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元光六年，匈奴人派兵侵入邊境，燒殺搶掠，前鋒一路打到了上谷。漢武帝聞訊後，立刻調兵遣將，任命衛青為車騎將軍，率領一萬騎兵直奔上谷;同時命令騎將軍公孫敖從代郡出擊，輕車將軍公孫賀出征雲中，驍騎將軍李廣則從雁門關出擊，四路兵馬齊頭並進。在這四位將領中，李廣資格最老，對雁門關一帶更是了如指掌，心想這回一定能旗開得勝。但沒想到的是，匈奴人早有準備，知道李廣不是好對付的，特意集中主力在沿途設伏，等李廣率軍一到，就將其團團圍住，打算生擒他。盡管李廣英勇善戰，終究寡不敵眾，力戰之下被匈奴所俘。

　　匈奴士兵抓住李廣十分歡喜，把他綁在馬上帶回去領功。李廣心知此行凶多吉少，趁機掙脫繩索，躍上一名匈奴士兵的馬背，把那名士兵推下馬，奪過弓箭便向南飛奔。匈奴兵見狀緊追不舍，但被李廣射死數人，最終成功逃脫。而在代郡方向的公孫敖遭遇匈奴大軍，吃了敗仗，損失了七千多人，也只能退回來。公孫賀到了雲中，連敵人的影子都沒看到，駐扎了好幾天后得知其他兩路已敗，也不敢再深入，收兵回朝。唯有衛青這一路直抵籠城，因匈奴主力都去了雁門關，隻留下數千兵力抵擋，結果衛青大獲全勝，斬敵數百，凱旋而歸。

　　武帝聽說四路人馬中有兩路失敗，一路無功，只有衛青取得勝利，自然對他另眼相看，加封為關內侯。公孫賀雖無功也無過，暫時不予追究。而李廣和公孫敖因喪師失律本應處斬，兩人通過繳納贖金才得以免死，貶為庶人。真是巧得很，衛青初次領兵就能首戰告捷，或許是因為匈奴的大部隊都去攻打雁門關，留下的少數兵力被他輕易擊敗。看來真是運氣使然，該走運的人擋也擋不住啊！

　　與此同時，還有個巧合:衛青有個同母姐姐衛子夫，她被選入宮中，並且連續生下了三個女兒。這次正好趕上衛青打了勝仗，她又生下一個兒子，讓武帝喜出望外。武帝年歲漸長，一直未能得子，如今專寵衛子夫，終於有了親生骨肉，自然是欣喜若狂。為了慶祝皇子誕生，三日後大擺宴席，給孩子取名為據，並效仿古禮，在郊外設立禖祠祭祀神靈以求庇佑。古代帝嚳的元妃薑源和三妃簡狄都是通過祭祀禖神誕下貴子(分別是棄和契)。武帝參照古人做法立祠祭神，並命東方朔、枚皋等人撰寫禖祝文以作紀念。

　　然而，枚皋因為衛子夫晉升皇后，特意獻上一篇賦文，意在提醒眾人戒驕戒躁，保持清醒，可謂眼光獨到，言他人未言之語。雖然武帝並未反駁，但也並未特別在意這篇作品，只是當作尋常文章看待。緊接著，武帝因祥瑞之兆改元，將元光七年改為元朔元年，舉國上下一片歡騰，朝廷內外各種慶賀活動絡繹不絕。

　　這年秋天，匈奴又來侵犯邊境，殺害了遼西太守，並搶走了兩千多名吏民。漢武帝於是派韓安國擔任材官將軍，戍守漁陽。但韓安國所率部卒不過數千人，竟然被匈奴大軍團團圍困，雖然奮力抵抗，最後還是敗退回來，只能固守營壘，險些全軍覆沒。幸虧燕地的援兵及時趕到，他才得以突圍逃至右北平駐扎。漢武帝聞訊後派人責問韓安國，他既慚愧又恐懼，最終因情緒波動過大，嘔血而死。消息傳到京城後，朝廷需要挑選合適人選接替職位。武帝反覆思量，決定重新起用李廣，命他去防守邊疆，於是頒詔任命李廣為右北平太守。

　　自從贖罪回家之後，李廣與灌嬰的孫子灌強一同隱居在藍田南山中，以射獵為樂。一次，他深夜帶著一名騎兵外出飲酒，返回時途徑亭下，恰逢霸陵縣尉正在巡查夜禁，大聲喝令他們停下。李廣還沒來得及回答，隨從已經代他報出了身份:“這是前李將軍。”然而這位喝醉了酒的縣尉卻硬氣地說:“就算是現任將軍也不能違反夜禁，更何況是前任將軍！”李廣沒有與他計較，隻好忍氣吞聲，在亭下過了一夜，直到天亮才回家。不久之後，他就接到朝廷的任命，赴任右北平太守一職。上任前，他還特意奏請調任霸陵尉一同前往。霸陵尉無法推辭，隻得拜見李廣，沒想到剛見面就被李廣下令斬首，盡管李廣有勇無謀，但他確實以此泄憤。然後他又上書請求處罰自己，漢武帝此時正倚重他的才能，非但沒有追究，反而加以慰勉，這讓李廣大受鼓舞，更加嚴於防備。匈奴因此不敢輕易侵犯，並送給他一個美稱——“飛將軍”。

　　右北平地區常有虎患，李廣每日巡邏，既要防范敵人又要驅逐猛虎，憑借百步穿楊的神箭技藝，他曾親手射殺了幾隻老虎。有一天，他在山腳下遠遠看見草叢中似乎有一隻老虎蹲伏著，立刻張弓搭箭射去。以往他箭無虛發，這次也不例外，正中目標。隨從見狀過去查看，走近一看卻發現那並非老虎，而是一塊大石頭！更令人驚奇的是，箭頭竟深深插入石中幾寸之深，連箭尾羽毛都露在外面，用手根本拔不出來。眾人驚訝不已，回去報告李廣。李廣親自前往觀看，也感到十分驚異，回到原地再射數箭，都無法射入石頭。這塊石頭堅硬無比，一般箭矢難以穿透，唯獨李廣初次射出的那一箭竟能貫穿石頭，後面連射多箭都未能如願。這一箭使得李廣威名遠揚，人們紛紛傳說他箭能穿石，具有神奇力量，從此無人敢攖其鋒。所以李廣在右北平任職五年期間，邊疆一直平安無事。後來郎中令石建病逝，李廣奉召進京，接任郎中令，此事暫且按下不表。

　　在右北平一帶，由於有李廣坐鎮，匈奴並未敢輕易侵犯。然而，邊境線綿延漫長，其他地方的守將雖然眾多，卻無人能與李廣相提並論。既然匈奴與漢朝已經交惡，自然不會停止侵擾，所以他們時而出擊、時而撤退，行動飄忽不定。對此，武帝再次命令車騎將軍衛青率領三萬騎兵出雁門關迎戰，並派將軍李息從代郡出擊。衛青率軍與匈奴激戰一場，再度斬殺數千敵兵，得勝班師回朝。衛青屢次獲勝，越發得到皇上的寵信，他的建議基本都能立即執行，但他推薦齊人主父偃卻始終未被采納。

　　主父偃久居京城，生活困頓，借貸無門，隻好借助文字的力量，寫下了數千言的奏疏呈給皇上。奏疏中一共提出了九項建議，其中八項涉及律令改革，一項則是勸諫攻打匈奴。大意如下:

　　臣聞憤怒不利於德行修養，戰爭是凶器，爭鬥只是末節之事。一心追求戰爭勝利，窮兵黷武者，最終沒有不後悔的。當年秦始皇吞並六國後，仍不停止征伐，欲向北攻擊匈奴，卻不聽從丞相李斯的勸阻，最終派蒙恬率軍攻打匈奴，雖開疆拓土千裡，但征發全國壯丁駐守邊疆，長期暴露在外，歷經十數年，死傷無數。同時又耗費大量人力物力運輸糧食至邊塞，效率極低，男子全力耕種尚且不夠供應軍糧，女子晝夜紡織也不足於提供帷幕所需，導致百姓疲憊不堪，孤寡老弱難以生存，天下因此開始背叛秦國。及至高皇帝劉邦平定天下，在邊境用兵時，得知匈奴聚集在代谷外，想要進攻。盡管禦史成進諫阻止，但劉邦一意孤行，終被困於平城。事後劉邦懊悔不已，遂派劉敬去與匈奴和親，從此天下才得以安寧。匈奴難製並非一時之功，他們以侵略搶掠為生，這是他們的天性使然，自古以來虞、夏、商、周各朝都未能徹底解決，只能將其視為禽獸一般對待，不視作同等人類。如若我們不能借鑒古代的治國之道，而是沿襲近世的失誤，這是我深感憂慮之處，也是百姓疾苦的原因所在。長時間的戰爭會導致社會動蕩不安，民眾受苦則會滋生變亂，邊境地區的人民疲敝愁苦，官員將領之間互相猜疑，甚至私下交易，這正是尉佗(趙佗)、章邯等人能夠割據稱王，秦政無法推行，權力分散到叛亂者的緣故。《周書》有雲:“國家安危在於政策的制定，存亡在於人才的選用。”懇請陛下深思熟慮，審慎決策！

　　這封奏疏呈給漢武帝後，武帝對其內容深感欣賞，當天就召見主父偃，並與他交談數語，發現他對答如流，於是立即任命他為郎中。同時，前丞相史嚴安和無終人徐樂看到主父偃因上書而得到皇上賞識，也紛紛效仿，分別呈上自己的建議，他們也都強調以秦朝為例警示當今，尤其是徐樂更是提出了一些關於國家可能面臨土崩瓦解危險的言論。武帝同樣接見了他們二人，讚賞道:“你們之前在何處?為何到現在才來上書?朕真是相見恨晚啊！”隨後，武帝也將他們倆一同任命為郎中。主父偃憑借其出色的辯才和多次上書建言，逐漸得到了皇帝的青睞，屢次升遷，從謁者、中郎一路晉升至中大夫，不到一年時間連升四級，可謂平步青雲。相比之下，嚴安和徐樂則相對落後於他。

　　主父偃愈發自信，在朝廷上遇事敢言。這時梁王劉襄和城陽王劉延先後上書請求將自己封地的一部分分給弟弟們，主父偃借此機會提出了一個重要的建議:

　　“古代諸侯的封地不過百裡，所以強弱容易控制。如今諸侯有的領有數十座城池，地域廣達千裡，平時容易驕奢淫逸，危急時又會仗著勢力聯合起來對抗朝廷。如果按照律法削減他們的封地，則會引起叛亂，就像過去的晁錯事件一樣。現在諸侯的子弟眾多，但只有嫡長子能夠繼承王位，其他親兄弟雖是骨肉卻未能獲得任何封地，這就使得仁孝之道無法充分彰顯。因此，我懇請陛下命令諸侯實行推恩政策，將封地分封給自己的子弟，讓他們各自成為列侯。這樣一來，每個人都能實現心願，自然對朝廷感恩戴德。實際上，通過這種方式削弱藩國實力，避免尾大不掉的問題，既保證了朝廷的安全，又保護了下層人民的利益，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希望陛下能夠采納並實施。”

　　武帝采納了主父偃的建議，不僅批準了梁王和城陽王的奏章，還下令所有諸侯都可將封地分封給子弟作為列侯。這一措施使得各地藩王的實力得以有效削弱，不再像以前那樣囂張跋扈。然而，盡管賈誼早年也有類似的提議，主父偃的推恩令並非原創，但後來淮南王劉安仍發動叛亂，證明這個問題並沒有完全解決。元朔二年春天，匈奴再次侵犯邊境，侵入上谷和漁陽地區。武帝派遣衛青和李息兩位將軍率軍迎戰，從雲中直攻到隴西，多次擊敗匈奴軍隊，逼退白羊樓煩二王，斬殺敵軍數千人，繳獲牛羊一百多萬頭，並佔領了河套南地。捷報傳至長安，武帝非常高興，派使者犒勞前線兩軍。使者回來後，特別歸功於衛青。為了順應形勢，武帝下詔封衛青為長平侯，連同他的部將蘇建被封為平陵侯，張次公被封為岸頭侯。

　　主父偃複入朝獻策，說是河南地土肥饒，外阻大河，秦時蒙恬嘗就地築城，控制匈奴，今可修複故塞，特設郡縣，內省轉輸，外拓邊陲，實是滅胡的根本雲雲。但知迎合主心，不管前後矛盾。武帝見說，更命公卿會議，大眾多有異言。禦史大夫公孫弘，且極力駁說道:“秦時嘗發三十萬眾築城北河，終歸無成，今奈何複蹈故轍呢?”武帝不以為然，竟從偃策，特派蘇建，調集丁夫，築城繕塞，因河為固，特置朔方五原兩郡，徙民十萬口居住。自經此次興築，費用不可勝計，累得府庫日竭，把文景兩朝的蓄積，搬發一空了。

　　主父偃又請將各地豪民，徙居茂陵。茂陵系武帝萬年吉地，在長安東北，新置園邑，地廣人稀，所以偃擬移民居住，謂可內實京師，外銷奸猾等語。武帝亦惟言是聽，詔令郡國調查富豪，徙至茂陵，不得違延。也是秦朝敝法。郡國自然遵行，陸續派吏驅遣，越是有財有勢，越要他趕早啟程。時有河內軹人郭解，素有俠名，乃是鳴雌侯許負外孫，短小精悍，動輒殺人。不過他生性慷慨，遇有鄉裡不平事件，往往代為調停，任勞任怨，甚至自己的身家性命，亦可不顧。因此關東一帶，說起郭解二字，無不知名，稱為大俠。此次亦名列徙中。解不欲遷居，特托人轉懇將軍衛青，代為求免。青因入白武帝，但言解系貧民，無力遷徙。偏武帝搖首不答，待至青退出殿門，卻笑顧左右道:“郭解是一個布衣，乃能使將軍說情，這還好算得貧窮麽?”青不得所求，隻好回復郭解，解未便違詔，沒奈何整頓行裝，挈眷登程。臨行時候，親友爭來餞送，贐儀多至千余萬緡，解悉數收受，謝別入關。關中人相率歡迎，無論知與不知，競與交結，因此解名益盛。會有軹人楊季主子，充當縣掾，押解至京，見他擁資甚厚，未免垂涎，遂向解一再需索。解卻也慨與，偏解兄子代為不平，竟把楊掾刺死，取去首級。事為楊季主所聞，立命人入京控訴，誰知來人又被刺死，首亦不見。都下出了兩件無頭命案，當然哄動一時，到了官吏勘驗屍身，察得來人身上，尚有訴冤告狀，指明凶手郭解，於是案捕首犯，大索茂陵。解聞隻潛遁，東出臨晉關。關吏籍少翁，未識解面，頗慕解名，一經盤詰，解竟直認不諱。少翁越為感動，竟將他私放出關，嗣經偵吏到了關下，查問少翁，少翁恐連坐得罪，不如舍身全解，乃即自殺。解竟得安匿太原。越年遇赦，回視家屬，偏被地方官聞知，把他拿住，再向軹縣調查舊事。解雖犯案累累，卻都在大赦以前，不能追咎。且全邑士紳，多半為解延譽，只有一儒生對眾宣言，斥解種種不法，不意為解客所聞，待他回家時候，截住途中，把他殺死，截舌遁去。為此一案，又複提解訊質。解全未預聞，似應免罪，獨公孫弘主張罪解，且說他私結黨羽，睚眥殺人，大逆不道，例當族誅。武帝竟依弘言，便命把郭解全家處斬，解非不可誅，但屠及全家，毋乃太酷。還是郭解朋友，替他設法，救出解子孫一二人，方得不絕解後。東漢時有循吏郭伋，就是郭解的玄孫，這些後話不提。

　　話說燕王劉澤的孫子劉定國，繼承了封爵，但他放縱淫欲，父親剛去世不久，他就與庶母私通並生下了一個兒子。他還強行霸佔了自己的弟媳，將其納為妾室。他的行為愈發荒淫無度，甚至逼迫自己的三個親生女兒輪流侍寢，這簡直是禽獸不如的行為。肥如縣令郢人看不下去，上書苦諫，卻觸怒了劉定國，他打算將郢人治罪。郢人為了自保，計劃入京告發劉定國，但不幸被劉定國提前得知，派人逮捕並殺害以滅口。劉定國的妹妹嫁給了田蚡(前文中提及的竇太主女陳阿嬌丈夫)，由於田蚡曾得寵於漢武帝，劉定國也仗勢欺人，橫行霸道。直到元朔二年，田蚡去世後，郢人的兄弟才得以進京申訴冤情，並請求主父偃代為伸冤。主父偃早年遊學時並未得到重用，此次便借機公報私仇，嚴厲指斥劉定國行為禽獸不如，必須嚴懲。於是，漢武帝下令賜死劉定國，燕國因此被廢除，改為郡縣。雖然劉定國理應受到懲罰，但這與主父偃無關。

　　朝廷官員看到主父偃權勢滔天，一句話就能使燕王喪命、燕國滅亡，都擔心自己會被他尋隙構陷，紛紛主動逢迎，贈送財物以求平安。主父偃毫不客氣地收下了這些饋贈。有一位朋友勸他收斂些，不要過於囂張，主父偃回應道:“我從少年時期就開始遊學求仕，屈指算來已有四十余年。過去四處碰壁，甚至連父母都棄我而去，兄弟嫉妒我，朋友疏遠我，我受盡了困苦。大丈夫活著就該享受富貴，死了也沒什麽好怕的。古人有言:‘日暮途遠，倒行逆施’(語出伍子胥)，我現在也是這樣想的。”

　　後來，齊王劉次昌與主父偃之間產生了矛盾，主父偃又向漢武帝揭發了劉次昌的一些隱秘之事。於是，武帝任命主父偃為齊相，前往齊國監督劉次昌。主父偃原籍臨淄，這次赴任對他而言仿佛衣錦還鄉一般風光無限。然而世事難料，福禍相依，因這趟出任齊相，他最終竟落得家破人亡的悲慘結局。

　　這正是:

　　謙能受益滿招災，得志驕盈兆禍胎，

　　此日榮歸猶衣錦，他時暴骨竟成堆。

　　欲知主父偃如何落得族滅的下場，請待下回詳細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