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罕這才慢悠悠道:“兀室、慶裔,你們有所不知,自我大軍攻下汴州外城後,又將內城圍得水泄不通,汴州內城如今已亂成一鍋粥。百姓無吃無喝,聽說凍死餓死之人比比皆是,還聽說百姓為了取暖,不顧宋國小皇帝之令,將萬歲山上的樹木砍伐殆盡,趙家朝廷無力去管,任由百姓為之……”
汴京外城如同地獄,內城也好不到哪去。
汴京糧草柴火全部依賴外部輸送,金軍攻下汴京外城,則內城的各項物資全部被切斷,百姓家中斷了炊,前些日又天降大雪,沒有柴火取暖,百姓無吃無燒,凍餓死無數,有些窮苦人家,甚至到了易子為食的地步。
百姓苦不堪言,終於無視朝廷禁令,看見吃的燒的,動手搶起來,連皇家園林萬歲山也搶了。
開封府無從彈壓。
趙桓只能開放艮嶽,苑中樹木、圈養禽獸任百姓采伐圍捕。
如此,也不過杯水車薪,些許分量對闔城百姓而言無濟於事。
城內仍有無數百姓得不到安頓,鼓噪生事,內城秩序行將崩潰。
完顏希尹聽到宋國百姓人肉相食,忍不住露出鄙夷的眼光,嗤聲道:“哼!漢人向來以禮儀之邦自居,看不起我等四夷之人,原來他們餓到極點,也與禽獸沒什麽兩樣,要吃人的!”
粘罕聽完顏希尹這麽說,不由望了望高慶裔。
高慶裔是漢人,不知他聽了會作何感想。
高慶裔無動於衷,粘罕放心了,不過仍伸手衝完顏希尹按了按,阻止他說下去,繼續闡述目前汴京內城情形。
更糟糕的是,汴京內城駐扎大軍,城內少吃少喝,影響到內城守軍。
宋軍與百姓不可同日而語。
百姓無吃無喝,不外乎搞點事情,倒容易擺平,士兵無吃無喝,就沒那麽好糊弄。
聽說內城宋軍上下怨聲載道,已經有人串聯,準備嘩變,伺機打開城門投降金軍。
高慶裔聽到這,眉飛色舞,道:“哈哈,宋國這些赤佬上戰場膽怯,下戰場卻驕縱。左帥,這麽說,定是那宋國小皇帝難以約束麾下,怕士兵嘩變,拿他做功勞,索性自己投了拉倒。”
粘罕笑眯眯道:“是!也不是!”
真正令趙桓下定決心投降,是宋國朝廷大臣推波助瀾。
一貫錦衣玉食的大臣們哪裡忍受得了如此悲苦的境遇。
眾多持和議的大臣垂淚涕泣,滿口天下蒼生,民不聊生,以此上奏天聽,祈求趙桓以城內百姓生計為重,抓緊與金人和議。
完顏希尹、高慶裔都是人精,一聽便明白這些宋國大臣耍小心眼,明明自己熬不住,偏偏以百姓為借口。
二人嗤之以鼻,對宋人更加鄙夷。
說到這,粘罕笑道:“我聽說宋國朝廷中有個叫張邦昌的大臣,見小皇帝遲遲不能決定,竟然在朝堂上哭暈了過去!”
他這麽一說,完顏希尹、高慶裔哈哈大笑,不知不覺將此人名字記在心中。
趙桓終於賴不住大臣們死磨硬泡,同意抓緊和談。
所以這幾天來,汴京面上一套,內裡又一套。
主戰派大臣尚幻想堅守內城,而主和派大臣已在趙桓的屬意下,與金軍統帥私下書信,往來頻繁,一心一意準備和談。
粘罕隻想哄趙桓打開內城,所以宋國要求一概應允,更加令宋國朝廷心定,認定金軍意欲和談。就此大功告成,趙桓終於同意和議,並將與明日親赴粘罕大營獻降表。
這便是方才粘罕身在汴京城內正準備的大事。
完顏希尹聽到這,長舒一口氣,眼中泛出點點淚光,無限感慨道:“哎呀!南朝將定,想不到在我這一代人身上可建此不世功業!”
這三人都是亂世中南征北戰,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深知創業不易。
完顏希尹如此感慨,粘罕、高慶裔感同身受,過往九死一生經歷全部湧上心頭。
三人忽然陷入沉默。這三人雖然得意,但尚未至忘形的地步。
高慶裔這才有空喝了一口茶。
茶水順著他的喉頭緩緩而下,高慶裔猛然想起什麽,急忙將茶水咽了下去,問道:“左帥,如今汴京將下,幾成定論。不過明日趙家小皇帝到了帳下,左帥準備如何處置?”
完顏希尹也關心這茬,聽高慶裔說了之後,不禁望向粘罕。
粘罕望著他二人,若有所思道:“此事,事關漢地將來,倒想聽二位有何想法。”
完顏希尹往東邊指了指,道:“二太子那邊有何說法?”
粘罕鼻中哼了一聲,不以為然道:“我今日看斡離不氣色更加不好,他那身子骨……什麽態度已無關緊要。”
完顏希尹又問道:“那麽四太子呢?”
粘罕這才當回事,撻了撻頷下的胡須,斟酌了一會,道;“金兀術城府極深,我倒未聽他明說。不過我觀他言下之意,似乎有意保全宋國小皇帝。”
完顏希尹聽粘罕這麽說,想也不想道:“左帥,如此還有什麽好說的?這宋國小皇帝留不得!”
粘罕心中想的與他一樣,聽完顏希尹毫不猶豫說出來,心中僅有的一絲猶豫蕩然無存,又將眼光投向高慶裔。
高慶裔急忙拱了拱手,道:“左帥,中原畢竟是漢人的地盤,我北朝鞭長莫及。如果此次與宋國達成和議,大位任由這趙家小皇帝繼續坐下去,一旦我大軍撤回,小皇帝可從容整飭山河,那麽我們這些年辛辛苦苦創下的基業,只怕立時化為泡影。”
他一口氣說完之後,略略頓了頓,繼續道:“若為長久計,可廢黜宋皇,將南朝江山交由無能之輩代為打點。我大金在其後緩步而來,一點點蠶食,假以時日,長江黃河、南北萬裡,宋國河山當皆為我大金括有。”
粘罕聽了,忍不住鼓掌道:“慶裔雖是漢人,始終設身處地為我大金著想,實乃我大金的大忠臣啊!”
高慶裔肅顏道:“大金乃天下正朔,無論女直、漢人都是大金皇帝的赤子,如今四海即將混同,則人民歸於混一,無有漢人女直之分。”
這話完顏希尹十分讚同,忍不住拍起高慶裔的肩膀,道:“慶裔所言深得吾心,四海混同、人民混一,女直漢人終是一家。”
粘罕不是文人,想不到這些道道,但聽兩位心腹均諫言廢黜宋皇,也鐵了心廢掉趙桓,於是想了想,道:“南人少不得還是交由南人掌管。廢了宋皇,可著誰綏靖南朝,為我傀儡?”
完顏希尹道:“誰都可以,就不能是姓趙的。”
高慶裔笑道:“那個張邦昌如何?他能哭昏在朝堂上,可見是個容易把捏的人。”
粘罕、完顏希尹一起笑道:“只要他聽話,有何不可?”
如今金軍天下無敵,這三人隻言片語間便商定廢黜趙桓,可見這個世界信奉弱肉強食,世間一切皆由強者掌握。
高慶裔又道:“若四太子出言反對,當如何?”
粘罕聳了聳肩頭,不在乎道:“哼!正是他金兀術要保住宋皇,所以我非給他廢了。斡離不我尚且不理會,倒會在乎他金兀術的看法?”
高慶裔見粘罕態度如此輕蔑,也就放下心了。
說到廢黜宋帝如此大事,完顏希尹忍不住將當中關節仔細想了一番,然後鄭重地對粘罕道:“左帥,廢黜宋皇乃當務之急,不得不為。此外還有幾樁事當一起做了。”
粘罕急忙問他何事。
完顏希尹道:“左帥,頭一件事,汴州城內所藏典章文籍、技巧器具,皆是漢人數千年積澱,乃天下第一等財富。如今漢人腐化墮落,德不配位,合該歸於我大金。左帥當要求漢人,將這些典籍器具盡數貢給我朝, 一個不落,不得有誤。”
完顏希尹醉心文化,所以他會將此事當作第一樁事。
此事乃強國裕民的大事,粘罕想也不想便答應了。
“第二件事,不能就此便宜了南人。此番我朝大軍撻伐,究其原因,乃宋國背信棄義所致,路途遙遠,所費無算,這些帳都應由南人填補齊。如今汴州為我囊中之物,則城中公私所有,皆為我大金軍前所有。左帥當令汴州戚裡權貴、士庶百姓盡輸家中錢糧,犒賞我軍,以謝我大金不屠之恩。汴州百姓無論貴賤,膽敢窩藏金銀財富者,一律殺無赦。”
金兵南侵不就是圖這些黃白之物嘛,若無錢帛,如何滿足麾下士兵貪婪欲望?
完顏希尹這麽說,粘罕哪裡會反對?
“第三件事,乃即刻拘捕城中宋國守臣、監司及其親屬,為我人質。如此一來,汴州城中那些宋國將領將不能率人起事,難以阻擋我大軍滌蕩宋境……”
他這麽一說,粘罕忽然如夢初醒,撫掌大呼:“哎呀!幸得兀室提醒我啊,倒是忘了這茬。這一件事必須得做!”
完顏希尹等粘罕說完之後,接著道:“左帥,若做此事還不能忘了這些人!”
粘罕急問道:“哪些人?”
完顏希尹道:“趙家宗室!”
高慶裔接過話茬,道:“對,若廢黜趙宋另立他人,則趙家宗室一人都不能走脫,要全部收入我軍囊中。”
“好!”粘罕想了不想,趕緊應了下來,斬釘截鐵道,“待明日,我一定讓宋國小皇帝將趙氏後人統統送到我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