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陽!你可還有話說?”
魯堡主數落薩陽幾句後,一聲斷喝,氣氛陡然緊張,只是他這一嗓子,頗有點色厲內荏的味道,可見薩陽在西離川積威猶在,就算受傷,薩家陣營也不見慌亂。
薩陽也不答他,大袍一展,甩出一面紫色小旗,插在自己面前,正是【執中令旗】!
墨奈不禁驚訝,薩陽在西離川打生打死兩百余年,坐上了霸主,竟然還能保下令旗,真是有大本事,不過此時他甩出保命的法器,就是絕對的示弱。
果然,紫旗一出,原本以為薩陽還有後手的擁躉宗門頓時慌了。
“啊!我以為前面還是家主算計好的!”
“他那隻【金煞烈鷙】真死了?我十多年前看過一群小烈鷙啊,還以為替身……”
“你說有沒可能,六甲劍派……”
魯堡主一見紫旗,樂了,好像就在等這東西:“墨奈何在!”
墨奈此時正看熱鬧,忽又被點名,一時不知所措,後頭來了個陳大聲,一腳把他蹬出十丈遠,站出人群。
魯堡主又揮揮手,人群裡走出趁亂被搶回的“假封丹”,換了道袍、洗了臉面,別說長相,就是高矮胖瘦都和封丹扯不上半塊靈石的關系。
兩個“仇人”被魯堡主攝到近前並排站好,互相看看,都一臉愁容。
“哼!說什麽封家血脈,全是假的,眼前這修士,本名朱蠟,常在蠻荒活動,卻也不是個好東西,最喜處子,四處淫亂凡人,幹了不少壞事,卻因為有易容天賦、人又機靈,很難尋到他頭上。”
皮亮?墨奈腦中靈光一閃,頓時想到關聯人物,那散修淫笑猶在眼前。
“這黃欣姑娘是個雛兒,可惜被我一個老友先下了定,等墨兄弟蠻荒歸來,就可以……嘿嘿嘿。”
“這黃家女子倒過兩回手,才到我這,要說巧呢,還真巧,不然走條小路還能撞上?可這姑娘被別的道友要去了,另外那個也不錯啊,家裡出事,簽了契書自願來的。”
魯堡主繼續:“只可惜這廝得罪了薩家主好侄兒薩喜,被查出行蹤還不自知,哈哈,有趣的來了,這薩喜也不殺他,悄悄擄了一個黃花大閨女送到影垣的蠻荒營地,給朱蠟開苞……哈哈哈哈……不料卻被咱們的墨掌門半道截胡,娶回家作了二夫人,成就了我西離川活剮皮散修、為民除害的一場凡俗大戲。”
“墨奈!可有此事!”魯堡主聲色一變,凶狠質問。
事實就是事實,何用逼問呢?
墨奈點點頭:“當日相逢,算作緣分,故而從皮亮手裡救下,其他的小修是一概不知道了。”
魯堡主換了笑臉:“最有趣的來了,那薩喜修為不高,手段是極惡心人的,你倒猜猜,你家二夫人與這朱蠟什麽關系?”
他縱然猜到,此時也只能默默搖頭。
“哈哈哈哈,你家二夫人,就是這朱蠟親孫女!”魯堡主哈哈大笑,“薩喜查出他在主地有一族早不來往的遠親,花大代價弄出那女孩,百轉千回給他爺爺玩弄,哈哈哈哈,這朱蠟雖然行事醃臢,也是有底限的,而且他那本命須得‘守本心、勿忘己’,如果把自家孩子禍害了,哼哼……此舉喪盡天良,人神共憤,你放心朱道友、墨道友,我等一定為你倆討個公道。”
老朽的朱蠟,不可置信看看魯堡主,看看對面薩陽,最終隻盯著墨奈死看,似相信又不想信。
“不止於此,九十年前,遣家北驛四十六村地陷,全村死光光,才查出來的修真苗子一同失蹤……”
“八十八年前,還是遣家驛,一水靈根幼童連同其家人暴斃……”
“七十二年前……”
“罄竹難書啊道友們!”足足一盞茶,魯堡主才念完手裡清單,這事本應該是呂烏語來做的,此時只能由金丹修士頂上。
魯堡主手裡一本功法書籍半空裡轉一圈,讓眾修士看清書名《皆歡喜九曜誅龍真功》:“我無意中得了薩喜道友這本外道雙修功法,內裡口訣、身法真是不堪入目,不說也罷,但薩喜這人呢,慣愛搞些眉批、旁注,書裡提及的雙修修士的靈根、本命,和這些年遣家驛失蹤的,全部對得上!”
話說到這,魯堡主的目的也明確了:你薩陽想用執中令旗,可以,現在有人證有物證,倒時一起查查凡修不倫、妄殺凡人以及藏匿修真後裔的罪行。
又不是搖旗呐喊,執中院那幫修士就幫你出頭辦事,執中麽,很難定義,再說了,薩家如今是眾矢之的,又擄走西離川最多資源、靈石,不查他查誰?
“薩陽!你可還有話說?”
魯堡主再問,薩陽手一揮,【執中令旗】嗖一聲飛入他家陣營最後放,一個年輕後生抓了旗杆,有點不知所措。
“朗遠寧,接旗。”
朗姓,薩家遠親,大概就比呂墨之間稍微親熱一點的關系,令旗給他,就算執中院查起來,也為難不到的親眷一支。
家主如此沉穩,薩家眾修士也平靜如常,一陣風,卷起地上砂礫,吹過沉默了一時的薩陽和魯堡主。
“老夫沒什麽話說,”薩陽如同放下一件心事,臉上褶皺都平坦許多,“魯堡主,你還有什麽話說嗎?”
棘手問題回到了魯堡主這邊,要開打,一句話的事,卻躊躇了。
“哈哈哈,咱兩家,明爭暗鬥這麽多年,你明事理,吾等也不會過分,也不急著過分,老薩你沒啥說的,我也沒啥說的,你慢慢思量後續,明晨再作計較罷!”
魯堡主一番粗魯的見好就收,帶了一眾金丹修士回了己方陣營,墨奈作勢要走,卻見假封丹、真淫修的便宜叔爺猶癡癡呆呆看著地面。
“朱道友,且與我同行?”
“哈,我同誰行呢?”朱蠟笑不動的笑笑,顯然還在誤中陷阱侵害自家孫女的情緒中,而且這等惡性修士,怕早有大把人想假借替天行道,玩殺人奪寶的把戲,“且如此吧,這袋裡東西,當她嫁妝,切勿慢待。”
見朱蠟已有死意,墨奈行晚輩禮三拜,再起身,朱蠟已跪坐,頭耷拉著,氣絕身亡。
他哀歎一聲,取出玉棺斂了這便宜叔爺屍身,扛了回去,一路上有鄙夷者、有點頭稱讚者,多數修士微微搖頭,一臉複雜。
“帶回來幹嘛?燒了便是。”洪九指坐在臨時搭起的竹椅上,咳嗽不止,宮坊大戰,他受傷不輕,但眼神仍是犀利,是不屑。
墨奈曬然:“畢竟謝罪了,歸宿麽,總得給一個,您操點心,在四村那邊找塊地兒葬了。”
“都是老太婆教育的!軟不拉幾!咳咳……”
……
是夜,一頂頂帳篷重新支棱起來,串門修士極多,都是打聽薩家情況,等著吃肉的。
遂心宗這頂帳篷,在最邊緣,呂家回山門和六甲劍派“對峙”,附庸宗門都走了,隻墨奈一家留下,如今姥姥不親爺爺不愛,甄志勇這三白眼,往常早就蹲到遂心宗這邊共商大計,如今見風使舵,到處寒暄。
墨奈見慣不怪,反而有點同情,跟著遂心宗,是佔了不少便宜,在西離川的名聲也漸漸臭到了家——築基修士倒隨著練氣亂本命混,怎麽說?
是以甄志勇重新回到西離川築基掌門的行列,墨奈為他感到欣慰,若換位思考,自己老和這麽個倒霉催的廝混,此時此刻必定想著搬家才對。
“何道友!祝賀你!這把【同心鎖】跟了我四十年,今兒送你,回去掛你家女人脖子上,年輕十歲!”
“吼吼!阿昆,我這裡有件新道袍,是老奶奶當年給我的,一直沒穿,給你吧!”
遂心宗帳篷裡,練氣六層的何昆,剛剛收了各人送的小禮品,幾塊二階靈石,一張保命符籙呀,沒什麽準備,只能先點個卯意思意思,回了山門再尋他這無真正伴獸的禦獸修士的玩意兒。
三十歲的練氣六層修士,是山門裡最慢破境的了,去年阡尋回來揍兩小隻,已看到了大圓滿的門檻。
可憐阿昆,一個一個將各人小禮品珍藏起來,自打他偷納風姐兒,首飾衣裳還是其次,但凡人駐顏的丹藥最近幾年騰貴,他俸祿、封賞不多,賈老太太不偷偷塞東西之後,手頭自然拮據,而且大家自小寵愛陳貓貓,他自覺成了個眾人看不見的小蝦米。
見何昆收拾眾人禮品的鄭重其事,大家心頭一歎,都想著過後偷偷補貼這孩子一下,最後送禮的墨奈大方,拿了一顆【天雷子】給他。
“哪,阿昆,這家夥你先收著,回頭我再找人問問你伴獸的事。”
何昆也嚇了一跳,這玩意,築基修士不防備也要搞個重傷,但在朱蠟儲物袋裡共有三顆,可見薩陽多想墨奈死了。
“掌門……這……我……”
墨奈嘿嘿一笑:“且防身,你不有戰車麽,到時候打起來你站前排,手持【天雷子】開路,萬夫莫敵我跟你說!”
嗯,這東西,太壯膽了,何昆本就喜歡赤膊打架,力氣又大,手裡要拿個這, 許多修士怕真不敢和他拚命。
也隻怪便宜叔爺的儲物袋沒什麽好東西,甚至連靈石都沒有——畢竟是薩陽為他置辦,【銳金青丹冠】是個不錯的一階上品法器,看似沉重,上手極輕盈,之前墨奈看錯了,玄光是【跗骨】屬性,配合【破土】、【破木】,索敵最是方便。
再是六七張不便宜的二階符籙,主要針對【番天】類的法器,甚至有一張【破陣符】,算是把墨奈鬥法的手法琢磨透了。
一張面具,大概是朱蠟本命器,丟到自己儲物袋裡回頭慢慢研究,如果露吔能看中,還能稍微再換一根大腿抱,就洪九指判斷,呂烏語很可能會失勢。
“六甲劍派背叛一事,薩陽應該猜得到,”洪九指分析,“呂、劍兩宗必然已經在去薩家山門的路上了。”
墨奈疑惑:“我就是這一節想不通透,如若薩陽知道,下午就應該拔營回去呀,為何現在還在?”
洪九指怒道:“你帶點腦子!薩家本就大勢已去,再慌忙火急回去,半路上人就都走乾淨了!”
“那就這麽耗著?”墨奈不服氣,“他家山門一破,萬事休提!”
這句話未得回應,再看看宋旗、燕柒等人,他才恍然大悟,自己和薩陽羈絆太多,被其積威震懾,反不如自家門人弟子看得明白。
伴獸已死,山門將破,群狼環伺,已是萬事休提了。
“我是薩陽,我該如何做呢?”
正思索,外頭有魯家修士傳話議事,一時間歡呼聲四起,薩家敗亡、擁躉遭殃,大家吃肉喝湯的時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