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晌午,阿樹沒再久留,牽著小花在老李的目光中走回村子的另一頭,這一路上小花都沒說話,花平時話也少,阿樹也就不在意,想著花上學的事有了著落,心情好了起來,晃一晃牽著妹的那隻手,問晚上想吃什麽。
小花沒抬頭看他,自顧自走路,留給阿樹一個圓溜溜的發頂,阿樹這才覺出不對勁,妹妹情緒不好,哥哥沒敢逼問,倆人一直悶頭走回家,走回空落落的院落,之前院裡還養過一隻下蛋雞,在奶奶病重那年給賣了。
兄妹倆一下午都各自乾著自己的事,阿樹坐在炕頭記昨天葬禮的帳,還翻到爹之前寄來的信,盤算什麽時候進城去找,畢竟路費還不確定夠不夠呢。小花就趴在電視櫃上寫作業,阿樹幾次想和小花說點什麽,無奈妹妹鬧起脾氣來像小驢,怎麽都不肯把腦袋從課本裡拔出來。到天將將染上一點深藍色的時候,阿樹去翻冰櫃,看到裡邊還有之前買來的兩隻豬蹄,看見這兩隻豬蹄,就好像看到奶奶把它們放進冰櫃時的樣子,想起中午的事,恍然覺得奶奶在冥冥之中幫了自己最後一次,他一個人站在冰櫃前邊,又偷偷抹了通眼淚,完事後用其中一隻做了紅燒豬蹄。晚飯也還是安靜,只有碗筷的磕碰聲,小花像中午一樣悶頭吃,下桌的時候留給哥哥半隻豬蹄。
一直到傍晚,兩個孩子還是各揣心事地鋪好床鋪,肩並肩躺在一起,小花長長的辮子散開在枕頭上,有兩綹跑到樹的枕邊,樹把身子翻過來,面朝著小花,只是看著小花浸在黑暗裡的側臉,下意識用手指順她的頭髮。今天的辮子也是阿樹替小花扎的,樹在想,是不是該教妹妹自己編辮子了呢。過了一會兒,似乎是感覺到哥哥的動作,小花猛一翻身把後背衝向他,阿樹放下手還是看著小花的後腦杓發呆,又過了一會兒,樹察覺到自己的妹妹好像是在哭。
他多想說話,多想親口問問他妹妹怎麽哭了,為什麽難過了。他睜著眼,拳頭攥了又松,松了又緊,正下定決心要去拍小花的肩膀的時候,小花翻回身來了,轉過水漬漬的臉頰。
“哥哥,我不想去城裡上學。”
其實阿樹下午的時候也隱約察覺到了一點,不過還是吃了一驚,小花是個挺好讀書的孩子,之前還和他提過城裡頭那個有名的高中,現在有了這麽一個機會,為啥又不想去?這個疑問剛浮到心頭,小花就急忙開口接著說了。
“我害怕,我要是走了,你怎辦?”
“一學期才回來一次,哥你知不知道一學期有多長?”
“一個學期有四個月呢,哥,四個月裡頭你就一個人在家了?”
小花倒豆子似的說了一連串,阿樹回答不了,也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他倒確實沒經過心思。
“還有爸爸呢?爸爸去哪了?奶奶走了兩天了,哥,爸爸為什麽還不回來?”
小花越說話越多,好像要把這幾天悶在心裡的事都講出來,話越多,淚也越多,但小花還是打著抽泣繼續說。
“我想奶奶了、我想爸爸了。”
“我舍不得你,哥哥,我只有你了。”
說完了話,花把臉埋進手心裡,放聲哭了很久,阿樹一直看著她,伸手摟她,拍她的背,拍著拍著小花的呼吸就平穩了,慢慢在哥哥懷裡睡沉。阿樹沒有睡,眼睛很濕,他想,他也是只有小花了,中午李大爺說進城讀書一學期才回來一次,他拒絕的第一反應就是舍不得,舍不得哪行啊,那是妹妹的前程,他爹他二伯早讓奶奶失望了,他們這些小輩總要給奶奶爭口氣,奶奶雖然已經不在身邊了,但肯定還在哪個地方殷切地看著他們。
我全部的希望就是花啊,他想。
就算不是為了他、為了奶奶,他也不想小花再和他一起窮下去,他想讓小花像李燦燦一樣, 去讀大學,去講學問,穿的都是乾淨的白襯衫,交的都是體面的新朋友,假以時日,可以風風光光地回來一次讓大家看看,讓他們知道徐家出了這麽一個有出息的孩子也就夠了。
啞巴平時不說話,就是個愛想,想著想著就在黑暗裡笑了起來,為未來一些有可能的美好,笑過之後又覺得就算考不上大學也沒事,他現在有營生了,養一個小花有什麽難的,阿樹在小花的發頂上落下一個吻,輕輕睡去。
小花第二天起床的時候早飯已經做好了,哥哥扎辮子的時候刻意扎得比平時慢,她就從鏡子裡觀察他的動作,記在心裡。倆人一起出門的,都往村口走,哥哥是去超市上班,小花是要去上學,臨分手前,小花的手裡被塞了一張紙條,到了教室她才展開慢慢看,紙條上是這麽說的:
哥知道小花心事,小花擔心哥哥,哥哥開心,因為掛念哥哥小花不上學,哥哥心難過,花不掛念,哥哥出門拿筆紙,花安心去學。爸爸城中工作,哥哥找有辦法,小花不煩,花安心去學。哥哥愛小花。
阿樹一連寫了兩個“花安心去學”,重點不在“學”,而是“安心”倆字,小花看著看著就濕了眼眶,讀到“愛”的時候,猛地低頭把臉埋到胳膊上蹭了兩蹭,蹭淨了淚花才又抬起頭,短短幾行字小花讀了好幾遍,最後把紙條折了幾折在文具盒裡放好,轉而端起書本來念。
“他給我揀定了靠車門的一張椅子;我將他給我做的紫毛大衣鋪好坐位。他囑我路上小心,夜裡警醒些,不要受涼。又囑托茶房好好照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