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士身後出現一人,身材十分健碩。
健碩之人跨過門檻,站在門楣下,冷冷地注視著前方,沒有說話,不過神采姿態大有風范,不怒自威。他一出場,身旁所有人全部鴉雀無聲,都將目光投在他身上。
趙榛覺得健碩之人有些眼熟,但一時之間想不起來,形勢緊急,來不及深想。
被朱大泰擒住的大漢倒是謹記趙榛的吩咐,生怕鬧出動靜違背太上皇聖旨,趕緊衝著對面那一群彪形大漢喊道:“大哥,是天家著人前來辦案,咱們不要為難他們!更不要鬧出動靜,不好收拾!”
可惜大漢口中的“大哥”在健碩之人面前是個無足輕重的角色,輪不著“大哥”開口。所以大漢喊的這通話好像石沉大海,“大哥”不敢回應。
健碩之人聽到大漢喊話,沉默片刻,望著前方,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道:“天家辦案?穿的你們這些行頭?你當真的麽?”
他真有見識,一般的把戲哪能蒙蔽了他?從穿著上已經看出趙榛一行的破綻。
大漢心中清楚,此健碩之人昨日與院子主人的管家忽然入住此地,且跟了數十個勇武之徒,就是眼前堵在門下的壯士,雖然不知他們的來歷,但他們一舉一動嚴密細致,調度有方,自己這些江湖人物無法與之比擬。
這些壯士後頭定有勢力,不可得罪。
所以當聽見健碩之人拿自己的話當作笑話,大漢不敢出言反駁,訕訕搭腔道:“是太上皇著令辦的欽案!”
健碩之人回首往院內看了一眼,轉過頭,繼續大笑道:“太上皇欽命?我看你信口胡謅,等會如何收場?”
趙榛從懷中將禦牌掏了出來,舉在半空中,大聲道:“這大漢說的沒錯。正是當今太上皇欽命辦案,你們速速閃開,莫要阻攔我們。”
健碩之人沒那麽容易上當,指著趙榛道:“一個腰牌能說明什麽?你既然說是太上皇欽命的欽案,可有太上皇的聖旨?”
楊越大喝道:“事涉機密,只有太上皇口諭與授予的禦牌以作憑證,你要是不信,盡管過來查驗禦牌真假。”
健碩之人揶揄道:“為何是我前來查驗真偽?為何不是你們送過來?”
說著,衝趙榛揮揮手,示意趙榛將禦牌遞上去。
楊越指著健碩之人,怒氣衝衝道:“你好大的膽子,見到太上皇的禦牌還敢如此無禮,不怕欺君之罪?”
健碩之人反唇相譏:“你幾人手握來路不明的腰牌,便敢妄稱太上皇,我看真正犯下欺君之罪的就是你們幾人。”
依他的閱歷,已經判斷出趙榛玩的是偷梁換柱把戲,禦牌十有八九是真的,但是不是太上皇下旨辦的禦案就不得而知了。
倉促間,健碩之人難以弄清趙榛的真實意圖,隻想趕緊將人打發走,不想節外生枝,否則也不會佯作糊塗,任由趙榛胡攪蠻纏。
他昨日到此地來系受人之重托,另有任務要做,不能耽擱,想到此,健碩之人眼珠一轉,問道:“你們口口聲聲說是辦案,便是真要我們配合,也得告訴我等辦得究竟是何案不是?”
趙榛自然不會告訴他:“事涉機密,你無權知曉,只需將院門打開,讓我們進去搜查便可。”
健碩之人啞然失笑,道:“就算是皇城司辦理欽案,若要入室搜查,要麽得有官家聖旨,要麽得有皇城司書令。你們一無聖旨,二無手令,毫無信物,僅靠一隻腰牌,這腰牌是何來歷,亦無從考證,說到底還不是就靠一張嘴便要入我私人宅院。無憑無據,怕是不懂我大宋的律例?如此,怎麽能是辦案之人?”
楊越忽然在一旁喊道:“嘿嘿,告訴你又如何?你聽清楚了,這屋子的主人拐帶良家婦女,私藏於此處。我們已經偵得此事,特為查辦此事而來。”
院子裡確實住著許多女子。
守門的彪形大漢隻管守門,不知這些女子的來路,手持弓弩的壯士均是昨天隨健碩之人入駐此地,更加不知道身後院落中暗藏的勾當,聽楊越這麽呼喊,都大吃一驚。
健碩之人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再次望向院內,看了一會,院內悄無聲息,沒有任何回應,他隻好轉過臉,硬著頭皮道:“一派胡言!真有作奸犯科之事,自有開封府處置,豈會勞得太上皇聖駕?”
楊越嗤之以鼻,譏笑道:“我觀你儀表堂堂,也是一員豪傑,但還不是為這家主人看家護院麽?可見這家主人身世之顯赫!還需要我點名嗎?如非太上皇首肯,又有誰敢製約他?”
健碩之人知道院子主人的身份,難免對楊越的話生出一絲相信。
意下躊躇間,院內忽然傳來一陣尖細的聲音:“陳總管,這些人純屬構陷我家主人。總管莫要理會!這些人敢持刃犯禁王府,與叛亂無疑。如今城外金兵雲集,這些人說不得是金人的奸細,借機在城內生事,擾亂城內秩序,又或是打探到我家主人的安排,故意前來作亂,破壞我家主人與你家大人的大計。總管切莫上當。”
健碩之人被稱作陳總管,被院中的聲音提醒,頓然醒悟,想起來院子主人昨日離開汴京,於臨行前拜托自己到此地做一件事,今日大清早就突然有人上門找事,哪有這麽巧合的?不是有人故意作亂,又是什麽?思慮及此,神色戒備,抬手指揮身旁壯士有所防備。
尖細聲音再度傳來:“陳總管莫要猶豫!這些人都是金人奸細無疑,陳總管快令人放箭驅趕,若驅趕不了,一律格殺毋論!”
趙榛幾人聽到院中傳出尖細的聲音,連喊數聲“陳總管”,楊越聽在耳中,第一個回憶起來,這陳總管不是在陳橋驛遇到的陳總管嗎?趙榛當時與陳總管言談甚歡,惺惺相惜,樣貌與今日這陳總管毫無二致。
楊越正準備告訴趙榛陳總管的身份,前方忽然傳來起一股激越的破空之聲。
“……嗡……”
破空之聲近在咫尺。
楊越下意識間身體往後仰去,動作極為迅速,腰板扎實,在沒有任何外物憑恃的情形下,仰面,上身直挺挺倒向後方地面,而雙腿如扎在地面一般,紋絲不動,全身猶如板橋一般,懸空橫立。
剛擺穩身形,一襲鋼羽貼著他的面頰,如毒蜂一般飛逝而過,倒是好險,若是反應慢上半拍,或是身形高上半寸,必會被此鋼箭所傷。
楊越躲過此箭,身體往左順勢扭轉,轉眼間又恢復了站立姿勢。
“暗箭傷人!注意!”
楊越起身之後,趕忙大聲示警。
這一幕如電光火石一般,直到楊越出聲之後,眾人才反應過來,急忙戒備。
“陳總管,快射,射死他們!”
門後尖細的聲音再起。
方才冷箭正是他之所為,聽見楊越在大庭廣眾之下敢聲張自家主人的醜事, 起了殺心,妄圖殺人滅口,不過一擊不中,趕緊命令陳總管出手。
陳總管遲遲不下令。
尖細聲音等了片刻,知曉他尚在猶豫中,顧不得其他,從門後閃出身子,到了壯士身後,咆哮道:“快!快射!我的命令便是康王之命,康王之命便是你家總管之命。”
他憋著嗓子,聲嘶力竭地催促。
陳總管把心一橫,將手往上一揚,毫不猶豫地揮舞下來,下令道:“射!”
“啪、啪、啪……”
“嗡、嗡、嗡……”
持弓弩的壯士人數眾多,鋼臂震動、羽弦紛飛,聲響令人膽戰心驚。
趙榛與他們之間不過數個照面的距離,毫無緩衝余地,在這局促的環境裡,箭矢如同一窩馬蜂簇擁而來,令人無法躲閃。
朱大泰控制著大漢不放,待發覺前方突發冷箭後,生出提防之心,一俟箭雨飛來之時,來不及多想,將匕首往腰間一插,左手揪住那大漢腰帶,右手拽住他的領子,身體前衝,乘勢往楊越身前一扯,竟然將大漢橫在趙榛、楊越的前方。
“啊、啊、啊……”
大漢口中連連慘呼。
十來支箭羽如飛蝗一般全部扎入大漢的身體,替趙榛擋下了致命的箭矢。
不過大漢乃正面橫對飛矢,身上要害悉數中箭,口鼻鮮血直流,沒掙扎幾下,已經氣絕身亡。趙榛抬眼一望,大漢如同刺蝟一般,背上立刻冷汗淋淋,口中直呼“好險”。
“嗯……”
身旁有人痛苦地悶哼一聲,趙榛一看,是郭恭友發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