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著火車的聲音,我看到天底下一片紅色的雲層,正朝我站的方向飄來。
秋天已結束了,空氣裡的浮塵越來越厚了,農場附近的莊稼收割完之後,我才想起錢德程臨走交待我,要把生長在半山腰上的野果樹打理一下。
那由幾片溝壑堆積成的黃土梁下,長滿了野生帶刺的酸棗樹,枸杞,核桃樹,柿子樹等,因為無人收獲,這些果子自生自落,年年變成樹下的積肥。
現在,我要過去把那些果子撿回來,順便看一下周圍的地形,說不定會有其他人居住呢。
我帶了些乾糧,又帶上了大黃,除了這些,我還帶了一些防身自衛的武器,一把瑞士軍刀,還有幾包用來驅趕凶猛動物的粉末。在這種人煙罕無的地方,出門第一件事情,就是自衛。
太陽剛從那棵老樹藤下爬上來的時候,我跟大黃就踏上一條頗為陡峭的土坡路。然後又繞了幾個斜坡大深溝,才走到這些野果樹的生長的地方。遍地荒草叢生,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鳥兒站在樹底下啄食,看到我跟大黃走過來,嚇得都振著翅膀飛走了。
“汪,汪,汪!”大黃在地上嗅了嗅,又開始吼叫。
我警惕地向遠處看了看,山溝下似乎住著幾戶人家,有公雞打鳴的聲音傳到我的耳朵裡。
在這之前,我總以為青裡木農場附近是沒有人居住,如果我早一天來到這片野果樹下,或許我也不會那麽孤獨了。
比起發現有人煙生活令我更吃驚的是,居然在這片果樹的另一端發現了幾堆亂墳崗。
“啊!”我的背後仿佛被誰戳了一下。
大黃急忙跟上我,一路不停地叫喚。我要去那片有人煙的地方,一探究竟。
平常我在青裡木農場乾活,也經常有一些收購商過來,他們用卡車把我種的谷物拉走之後,順便還會給我帶很多生活用品。
他們從不過問我的身世,來自哪裡?這可能是錢德程老人走時交待的,這些收購商用低廉的價格收購了我種的莊稼,他們再用幾倍高的價格販賣出去。
吃人家嘴軟,拿人家手短,我想這些商人也是如此吧,他們對我本人不感興趣。
野溝子底下真的住了幾戶人家,一排長滿雜草的土窯洞建在土丘上。
“大黃,不要再叫啊。”我要管住這隻狗的嘴巴,不能讓它惹事生非,那樣子我們可能還沒有走到這些窯洞房子跟前,就被趕出來了。
大黃抬著頭看了看了,心裡似乎在嘀咕著:“在別人的地盤上,我不吼也不叫,放心吧。”
等我走進來才知道這些窯洞裡並沒有住人,幾乎都是閑置的,但有一座例外。
這間破舊的窯洞房子,有一扇漆紅色的舊門,外面搭著一塊用老粗布做的門簾,門虛掩著,裡面還可以聽到談話的聲音。
“有人在家嗎?”我站在遠處大聲地問道。
外面的風聲很大,裡面的人也沒聽到我叫喚聲,他們繼續談論。
“有人在家裡嗎?”我又向前走了一步,希望裡面談話的人能出來迎接我。
“誰啊?”一個女人的聲音從窯洞裡傳出來。
接著,門就被打開了,一個穿著大紅色粗布衫的女人從裡面走出來。
她看到我,臉上頓然掠過一絲驚詫,然後就急急走到了我身旁。
“你,你是李沐嗎?”
“是,我的天,你是烏梅梅嗎?”
“是的,我是烏梅梅,快點進屋吧?你怎麽來到了這裡?”
烏梅梅已徹底變了模樣,她的身子變得臃腫不堪,只有那張臉上看起來還是很俊俏,但是也被風霜雕刻成古董色了。
我木然的站了一會,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直到,另一個男人把一碗熱水端過來,我才從那種錯亂的意識裡掙扎出來。
“烏梅梅,你,哎,我們真是開了個大玩笑,你在這裡生活多久了?海克呢,你怎麽變成這副模樣?這裡的生活太辛苦了!”我的語速很亂,也很急。
“李沐,你是怎麽來到這裡的?”烏梅梅也不顧另一個男人站在她的身旁,就坐下來跟我交談。
“我一直住在你的對面,另一片的野溝子裡,我在那裡開了一片農場。”
“哦,青裡木農場嗎?”那個吸著半根煙頭的老男從附和著說。
“是的,我一直在那裡生活,他是誰?”我指著身邊的這位老男人問烏梅梅。
“他是我的男人,尼爾先生。”烏梅梅嘴角上揚,她的情緒有點過激。
“哦,哦,尼爾先生,好洋氣的名字,這個名字我很熟悉。”
尼爾,莫蘭,鯨漁洲海島......故事在暗紅色的火苗裡把我帶回了另一個世界。
“呵呵,沒有啦,這是烏梅梅給我起的名字,我的本名叫李二狗。”這個男人合上滿口爛牙的嘴巴,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李二狗,這種名字一聽就是那種鄉下的窮人,窮到娶不到媳婦的光棍漢。
“好啦,不要再議論了,快把那些剛煮好的食物端過來吧,一起吃個飯,不要介意啊,今天沒有菜。”烏梅梅伸出她那又肥又黑的雙手,把一碗熱乎乎的面條端到我的跟前。
我沒有胃口,心不在焉,我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回憶過去的往事上。
“我能單獨跟你談一下嗎?”我問道。
“噢,可以啊,李沐你是想給我談吉依郎家裡的事情嗎?”烏梅梅毫不遮掩地問我。
“是的,烏梅梅,麻煩你讓李二狗先出去一下。”
“好的,尼爾,你先出去一下,我單獨跟朋友談兩句。”
“汪,汪,汪!”大黃看到李二狗就叫,或許李二狗用了它的名字吧,反正這隻狗對李二狗極不友好。
李二狗笑嘻嘻地走出窯洞,他對這隻狗也並無惡意,只是覺得吵得太凶了,很想拿起棍子揍它一頓。
“吉依郎他失蹤了,現在他的父母為了找到他,全村的人都被派出去了,也沒有一點消息,你知道吉依郎在哪裡嗎?”
“啊!”烏梅梅啊了一聲,她險些打翻桌子上的一隻盤子。
“你說吉依郎他不見了?我兒子海克他跟吉依郎在一起。”
“烏梅梅,你慢慢說,不要急,海克怎麽跟吉依郎在一起?你在西域市的房子都給吉依郎了嗎?”
“是的,”烏梅梅說完,就嗚嗚地哭了起來。
李二狗也像一隻驚弓之鳥跟著烏梅梅慌亂起來。烏梅梅這個傻女人,她不是把海克帶走了嗎?怎麽又交給吉依郎了?我實在想不明白。
烏梅梅拿出手機,她開始撥打吉依郎的電話。
“嘀,嘀,嘀。”吉依郎的手機鈴聲響了幾秒鍾,就有一個陌生的男人接了電話。
“我是烏梅梅,我的兒子海克他還好嗎?你們在哪裡?”
“海克很好,吉依郎把海克放在這裡,他就失蹤了。如果您方便,請來西域市一趟,把海克接回去吧?”
“謝天謝地啊!海克居然好好的,在托兒所裡住著呢。”烏梅梅摟抱著李二狗,痛心地哭了起來。
“快點給我去買去西域市的車票吧,我要把海克接回來,吉依郎是死是活我再也不管了。”烏梅梅說完,也把我這個老朋友忘記了。
她跟著李二狗,兩個人消失在滿天飛揚的黃沙卷滾的大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