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吸一口冷氣,朱厚照與夏抒對看了一眼,夏抒眼裡有驚恐之色,秀眉皺了起來。
史上每位皇帝,無論是開國立業,或是長於宮裡,從小到大,無一浸透在各類的陰謀裡面成長,對凡事都是要再三思索再行。
自古帝王多疑,最終活成寡人,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稍微想有點作為,就得跟天下官僚作鬥爭,就是想躺平的,也得弄點錢財保身。
那像朱厚照這樣子橫空出世,又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三好學生,沒有任何政治鬥爭經驗,最多也就是在企業裡卷卷,大不了換個工作,哪有這種一出手就要你命的。
夏抒就更不用說了,雖然前世宮鬥戲看了一堆,但是遇上朱厚照這個連后宮都不要的主,根本連實踐的機會都沒有,更不用說陰謀鬥爭的。
“要不,皇上,我們回京城吧。”夏抒看著外人在場,禮數不敢落下。
朱厚照搖了搖頭,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告訴他,這大明天下,誰都可以因為各種原因而退卻,但身為皇帝,是沒有退路這一說的。
東山再起,嘗膽臥薪,卷土重來對於一個守業的皇帝來說,是不存在的。
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但這一步就是萬劫不複。
鯨落萬物生,皇帝一死,可潤天下,外面有那麽多人在等著他的死亡,就如之前一樣,早就準備好筷子刀叉,等他咽下最後一口氣,一擁而上。
“朕已經死過了一次!”朱厚照說道。
馬永額頭大汗淋漓,知道皇帝說的是在山火中逃命的事情。
只有夏抒明白朱厚照真正的意思,不由微微點下了頭,說道,“我也是!”
“他們都有退路,你我沒有。”朱厚照望著被火燒得黑乎乎一片的山脈。
“如果這天下需要浴火重生,那這第一把火,朕要親自放。”
剛走過來的王守仁,聽到皇帝這一句話,不由腳步一停。
眼前的皇帝,猶如一座沉寂已久的火山,褪去了身披的綠裝,露出掩藏在底下的滿是猙獰的石頭,頂上開始冒出絲絲的白煙。
火燒天下!
王守仁想起他這些年來,而立年才進朝堂,後又得罪劉瑾,慘遭追殺,接而靜心讀書練武,又平定江西,擒獲寧王。
本想以武救天下,但皇帝受近臣所惑,當如兒戲,有功不賞,不由對天下大失所望。
此次複起,他沉思良久,認為天下病在人心,需要從思想上去改變。
但皇上這一句話,卻讓他有點不寒而栗,經歷戰火的他,明白這將會給天下百姓帶來多大的災難。
難道不能徐徐而為之麽?
正想走上前,卻看到皇上跟他點了一下頭,直接拉起皇后的手,遠離而去。
“還好跑得快!”朱厚照跟夏抒急忙走到另外的地方。
夏抒捂著嘴笑道,“你是皇帝,怕他幹什麽,而且他現在名氣還沒那麽大!”
“咳,咳,不是怕,年老的會嘮叨一些,聽又不是,不聽又不是,保持距離相對會好些。”朱厚照攤手道。
被陽明先生這麽一打岔,夏抒驚慌之心稍去,說道,“真不回去了?”
“嗯,還是要去遵化的,科技是第一生產力,先弄個火槍火炮出來,不然浪費了我們的見識。”朱厚照說道。
當朱厚照到達遵化的時候,又一次刷新三觀,發現偌大的冶鐵工場,高爐聳立,卻見不到一絲煙火。
“怎麽回事?”朱厚照睜大眼睛,難道是知道自己要來,全都逃跑了。
馬永眨了眨眼睛,摸著腦袋,不明白皇帝為什麽問這個。
看著一個大男人眨眼睛,朱厚照心頭一惡,臉色沉下來,問道,“為什麽現在沒人開工。”
原來是這個問題,馬永呼了一口氣,回答道,“回皇上,遵化鐵冶是每年生產六個月,十月開工,次年四月放工。”
現在的福利這麽好,一年隻工作六個月?朱厚照腦海裡第一浮現的這個。
“夏月采石,秋月淘砂,冬月開爐,春盡爐止。”王守仁看出皇帝的疑惑,他在地方多年,對民生了解甚多,趕緊出來解釋。
原來明代官礦的勞動大量使用衛軍和坑冶戶,但因開閉無常,季節性生產,實際常以農戶充役,多不脫離農業生產。
這時四月放假,十月開工,主要是為了不耽誤農時,並不是有什麽放假福利。
而且都是強製搖役, www.uukanshu.net 軍役或工役,工人除了服役外,還要負擔原來的稅糧,生活極端困苦。
“薊州鐵冶,皆鬼薪城旦耳,顧十九斃命。”
當王守仁這話一出,朱厚照默然不語,這可是大明最大的官營冶鐵廠,管理水平就這樣子的,都達不到封建社會的水平,隻停留在奴隸社會。
滿地的高爐,在他眼裡,都是白骨壘起來的,說是資本社會,羊吃人,在這時,可是人吃人!
那邊那些跟狗窩差不了多少的房子,就是工人住的地方吧,相比之下,皇莊那些房子可算是豪宅了。
不能比,不能比,朱厚照心裡默念了幾遍,騎著馬在工場上巡視。
此時的工場見不到幾個人,碳渣礦渣隨意亂堆,稍微跑快點,黑色的灰塵直撲鼻腔而來。
“那個人呢?”朱厚照放慢速度,問道。
馬永打量一下,指著山腳河邊的一處地方,說道,“回皇上,就是那個大水車那裡。”
一踏上這個區域,朱厚照明顯感覺到不同,路面用碎石鋪得扎扎實實,不像其它的路,已經被大車弄得坑坑窪窪,兩邊還用石頭砌成護欄。
整個區域被道路分成四塊,爐子依山而建,可見從進料,出鐵水,自上而下形成流水線作業。
走近,朱厚照不由跳下馬來,看到從下面往上延伸的斜路上,鋪著一根根枕木,上面鋪著兩根長鐵軌,末端是幾輛鐵製的小車。
望著有點熟悉的場景,朱厚照蹲下來摸著冰冷的鐵軌,手上青筋直暴,差點把嘴唇咬出血,來晚了,這人已經投向敵人一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