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凌冽的寒風從北方吹來,劃過一眼無盡的荒漠如長鞭般打在兩人一馬上。男孩凍得瑟瑟發抖,不停的往胡大衣裡縮。而坐在男孩身後的高武衛像是沒覺著冷似的,隻穿了一件單薄的袍衣不停的嘲笑他。
“看你凍的像個孫子一樣,一點武術世家的風范都沒有。學學你爹,當年老李光著膀子在一尺厚的雪裡操練屁事沒有,再看看你。”高武衛一臉嫌棄的說道。
“我爹真的有這麽厲害嗎?為什麽我看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屠夫。”他隻記得有天晚上父親在屋外耍過一次刀,從此以後再也沒看到父親動過刀劍了。
“他只是隱逸歸民,不問朝政而已。當年他隻領三千騎兵便敢截殺突厥上萬大軍,那個時候我看著他騎著一匹馬殺入敵軍直接擒獲了對方將領,敵方大軍方寸大亂被打的娘都認不得。”高武衛哈哈大笑道。
“哎你說,我爹是一個怎樣的人?”
“你爹啊,他是一個很好的人,同時也是一個大英雄。可以說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盛世。”
“那……如果他是個大英雄,那為什麽還有人要害我們?”
高武衛回答不來。過了半晌,他輕輕裹了下男孩的大衣說道:“別多想了,再堅持一下吧,等過了玉門關就不冷了。”
果然入了關就不冷了,從關口到長安共一千三百七十裡兩人走了一個多月。走著走著,一條大河橫貫在兩人面前,過了渭水便是長安。
等兩人入城已是黃昏,長安還是像往常一樣人頭攢動,熱鬧非凡。城門的集市有許多小販此時還沒有收攤,一個個布篷裡擺上了許多各種顏色形狀各異的小泥人,和一些手工藝品。而小販們則在不停的對過往的行人吆喝著。
小男孩哪見過這陣仗,好奇的往這裡看看那裡瞧瞧,還時不時的問高武衛各種各樣的問題。高武衛被他搞煩了,一把按住他的腦袋把他拉去了飯館。
吃飽喝足後,高武衛和男孩來到了一家客棧把東西都放了下來。
男孩趴在窗邊十分開心的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看了一會兒,他扭過頭問高武衛:“老頭,怎麽不帶我去你家住?聽說長安的房子都很大很漂亮的。”
高武衛正在收拾東西,頭也不抬冷哼一聲:“呵,我就一介武夫,又沒有什麽油水可撈,哪買得起長安的房子。行啦,睡覺吧,明天還要早起呢。”說完他便吹熄了油燈躺到了床上。男孩看了會風景覺得沒什麽意思也回床休息了。
路上的行人逐漸變少,四周慢慢安靜下來。“砰——砰砰”隨著打更人敲響三聲竹梆,四周徹底歸於平靜。
過了沒一會兒,一段幽怨的歌聲從窗外響起:“城東王嫂繡金花啊。”然後一個聲音粗獷的男人接道:“西市紅爐鑄萬兵呐。”接著又有一把帶著些許嫵媚的聲音從更遠處傳來:”城北盈月過青樓耶。”……
聽著外面一句接一句的歌聲,小男孩壓製不住好奇心翻過身問高武衛:“老頭,睡了沒?你聽外面這些人都在唱什麽啊?”
高武衛此時還沒睡去,他淡淡回道:“長安鬼市,傳歌三百響而啟,鑼聲過五下而閉。”
“那他們都是鬼嗎?”男孩問道。
“鬼你個頭,都是人。只是有些東西白天不能賣,只能放到晚上賣。久而久之就有了鬼市這個說法而已。快睡覺吧,不用管他們。”高武衛不耐煩的翻了個身,接著就不再搭理他了。
過了很久,高武衛坐起身來看向男孩。聽到男孩規律的呼吸聲後,他起了床悄悄走出房間。就在他走後不久,男孩一下子坐了起來。“這色老頭,就知道他忍不住。”
接著他抬頭盯著窗外的夜色看了一會兒,也下床出門了。
此時外面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起了一層霧,歌聲還未消停,在霧氣彌漫的長安城內回蕩。男孩雖然有點害怕,但架不住好奇心還是摸黑循著歌聲往前走。
過了幾個街口,前方出現了一個老人,他提著一盞亮著詭異藍光的燈籠站在路旁一動也不動。男孩壯著膽子走到了老人面前。眼前這個老人瘦弱乾柴,眼眶深陷著,忽明忽暗的燈光下完全看不到他的眼睛。
“老先生,那個,鬼市怎麽走啊?”
老人也不說話,抬起枯枝一樣的手指了指路的另一端之後又放了下來。男孩道謝後連忙逃也般離開了這個可怕的老人。
濃霧越來越大,男孩摸著牆一步步往前走。一道不知從哪裡來的歌聲隱隱約約的唱著:“鳳闕銅鳴娘子歌,撥雲月顯山市出。”
濃霧漸漸消散,前方豁然開朗。只見眼前的街道人頭攢動,吵鬧的聲音不絕於耳。一群人打著鑼鼓,舞著長長的龍燈從人群中冒了出來,擺動了下身體後又扎進人堆裡消失不見,偶爾有幾個孩子在嬉戲打鬧。一盞盞燈籠懸在空中連成一條線延申至街的盡頭。
商販們都在賣力叫喊著。布篷裡擺著許多從未見過的貨物。有些在賣形狀各異的谷物。有的放上了讓男孩小臉一紅的字畫。還有個攤位放了一個個盒子,裡面全是不停扭動的各色蟲子,攤子上方還掛著許多詭異可怕的面具,嚇得男孩打了個大大的冷顫躲得遠遠的。這些布篷上幾乎都點著一盞亮著燭光的燈籠,而沒人的攤位則是熄滅的。
男孩高興的在這裡東瞧瞧西逛逛,他從小就生活在小地方,沒有見過這麽繁華的集市,更別說這些奇奇怪怪的貨物了。不知不覺間竟走到了鬼市的深處。
正當他看著,一道聲音傳到男孩耳中。他身體頓時一僵,紅著眼轉身直接朝著那個方向衝去。
沒錯了,就是這把聲音,那天殺了他們李家滿門的二十六個殺手之一!
連續撞開幾個行人後男孩來到了一條小巷的入口,他想都沒想就要衝進去。突然,巷子裡伸出一張大手將他一把拎了起來。
“小子,擅闖九螭幫是想找死嗎?”一個大漢提著一把斧頭站起身來。另一個在漢子身後看起來同樣凶神惡煞的刀手也聞聲走了過來,看了眼男孩後說道:“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而已,趕出去就行了。“說完轉身準備回去了。男孩此時卻越發著急,因為他聽到聲音已經離他越來越遠了。
男孩突然出拳,拳頭正中漢子的面門頓時打的漢子鼻血飛濺。漢子被這猝不及防的一擊打的松了下手,男孩趁機掙脫落地。刀客聽到動靜連忙轉身想拔刀,但被男孩搶先一步,一隻腳踩住他拔刀的手借力而起,另一隻腳直踢刀客的下巴。“咚”的一下將他踢飛到了牆上。
落地後,男孩一個箭步往巷子深處走去。但他顯然低估了這個幫派的規模,只見黑暗中站著許許多多滿臉橫肉的大漢,看到男孩便舉起拳頭衝上前來。男孩在這個狹小的巷子裡逃無可逃,這些大漢很快就把他擠到了中間對著他拳腳相加,男孩也只能老老實實的挨著打。
另一邊,高武衛出了客棧之後熟門熟路的朝北走去,走了一段時間後來到了長樂坊。進了坊後徑直走向一間大院。
門口有幾個侍衛,看到他後立刻打開門,恭恭敬敬的說:“高將軍有請。”
高武衛點點頭走了進來,過了一片精致漂亮園林後高武衛走進了內屋。一進屋,印入眼中的是一簾屏風,兩盞燈中間的木桌上放著一個漂亮的三彩花瓶。
接著他入了大殿。大殿和單調的外牆截然不同,二丈高的屋頂直貫而上,四周是滿滿當當的各色瓷器,正中間的紫檀木桌子邊圍站著好幾個人,看到高武衛後便向他拱手施禮。高武衛也不廢話,對著他們擺擺手便湊了過去。
一個官員將桌上的紙徐徐展開在他面前說道:“之前裴先生截獲了朝廷大部分官員的書信,然後我們篩選了這幾封比較可疑的書信。”
高武衛隨便翻了一下。上面有些是詩詞,有些是家書,有些則是夫妻之間的情話。高武衛橫看豎看都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於是他說道:“要是哪天我惹了你們奏密院估計都吃不了兜著走。說吧,這些怎麽可疑了?”
幾位同僚賠笑一聲一一給他解讀起來。
當讀到白樂寫給元尚書的信時,高武衛一把將書信拿了過來。快速掃了一遍後托著腮在沉思著什麽。其他人不明所以,連忙問他看出什麽端倪。
高武衛緩緩說道:“想不到老白和老元平時玩的這麽花,我怎麽就想不到還有這些招式。”
聽到他這麽說,所有人都十分尷尬的互相看著。一個官員走上前來,一臉嚴肅的拱手道:“將軍煩請認真點,這事關社稷之存亡,天下之太平。如果陛下出了什麽差池,你我都承擔不起這個後果!”
高武衛笑道:“知道知道,哈哈。“
然後他沒再開玩笑,低頭看著這些書信陷入了沉思。正看的認真時候,眼神無意中瞥見角落裡隨意丟放的一大堆書信。於是他走了過去隨便翻了一下問道:“這些又是什麽?”
有個官員回道:“那只是些普通的書信,沒什麽特別可疑的地方。”
忽然高武衛在信堆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他將其翻了出來。信上只寫了七個字:十七日京城花開。落款人是燕王羅延之。
高武衛揚了揚手上的信件問向眾人:“這個燕王不是一直在涇州嗎,怎麽知道長安的花開不開?”
有個官員頭也沒抬回道:“您太久沒回來了可能不知道,燕王最近被提拔,拜開府儀同三司。這兩天在京城複命。”接著另一個同僚又說:“是的,他那封信我看過了。聽說這段時間他又納個妾,可能是思念心切有感而發吧。將軍不用管那批書信了,快過來幫我們看一下這些吧。”
“是嗎。”高武衛看著信嘟囔了一句,接著他把信件扔了回信堆後轉身就往門外走去。官員們一看到他想離開就紛紛上前阻攔。
查叛賊這件事裴先生擔心走漏風聲所以就安排了他們幾個人在這裡查,還安排了許多侍衛守著不找出叛賊不讓他們離開。他們在這裡研究一個多月了,睜眼閉眼全是字。但就算他們看紅了眼睛也看不出個端倪來。現在好不容易有個人過來幫忙,怎麽可能放高武衛走。
見他們阻攔,高武衛顯得十分不耐煩。他一腳踢開這些人說道:“滾開,我就一個武將懂個屁的書信。你們查到結果跟我說一聲就行了。”然後就不管不顧的走了。
幾個官員面面相覷,隻好目送著他離開,歎了一口氣後又回去繼續研究去了。
出了長樂坊後高武衛便回了客棧。邊走還邊想著羅延之那封信,他越想越覺得這東西不簡單。等回到客棧,他像往常一樣直接脫衣睡覺。
睡著睡著他感覺到了不對勁,怎麽好像少了個人。高武衛一下子坐了起來,看向男孩的床鋪。
“奶奶的,這孫子不會真跑去鬼市了吧,那可是九螭幫的地盤。”高武衛邊罵邊往外面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