,不知心裡在想著什麽。
“……清清拿著這個,就不會怕了……”
她突然冷笑起來,厲聲道:“你說喜歡我,那你可知喜歡是什麽?情是什麽?愛又是什麽?”
陳生愣在原地,他說不出師姐問的這些的答案,心裡那種空缺感越來越強烈,仿佛要把他整個人都吞噬掉。
“你根本什麽都不懂,卻又說著什麽喜歡這些話,”李清媚說,“只不過是相中了我的皮囊而已,我若不生得這樣一副容貌,那你又當……”
“不是這樣!我不是!我不是因為師姐長得怎麽樣才喜歡的!”他大喊。
陳生嘴唇顫抖,他不明白師姐為什麽要這麽說,他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可真的是沒有一點關系嗎?若這皮囊不能算作“情”,那拋去外表,他真正喜歡師姐的到底是什麽?是她待自己很好的性格嗎?但師姐如果長了一副醜陋容貌,自己還會對她有著如今的感情嗎?
陳生突然看不清了,淚水模糊了雙眼,他不明白,自己對師姐抱有的到底算什麽?難道他的這些所謂的“喜歡”都是假的?只是貪戀師姐的容貌嗎?
“情是什麽?愛是什麽?等你真正明白了,再來跟我說這些吧。”
李清媚瞟了一眼簪子,面色松動了幾分,腦海中似乎劃過了什麽,一絲絲痛楚在心底翻湧。
她看不清她這小師弟臉上是何表情,卻似乎有些熟悉。
好像什麽時候,天也是這樣的黑,她也是與一個人面面相對,那個人的臉上也是漆黑。
也是無言,也是沉默。
也是莫大的悲傷,籠罩著她。
但她終究還是轉過了身,把陳生留在原地。
“問世間情為何物?又有幾人能為其生死相許……”
也不知是對陳生說的,還是僅僅是自言自語,她撂下一句,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生低頭,默默看著躺在掌心的簪子。
為了完好地帶回來,他特意買了盒子裝下簪子,在外時一直將它貼身放在胸口,他心裡也很忐忑,不知道師姐會不會喜歡。他不止一次想象師姐因為看到這個而開心笑出來的樣子,那時簪子似乎能湧出暖流,即便是隔著盒子也能將這暖意融進他心裡。
但現在放在手裡,他才發現這簪子其實很冷,沒有任何地方能讓他暖起來。
簪子又不是人心做的,怎麽會有暖意呢?從頭到尾溫暖他的,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一滴水落在簪子上。
卻不是下雨。
他的頭開始疼了起來,本來身體就沒有恢復好,又在外面站了這麽久,很有可能受了風寒。
陳生扳著簪子,手上用力又放松,他猶豫不定,似乎想要斷了它。
可力道漸漸松懈,他低著頭,把手垂回身體兩側,簪子又握回了手裡。他聳著肩膀,打算回去睡下了。 www.uukanshu.net
簪子忽然被抽走。
陳生一驚,下意識捉住對方的手腕,心裡似乎聽到有人嗤笑了一聲。
原來自己,還是這麽在意的啊……
他看清了來人,呆了一下。
黑夜中,燭火晃晃,映出了她明麗的臉頰。
“她不要,我要!”
小若第一次沒有對他笑,她滿臉認真,一束流光流轉在她的眼中。
轟然一聲大響,天地俱驚,一道狂雷嘶吼,白色閃電張牙舞爪地劃過天際,仿佛將天穹碎成無數塊,秋末的雨水淅淅瀝瀝灑落下來,而後是傾盆大雨,滂沱而下。
雨水打在簪子上。
衣服已被淋透緊緊貼著身體,陳生眼前模糊,眼眶上的雨水一個勁兒往下掉,仿佛是為他而流。
她慢慢抱住他,兩人在雨中緊緊貼在一起,明明已經濕透了,卻沒有人說要回去。
溫柔的、暖暖的觸感纏繞著他,鼻間只有雨水的腥氣,可他似乎聞到了隱隱幽香。
天地沉沉,仿佛只剩下這緊緊相擁的兩人。
雨花在肩頭綻放,打得他們生疼,雷聲震碎夜空,一時間風狂雨嘯,閃電舞動。
她的唇在他耳邊柔柔糯糯,似乎說了什麽。
“什麽?”陳生沒有聽清。
不知有沒有聽到他的話,她只是笑了笑。
風聲,雨聲,從耳邊劃過,陳生隻覺得面上溫熱,好像有什麽東西流了出來。
熟悉的暖意翻湧,卻不是從那簪子裡來。
只有身前這一縷溫柔,在這漆黑風雨之中,真實地陪伴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