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意巧第二天在商場門口吹了半個小時風才從員工通道進去。

　　到了店裡就有一個戴眼鏡的女孩帶她換衣服、熟悉桌號和工作內容。

　　聊了幾句才知道這女孩是組長，叫張月，比她還小三歲。

　　林意巧不由得瞪大眼睛心下感歎:這麽小的年紀出來上班養活自己，還做到了組長的位置，真厲害啊！

　　知道張月的職位後她也不直呼名字了，一口一個組長的叫著。

　　別看張月年紀小，身上還有一分管理者的氣勢，戴著眼鏡跟她講著上菜的規矩:要說您好，要報菜名，上完一道菜要把單子劃掉。

　　林意巧跟在她身後點頭。

　　他們的員工製服為了貼合餐廳主題設計的比較童趣——藍色小鹿帽子和粉色襯衣。

　　她避免羞恥戴上了口罩，幸虧店裡不強製露臉。

　　忙碌一天感覺腿都快不是自己的時候終於下班了。

　　一看時間早已過了面試說的九點下班。

　　張月和她一起回宿舍，解釋說:九點是閉店時間，不接待客人了，但是我們要把前廳工作做完、客人走完才能下班。

　　林意巧拖著行李箱沒坑聲。

　　走了十來分鍾終於到宿舍。

　　宿舍一共三個房間，每個房間放著上下床住三到四個人。

　　可供她選擇的只有一個席夢思大床。

　　林意巧不挑剔，屋內暖氣很足，她鋪了一層床單蓋一個毛毯就能睡。

　　只是在這個宿舍一起住的都是後廚做沙拉的阿姨，半夜會有點呼嚕聲。

　　她將毛毯蒙住頭摸出手機回董言路的消息。

　　“感覺還行，同事都是年輕人，好說話。”

　　“那就好，我覺得同齡人之間工作氛圍會更輕松一點，你也不怕無聊了。”

　　林意巧會心一笑:“我就是這個意思，累的時候還能一起罵兩句。”

　　“累嗎?”

　　她猶豫了一會才打字說:“其實有點累的，工作時候不讓坐，不讓靠牆，走了一天，剛剛我看微信部步數都三萬多了。”

　　董言路皺眉:“要不換一個輕松點的工作……”

　　林意巧不假思索:“不了，這個時間寒假工沒那麽好找，再說我不一定天天都這個工作量，周二到周四肯定清閑，大家都上班上學呢。”

　　對面一分鍾後才回消息:“那你哪天休息，我請你吃飯。”

　　她有些糾結，咬著唇瓣問:“幹嘛總請我吃飯?”

　　對面“正在輸入中”幾個字忽明忽現良久才發過來:“你是我在這除同事之外認識的第一個朋友。”

　　林意巧忍不住傻笑:“好吧，到時候我提前跟你說呀。”

　　“嗯。”

　　林意巧跟組長申請了周四休息。

　　當天一大早就爬起來洗澡洗頭髮。

　　這次約的地點在她工作的商場附近。

　　等紅綠燈時，林意巧看到了對面雙手插兜的董言路。

　　他穿著一件黑色長款羽絨服，衣服拉鏈拉到頭，臉躲在帽子裡，好像一隻鴕鳥。

　　她憋笑走過去:“這麽冷嗎?”

　　董言路哈口氣:“風太大。”

　　“那我們快進去。”她領先快步走進一家火鍋店。

　　點完單喝口熱茶才覺得渾身暖和起來。

　　林意巧看他燙碗筷的動作笑著問:“你是南方人?”

　　“不算，”董言路開玩笑道:“我乃中原人士。”

　　她噴笑:“哈哈哈我知道了，我有一個室友跟你一個地方的誒。”

　　“這麽巧?她哪個市的?”

　　“這就不知道了，我沒仔細問過。”

　　董言路突然認真說道:“如果你來玩的話可以找我，不用擔心吃住問題，我全程陪同。”

　　“嗯，好。”

　　她答應得隨意，董言路心裡有些失落，正想補充幾句時，林意巧端起盤子想要下菜:“鍋底開了，我們先下牛肉丸吧。”

　　他顧不上剛剛沒有著落的小心思連忙接手:“我來我來，你等著吃就好。”

　　林意巧收回手，目光灼灼地盯著鍋，嘴上開始抱怨起工作。

　　“我跟你說，現在把我調去看台點菜了，人家還說這個輕松，但我寧願去傳菜！”

　　“為什麽?”

　　她忍不住大聲道:“因為跑單的帳得算我頭上！”

　　接著皺著眉頭說:“而且人多的時候廚房出菜超級慢，我還得去催菜，菜一出來我就順便上了。”

　　“客人一走經理為了翻台率要你速度更快的收桌、上餐具。”

　　“忙死忙活還得被客人抱怨。”

　　“遇上跑單的一天都白乾！”

　　“轉頭一看那傳菜的還不緊不慢地在傳菜口苦等出餐呢！”

　　林意巧越說越想調崗:“我必須得找機會去傳菜。”

　　董言路夾菜放進她盤子裡，猶豫說:“其實你可以換一個文職的工作，當實習生也行，不求賺多少錢，能學到一些東西對你畢業找工作也有好處。”

　　林意巧冷著臉放下筷子。

　　總有人在餓久了的人面前說你吃的東西沒有營養。

　　這話不是第一次聽了，但以往都沒往心裡去過，大家都是為她好，沒有必要駁人家的心意。

　　可這次不知道怎麽回事，心裡陰暗一面按捺不住，渾身像長滿了刺。

　　她瞪著眼睛壓低聲音:“我跟你說這些是求你教育我的?”

　　話一出口就停不下來:“我是看著有多傻才能激起你的大男子主義和好為人師的美好品質，讓你苦口婆心地勸我從良?”

　　“考上個大學很了不起嗎?”

　　“從此以後做服務員就是對不起列祖列宗?”

　　“呵，”她冷笑一聲，“哪行哪業不是服務業?你在工地做項目不是服務業?”

　　“還是說理工科就是高貴一些，因為是用高智商賺的錢?”

　　“那瞧不起我是應該的。”

　　“我還要謝謝你，謝謝你提出了個能改變我一生的寶貴建議。”

　　場面徹底靜下來。

　　只剩董言路滿眼無措徒勞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其實說完那些話就後悔了。

　　想想也知道，她過年不回家在這裡打工肯定是缺錢。

　　心底懊悔不已，他眉頭不自覺皺起，眼裡充滿了愧疚:“對不起。”

　　林意巧話說完就迅速冷靜了下來，心裡的火山慢慢冷卻。

　　衝動是魔鬼，她應該控制好情緒的。

　　沒等說抱歉就聽到了那聲“對不起”。

　　聲音低低的，有些急切。

　　林意巧抬頭，仿佛看到了一隻委屈的黑色德牧犬。

　　那眼裡的愧疚和委屈凝成實質擊中了心。

　　她任由它如小鹿亂撞，鬼使神差地說:“你喜歡我?”

　　是了。

　　不然她不會這樣毫無掩飾地發泄情緒。

　　他不作假的關心、體貼和無限的包容。

　　這一切都讓她捕捉到了，所以肆無忌憚、有恃無恐。

　　董言路好像被扼住了喉嚨一樣瞬間失聲。

　　他輪廓清晰的臉浮起紅暈，又被皮膚遮掩。

　　慌亂的眼神卻暴露無遺。

　　手腳也忽然顯得多余，一會夾菜一會倒茶。

　　停下動作後對上她明亮的眼神終於冷靜下來，他頂著滿臉的熱意勉強笑著說:“我喜歡你。”

　　缺愛的人對情緒非常敏感。

　　林意巧對這個答案毫不意外。

　　她好奇追問:“喜歡我什麽?”

　　被喜歡的人問這個問題董言路有些尷尬，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想了想說:“你堅強、樂觀、獨立，而且熱愛生活。”

　　林意巧收了笑容，不想承認自己對這個回答有些失望。

　　她不是這樣的人。

　　所有的一切不過得過且過罷了。

　　董言路注意到她的情緒忽然開竅:“還有可愛、漂亮。”

　　果然見她重新笑起來。

　　他松了口氣。

　　之前是真的被她突然發脾氣給震住了。

　　沒有打遊戲時那樣大的情緒，但她面無表情、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話更讓人心慌。

　　他還後怕著。

　　一頓飯在他夾菜、她吃的動作中結束。

　　走在街上冷風吹過，林意巧腳步慢下來。

　　董言路轉身低頭聽她說話:“你得追求我。”

　　他嘴角掛著笑愣愣點頭。

　　林意巧看那傻樣懷疑他沒聽懂，迎著陽光眯著眼睛:“你追求我之後我才能看你的表現決定做不做你的女朋友。”

　　董言路收回笑容認真點頭:“好。”

　　隨後走到街道外側給她擋住了刺眼的陽光。

　　林意巧沒注意他的動作，眼珠滴流滴流轉，心裡想著該用一個什麽內容的表格給他打分。

　　電影院裡，大屏幕上正播放著最新的一部愛情片。

　　男主最後一次見女主是在她的婚禮上，兩人人群中對視一眼，皆釋然地笑了。

　　片尾曲響起的同時，影院內燈光也亮起。

　　林意巧隨人群往外走，因為遺憾的結局心情有些低落，身旁的董言路臉上卻毫無波動。

　　她忍不住問:“你有前任嗎?”

　　董言路看了她一眼，隨口說:“有啊。”

　　林意巧心底動了動，追問:“什麽時候?”

　　他沒再說話。

　　買完奶茶被林意巧百般催促之下無奈開口:“初中的時候。”

　　他低聲說:“六年。後來她沒上大學，而我要去省會讀書，因為這個她非常沒安全感，所以我不顧一切想早點和她結婚，但是她懷孕了。”

　　林意巧瞪大了雙眼。

　　董言路低著頭:“不是我的。”

　　“我們分手三個月之後她就未婚先孕了。”

　　林意巧喝了口奶茶慢慢消化這個信息。

　　“那現在呢?”

　　他輕輕嗤笑一聲:“前段時間她還打電話給我，但我沒接，”歎口氣轉頭看她:“其實我覺得很沒意思，大家都應該往前看，不管現在過得怎麽樣都是自己選的路，沒什麽好後悔的。”

　　林意巧順著他的話點頭，思緒卻飄遠。

　　不止愛情，親情和友誼應該也如此。

　　那些困在矛盾和痛苦裡的人，難過於未得到的東西，抓不住等待自己本該能得到的東西。

　　她輕呼出氣，又問:“那你還喜歡她嗎?”

　　話出口才發覺不對，他現在喜歡的不是自己嗎?

　　她尷尬一笑，真是聽故事聽得入迷了！

　　董言路卻是直接笑出了聲。

　　反問她:“那你呢?你有前任嗎?”

　　林意巧撇撇嘴:“沒，但前陣子差點有一個......”

　　他聽完後得出結論:“你那不算喜歡。”

　　林意巧也承認，問他:“那你覺得什麽是喜歡?”

　　董言路閉上嘴。

　　隨後看了她幾眼慢慢說:“喜歡是心疼。”

　　林意巧眼神呆住。

　　他說:“喜歡是欣賞、可愛和心疼。”

　　湖裡波光粼粼的倒影是他眼裡的星星，暖風吹過，蕩碎了困住心房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