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了嗎?”洪明發來消息。

　　“到啦！”朱蘭回復道。

　　母親坐在沙發上，看著朱蘭一臉幸福的笑，問道，

　　“你昨天不是在學校吧?”

　　朱蘭愣住。

　　“你昨天是不是和洪明住到一起去了?”

　　朱蘭回頭便看到了母親冷冷的面孔。緊張地回道，

　　“我確實是在學校啊。”

　　“打視頻電話為什麽不接?為什麽轉語音?你是不是覺得你現在長大了，翅膀硬了?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你現在還是小姑娘，不能和男孩兒過夜！”母親生氣地從沙發上坐起來，把手邊的書摔到地上。

　　朱航聞聲從房間裡跑出來，趴在門口那兒偷偷地看。

　　“我確實不在學校。”朱蘭把手機放在梳妝台上，面對著母親。

　　母親更生氣地大喊，

　　“你現在就跟他睡在一起了，到時候搞懷孕了，趕緊結婚。也別上學了，好不好?”

　　“我沒有和他待在一起。”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他昨天就回來了，對吧?”

　　朱蘭震驚地盯著母親。

　　“一個小姑娘，你要點兒臉。”

　　“我怎麽不要臉了?我是自己花錢住的旅舍，我是自己單人單間，沒有和任何人住在一起！”朱蘭大聲回應。

　　“住的旅社?花了多少錢啊?把轉帳記錄拿給我看看。哪個旅社呀?在網上搜的到嗎?”

　　母親說著上前去搶奪朱蘭的手機。

　　朱蘭後退一步，差點摔到地上。朱航見狀趕緊過來拉住朱蘭。

　　“消消氣兒啊，姐。回我屋裡給你拿點好吃的。”

　　朱蘭此時已經要哭出來了。

　　“別哭啊，姐，你不是特別特別喜歡吃原味兒的薯片嗎?我買了好幾包，還有一些別的味的新品，我也用零花錢買了。你跟我到屋裡吃點兒去吧。”朱航輕輕拽了拽朱蘭的衣服。

　　“看吧看吧，這是轉帳記錄，哪有你想的那麽肮髒！”

　　朱蘭上前去搶手機。

　　母親消了大半的氣，但此時已經打開了兩人聊天的界面。

　　——

　　“等我這邊安頓好了就去找你。”

　　洪明的消息赫然屹立在聊天框上。

　　“這什麽意思?這是什麽意思?你告訴我這是什麽意思?”母親生氣地指著洪明的消息，問道。

　　“他要找你?找你幹嘛?我問你話呢，你說呀！”

　　“他家裡人剛剛去世，他不想回家過年，我想讓他和咱們一起過年。”

　　母親愣住，隨即點點頭，把手機往桌子上一拍。

　　“帶回家是吧?住哪兒你有想過嗎?”

　　“和航航住一個屋不行嗎?”

　　朱航趕忙站出來點頭，並且附和道，

　　“我覺得洪明哥挺好的，讓他跟我睡吧。”

　　“不行！不能住在家裡！”

　　朱蘭又生氣又疑惑，

　　“為什麽不行啊?和航航在一起睡怎麽了?”

　　“你是不是不知道你爸要回來?”母親偏過頭去，氣憤地盯著朱蘭。

　　“他回來跟我有什麽關系?”朱蘭一下子哭出來。

　　“你總不能讓他睡在外面吧?”母親冷笑一聲。

　　“他不應該和你睡在一起嗎?”朱蘭喊道。

　　朱航趕緊上前拉住朱蘭，

　　“小點兒聲，姐。別喊。”

　　母親沉默不說話，半晌，緩緩地說，

　　“他又不是回來看我的，為什麽和我住一個屋?”

　　朱蘭愣在原地。

　　“那他是來看誰的?”

　　“他是來看你和航航的。”母親並沒有轉過頭，盯著屋子的昏暗處，始終沒有抬頭。

　　“那我出去住吧，我不想見到他。”朱蘭搖搖頭說。

　　“行啊，你也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了，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吧。”

　　母親一反常態的平靜，緩緩地站起身，向臥室走去。

　　朱蘭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說什麽，也不是做什麽，天地間灰蒙蒙的。仿佛有一個大罩子，把自己籠在了這個空間裡。

　　“姐。”

　　朱蘭回頭看看朱航。

　　“我可以和你睡，然後讓那倆人睡在一起。”

　　朱蘭搖搖頭，笑了笑，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我睡沙發也可以，我不會打擾到你們的。”朱航說。

　　朱蘭拍拍朱航的肩膀。

　　“你不用委屈自己，我跟洪明說，讓他別來了。”

　　朱航趕忙上前拉住。

　　“那可不行，那樣的話，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多難受。”

　　朱蘭沒有回話。

　　“要不你爸別來了，他要不回來就好了！”房間裡傳來母親的聲音。

　　“航航，咱們出去吃吧。”朱蘭一把拉起朱航。

　　朱航把手掙脫開，搖搖頭，

　　“姐，媽媽做飯了。”

　　朱蘭點點頭，一股強烈的壓抑和怒火在心頭翻湧。

　　“媽，我出去打個電話，你別生我氣了，我錯了。”

　　朱蘭推開母親臥室的門，母親背對著她坐著，沒有開燈。

　　朱蘭又重複了一遍，

　　“媽，我下樓買點兒涼菜，馬上上來。”

　　“不是打電話嗎?”母親說。

　　朱蘭沒有回應，把門輕輕帶上，裹上棉服走出了門。

　　外面還是很冷的，一片蕭瑟的枯枝在風裡亂顫。

　　“喂，蘭蘭。怎麽啦?”

　　洪明的聲音聽起來很有活力，也很開心。

　　朱蘭想了想，始終沒有說出口。

　　“喂，信號不好嗎?聽得到嗎?”洪明問道。

　　“你來了以後，我在這邊幫你找個旅店可以嗎?”

　　朱蘭說完，心裡十分難受。

　　“當然可以了，我……現在畢竟……還……”

　　“因為我爸回家，但是他又不肯和媽媽睡，所以只能睡在弟弟那屋。”

　　朱蘭打了個噴嚏，接著說，

　　“我媽媽說很抱歉，今年比較特殊，可能需要給你找個地方住。”

　　“你感冒了嗎?”

　　“沒有，就是被風吹了一下。”

　　“我不在乎住在旅店還是住在哪裡，對於我來說都是一樣的。”

　　“可是我想讓你在家裡待著，因為除夕夜的話，你要是再回旅店就太晚了。”

　　“沒關系的，你家裡的情況要緊。”

　　“那你大概哪天來?我好準備一下。”

　　“再過個五六天吧。最近這些天客人特別多的，好多人都放假了，這階段吃飯的人會很多的。”

　　“那好吧，等你定下來票就告訴我。”

　　“需要給你爸爸帶禮物嗎?”

　　朱蘭聞聲，說道，“不用給他帶了，他，他不應該有禮物。”

　　掛掉電話。朱蘭獨自走在有些空蕩蕩的街道上，小區的樹上張燈結彩，掛了很多彩色的小燈球和大紅燈籠。但一派蕭瑟的場景，還是沒有因為顏色的裝點而鮮豔起來。

　　回到家裡，母親已經把飯菜端上桌，朱航還在屋裡寫作業。

　　朱蘭與母親四目相對，有些尷尬。

　　“我不應該朝你發脾氣的。”母親說著，指了指桌子上的雞翅，“你回家之前點名要吃的雞翅，一會兒嘗嘗好不好吃?”

　　朱蘭走上前去。

　　坐在沙發上，第一個雞翅還沒有送到口中，母親突然說，

　　“蘭蘭，我知道你討厭爸爸。但是，這麽多年以來，如果沒有他的話，你們兩個不會有這麽好的教育和生活水平。大部分的錢，都是他給你們投入的。他每個月會給家裡面拿兩萬塊錢，再加上我自己掙了一點點，就足夠你們兩個開銷了。”

　　母親望著朱蘭，神情嚴肅地說，

　　“他其實很愛你們。”

　　朱蘭笑了出來，不禁反問道，

　　“愛就是從來沒有思念，從來也沒有回家看過我們嗎?”

　　母親趕忙說，

　　“他會給你們在朋友圈裡的每一條動態點讚。”

　　朱蘭聽後笑出聲來。

　　“他現在已經有新的家庭了吧，他還需要我們嗎?他為什麽不趁早放棄我們呢?”

　　朱蘭情緒激動，眼淚奪眶而出，從面頰一直紅到耳根。

　　“他沒有新家庭，一直都沒有。”

　　母親注視著朱蘭的眼睛說，

　　“他只有你們兩個孩子。”

　　“那他為什麽不結婚呢?是因為不想嗎?那他為什麽要離婚呢?是因為被迫的嗎?”朱蘭站起身來，轉身想走。

　　“有很多事情比較複雜。我只是想告訴你，你沒有理由恨他，也沒有資格。”

　　母親轉身走進廚房。

　　朱蘭注視著母親剛剛站過的位置發呆。淚水奪眶而出。

　　“他根本不愛我，他也不愛航航，我不知道他愛什麽，可能是愛自己，我只知道的是，我們從來都沒有體會過他的愛。”

　　“錢呢?你們拿錢的時候，心安理得的時候，這就不是享受愛了嗎?”母親站在灶台前冷冷地說。

　　朱蘭像是被戳中了心窩子一樣的疼，轉身跑出家門，摔門而出。

　　在風中一路的跑，眼淚隨著臉頰流下，冰冰涼涼的掛在脖頸上。

　　身後傳來了朱航的聲音。

　　“姐，回家吧，等你吃飯呢。”

　　朱蘭生氣地回頭，大喊，

　　“你自己去吃好不好?你不要總是想著吃，你又不是豬。”

　　朱航又快步跑過來，一把抓住朱蘭的手腕。

　　“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我和你的想法一樣，但又不完全一樣。我從很小就沒有見過他，印象裡根本沒有他的記憶，所以我並不會感覺很難過，他對於我來說只是一個陌生的叔叔，但我很感謝他，因為他給了我錢，他讓我發展，讓我成長。”

　　“他愛我們嗎?”朱蘭質問。

　　“我不知道。太複雜了，可能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愛的是我們，還是和他有血緣關系的人類。”

　　夜已經深了。

　　朱蘭推開母親的房門，慢慢探頭進來。

　　“媽，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好好聊一下。”

　　母親拍一拍身旁的床鋪，示意朱蘭坐過來。

　　“我想了想，你的前夫肯定是要來的，他要和航航住在一個屋裡。我就住在自己屋裡，然後讓洪明在客廳裡打個地鋪或者睡在沙發上。你看可以嗎?”

　　“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安排。洪明是住旅館還是打地鋪，你們商量就行。只要別讓他進你屋就行。”

　　“其實我一直以來都明白你今天上午說的那個道理。”

　　“什麽道理?”

　　“就是你前夫給錢，但從來不看我們，這也是一種愛，另一種方式的愛，我們享受著這個愛，就要學會感激。”

　　母親望著朱蘭，眼神複雜。

　　“也不是說一定要讓你多感激他，是一定不能讓他生氣了。他要是不給錢，靠我的工資，根本沒有辦法讓航航讀完高中啊，那麽貴的補習班，而且是必須要上的，你能明白這種經濟壓力嗎?”

　　“我明白。”朱蘭點點頭說，“我很多時候一直在想，我現在已經上大學了，如果我能再努力，再努力一些，會不會就能夠讓你不再去面臨這些經濟壓力，我也有能力不再去感激他。不再需要討好他。”

　　母親轉過頭望著朱蘭。

　　“你好好讀書，錢的事情你不用想，他只有你們兩個孩子，他無論如何是一定要給錢的。”

　　“可是他之前就有過一段時間不給錢了呀。”

　　“他可能是忘了。”

　　“我記得那個時候我才剛上小學，我看見你在家裡面背著我們哭，我才知道整個事情。媽媽，從那個時候我就知道，這種雙手向上要錢的日子真的不好過。我下決心一定要好好學習，好好努力，然後……”

　　“然後什麽?”

　　“然後考出去，考一個很優秀的學校，成為一個很優秀的人。然後多掙錢，掙好多好多錢，多到我們再也不用向他要錢，他還要看我們臉色。”

　　母親靜靜地注視著朱蘭，說道，

　　“謝謝你，替我想這麽多。”

　　“這些是我應該做的。”朱蘭翻身下床，“今年過年，終於可以讓回憶裡面模糊的照片清晰一下了。”

　　母親注視著朱蘭緩緩走遠，說道，

　　“洪明是個好孩子，你也是好孩子，航航也是好孩子，你們都是好孩子，媽媽好幸福。”

　　{第六章}

　　“你昨天給我發的定位是你家吧?”

　　“是的，你讓司機把車停在小區門口，然後我去接你就可以啦。”

　　朱蘭說完，翻身跳下床，蹦蹦噠噠向門口走。

　　“姐，我也去行嗎?”朱航跟了上來。

　　“你去幹嘛?”朱蘭不解。

　　“幫你和洪明哥拿行李，那樣你倆就可以手牽手了。”朱航一臉笑意，朱蘭突然有些分不清他是好意還是壞意了。

　　“別想那麽多，我今天學了一上午了，我想出去透透氣。”朱航一臉正經地解釋道。

　　朱航飛速披上大衣，蹬上鞋子，跑到門口去。

　　“媽，洪明馬上就到小區門口了，我去接他一下。”

　　“好，今天中午咱們出去吃哈。”屋內傳來母親的聲音。

　　——————————————

　　朱蘭和朱航一前一後走在路上。朱航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問，

　　“姐，你有洪明哥照片嗎?我別接錯人了。”

　　“我認識洪明啊，到時候我給你指就行了。”朱蘭說。

　　“姐，洪明哥是做什麽的啊?應該不是你同學，媽媽說他在你們學校附近工作。”

　　“洪明哥在學校旁邊的面館當老板，每天很辛苦的，而且他超級努力上進。”

　　“姐，比你還努力上進嗎?”

　　朱蘭思索了一下，說道，

　　“比我差那麽一點點。但其實他好像更努力一些。因為他家庭情況不大好。對了，航航，昨天晚上我囑咐你的，那些不要在洪明哥哥面前提的事情，記住了沒?”

　　朱航點點頭。

　　說著說著，兩個人走到大門口。

　　“是那輛白車嗎?”朱航問。

　　“不知道啊，我向他要車牌號，他也沒給我。”

　　“是那輛車嗎?”朱航又問。

　　“不知道，看一看下來的人吧。”

　　“洪明哥不會沒有打車過來吧?”

　　“不會，不會的。”

　　正說著，一輛銀色的奔馳停在小區門口。

　　“這輛車還挺漂亮的。車身是銀閃閃的！”朱航向前張望。

　　奔馳停靠在路邊，一個男人從駕駛座下來。

　　男人大約四五十歲左右，留著微卷的頭髮，鬢角兩側已經泛白了，頭頂的頭髮很是稀疏，整個人精神抖擻，看上去很開心的樣子。

　　朱蘭一下子注意到了男人，腦海裡的記憶如洪水一般翻湧。男人也看到了等在路邊的朱蘭和朱航，但並沒有向他們招手，而是轉身打開了車後備箱，從裡面提出來兩大兜子滿滿當當的東西。

　　男人提著東西向朱蘭走來。

　　朱蘭一下子很緊張，狠狠地掐了朱航一下。

　　“我去，你掐這麽狠幹嘛?洪明哥來了嗎?”朱航焦急地四下張望。

　　“你洪明哥沒來，你爸來了。”朱蘭咬著牙小聲說。

　　男人很快走到兩人面前，仔細地留意了一下朱蘭，又打量了一下朱航，微蹙的眉頭張開，笑著說，

　　“蘭蘭，航航，你們倆怎麽知道爸爸今天過來呀?”

　　朱蘭愣在原地，心臟仿佛漏跳了一拍一樣，厚厚的屏障隔在自己和父親之間，令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朱航熱情地接過禮物，笑著說，

　　“巧了，我們今天雖然不是來等你的，但是是來等朋友的。反正等誰都是等，我把東西幫你送上去吧。”

　　男人看著比自己還高半頭的朱航，很欣慰地笑著。

　　然後把目光轉向朱蘭。朱蘭緊張得大氣不敢出，心下盤算著說什麽好。

　　“蘭蘭，長這麽大了呀。”

　　朱蘭笑笑，這才發現唇周的肌肉好像繃緊了一般，不會動了。

　　“先讓朱航送您回家吧，我等我朋友，我男朋友。”

　　男人聽後哈哈大笑，朱蘭被這笑聲弄得渾身不自然，很奇怪地看著男人，

　　“果然是大孩子了，哈哈，是有段時間沒見了啊。好多事情我都不知道。”

　　朱蘭強壓住心中的難受，笑著說，

　　“是有些日子……沒見了。您趕緊回家吧，別路上吹著風，著涼了就不好了。”

　　男人拍拍朱蘭的肩膀，笑著轉身離開了。

　　朱蘭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平複。她直愣愣地望著小區門前的那條不算寬敞的街道。那輛在太陽底下閃閃發亮的銀色奔馳就停在視野的左下角，那麽突兀，卻那麽美麗。越是美好，越是讓朱蘭無法無視，越是在視野裡發光，越是一次又一次刺痛著朱蘭的眼睛。

　　朱蘭留下淚來，蹲在地上啜泣。她無數次在夢裡想象重逢的場景，卻沒想到這一刻來臨的如此冰涼。她記憶中的父親終於不再模糊，成為了一個具體的人，一個可以從自己身邊經過的人，經過朱蘭身邊帶起的風，剛剛掠過肩頭飄向遠方，飄向家的方向。

　　——“蘭蘭！”

　　朱蘭站起身。

　　洪明提著兩個行李箱，背著一個黑色大書包。小步快跑到朱蘭身邊。

　　“洪明！”朱蘭迎上去。

　　洪明放下行李，向朱蘭臉頰吻去。

　　“這個箱子裡是紅棗，還有巧克力，薯片，酸奶，還有一些別的，我不知道具體你媽媽和弟弟還有什麽別的愛吃的東西，就也挑了些別的。”洪明拍拍身旁滿滿當當的灰色行李箱。

　　“你真好！”朱蘭抱著洪明。

　　“你也有禮物哦，蘭蘭，到了以後我再告訴你。”洪明笑著捏捏朱蘭的臉蛋。

　　“我拿一個箱子吧，你一個人帶三個大包太重了。”

　　“那……你幫我拿著這個吧。”

　　洪明說著，拉開棉服的拉鏈，拿出一個很精美的小盒子。

　　“這是什麽?”

　　“打開看看。”洪明笑著說。

　　朱蘭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慢慢地打開。

　　“小狗狗！天哪！好好看！這是，這是你自己做的嗎?”

　　朱蘭捧著小狗，開心得快要跳起來。

　　“我做了好幾隻，只有這隻最好看，但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洪明害羞地摸摸頭。

　　“我喜歡！”朱蘭拍起手來。

　　兩人邊走邊笑，朱蘭偏著頭說，

　　“謝謝你送我的禮物，我真的好愛這個小狗，太乖太可愛了。”

　　“這不算禮物，禮物在另一個箱子裡。”洪明摸摸朱蘭的腦袋笑著說。

　　“還有禮物?”朱蘭眼睛亮亮的，開心極了。

　　快走到樓下時，朱航和父親從樓道裡走出來。

　　朱蘭停下腳步，站直在原地，洪明見狀也緊張起來。

　　“姐，今天中午在家吃，我和爸爸去買點配菜。”朱航跑過來。

　　朱蘭看著站在朱航身後的父親，木訥地點點頭。

　　“蘭蘭，我和航航買點菜和水果。”父親說著走上前，看了一眼洪明，上下打量一下，審視地問，“他是……”

　　“我男朋友。”朱蘭搶先回答。

　　“哦，小夥子很精神嘛。做什麽工作的?之前在哪裡讀書啊?”父親追問道。

　　洪明不知所措地看著男人。低著頭說，

　　“我開了個面館，在朱蘭學校附近工作……”

　　話到一半，男人接著問，

　　“什麽學歷?”

　　朱蘭看著洪明呆呆地站在風裡，臉色通紅，想說又不敢說。心下有點惱了，站到洪明身前，說道，

　　“學歷不能衡量一個人。”

　　父親聽後，沒有說什麽，只是神情複雜地笑笑。

　　“我去買菜，你回家找你媽去吧。”

　　朱蘭拉著洪明的手，快步離開了。

　　“對不起。”洪明站在電梯間，抓著朱蘭的手，小聲說道。

　　朱蘭沒有說話，輕輕靠著洪明的臂膀。

　　回到家裡，母親一個人在廚房忙碌，桌子上擺滿了備菜。

　　“回來了。”母親笑著從廚房走出來。

　　“阿姨好，我是洪明。”

　　“你好啊！小夥子挺開朗的。快休息一下吧，我去做飯。”

　　“阿姨。”洪明喊住朱蘭媽媽。

　　“我給您帶了點禮物。您看看喜歡嗎?”

　　朱蘭媽媽擦乾臉上的水漬，笑著走到客廳。

　　洪明蹲在門口，把箱子打開。

　　“進來啊，孩子。怎麽在門口站著?”

　　朱蘭也小聲提醒洪明，洪明尷尬地站起身抱著箱子走進屋裡。

　　“這個紅棗，是送您的禮物，剩下的零食是送弟弟的。”

　　洪明拿出一袋紅棗，朱蘭媽媽看了一眼，有點尷尬，這個牌子從沒見過，應該是從超市裡買來的。

　　洪明看著朱蘭媽媽的神情，趕忙站起身。

　　“對不起，阿姨，我不知道您不喜歡這個，我，我……”

　　朱蘭握住洪明的手，說，

　　“這個棗看著不錯啊。”

　　洪明看看朱蘭，急忙解釋道，

　　“我不太了解紅棗，我看這個包裝還行。”

　　朱蘭媽媽上前說道，

　　“沒事沒事，這個也不錯。”

　　洪明不知道該說什麽，低下頭。

　　朱蘭見狀，戳了戳洪明，示意示意他和自己回臥室。

　　“我先進屋待會兒啊，媽。”

　　朱蘭對母親說著，拉起洪明的手，洪明很是局促地跟著朱蘭進了房間。

　　“對不起。”洪明喘著粗氣，自責地蹲在地上。

　　朱蘭走上前去蹲下，抱住洪明，輕聲說道，

　　“沒事沒事，你不了解而已，媽媽不會生氣的。而且你很用心了。”

　　“我買了禮物以後就剩1000多塊錢了，所以就……對不起，我應該……”

　　朱蘭把洪明抱得緊緊的，

　　“不要緊。別難受了，寶貝，站起來去坐一會兒吧，好不好?

　　洪明坐在床上，看著整個屋子。

　　朱蘭把小狗放在書桌的架子上擺好，然後坐到洪明身旁。

　　兩人看著彼此，誰也沒有說話。

　　靜靜地待了好一會兒，洪明看朱蘭有點困了，突然站起身來。

　　“送你個東西，看看喜不喜歡?”

　　朱蘭抬起頭，一個很小巧的盒子擺在眼前。

　　“打開看看。”

　　朱蘭接過盒子，這才發現上面印著“中國黃金”四個字。朱蘭看著洪明期待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打開。一條金項鏈赫然出現在眼前。

　　朱蘭一下站起身來。

　　“喜歡嗎?”洪明看著朱蘭。

　　“我不能要。”朱蘭退後一步，搖搖頭。

　　“為什麽不能要啊?我專門買來送給你的。”洪明疑惑地走上前。

　　朱蘭伸手接過項鏈，沉甸甸的，很有分量。翻開價格簽，3668元！

　　“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朱蘭擺擺手，把項鏈放到洪明的手上。

　　洪明把項鏈輕輕的放到盒子裡，轉過身，靜靜地注視著朱蘭。

　　“只要半個多月，這些錢我就能賺回來了，對於我來說，這條項鏈送給你，並不算貴重。”

　　洪明接著說，

　　“我知道你為什麽不願意接受。”

　　“我不是……”朱蘭剛想辯解，洪明坐到她的身邊，低下頭，默默地說，

　　“因為你覺得我們沒有未來……所以，你不想對我有虧欠。”

　　仿佛是平靜的湖面被擲下巨石，朱蘭刹那間感覺到被隔絕在窗外的冷風吹進了屋子裡，她看著洪明的眼睛，他低下頭的側臉，已經有些長得過了的頭髮垂在鬢邊。

　　“我不是這麽覺得的。”朱蘭說著，拉住洪明的手，洪明沒有抬頭，也沒有把手抽走，就這樣默默的，靜靜的。

　　“我只是覺得你工作很辛苦，我不想讓你勞累那麽長時間，只為了一條項鏈而已。”

　　洪明沒有說話，依舊是默默地低著頭，發呆似的望著地面。

　　“如果我不愛你的話，我為什麽要帶你跟我回家?為什麽會心疼你受苦受累?”朱蘭看著洪明。

　　“你願意跟我結婚嗎?”洪明突然說道。

　　朱蘭愣住了，拉著洪明的手也抽了回來。

　　“以後可以，現在不行。”

　　“我不想約束你，我沒有理由，也沒有資格約束你。但是當我在很遠的老家的時候，當我一個人坐在老房子裡的床上時，當我終於意識到我沒有家人了，只有我自己一個人的時候……”

　　洪明顫抖地哽咽道，

　　“只有你，只有你給我打電話，只有你一個人安慰我，只有你關心我冷不冷，錢夠不夠用，累不累……”

　　朱蘭望著洪明的眼睛，卻想要下意識回避。她有心中的理想和好遠好遠的路要走，她不想這麽年輕就嫁給別人為妻。她知道洪明不會強迫自己做什麽，但她害怕，害怕這段感情的安穩，就讓自己再也無力前行了。她還太年輕，有太多的路沒有走過，有太多的世界沒有見過。在她小小的世界裡，已經裝下了那麽多的愛與恨，她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別人的愛和恨，看看這世上的光與黑暗，看看人世間的日落日出，人姿百態。她不只有自己想看到的世界，她的未來還是逃離父親的唯一途徑，只有未來的精彩和光照，才能在以後的日子裡，再一次看到那輛銀色的奔馳車時，能夠勇敢地從他身邊走過。能夠不再為了錢，卑躬屈膝於自己本該最親的人。

　　見朱蘭遲遲沒有說話，洪明站起身來，走向屋外。

　　“阿姨，我來幫您做飯吧，您去歇歇。”

　　客廳傳來洪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