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川有獸》記:【礪面左蝶魴】,離川特產獸船,體型大至遮天蔽日,飛行悄無聲息,貌似左口魚,配有蝶翼,反應遲鈍。
《新地慘案集》記:……馴服【礪面左蝶魴】後,便將其背部凹陷的地方割得更深,以坐人載貨,而此獸痛感極低,往往三五年後才疼痛難忍,突然狂暴,一死就是一船人。
獸船慘案極多,直至砸死一名執中院修士,才查出事故中的每個馭手都有虐待靈獸的行為,導致【礪面左蝶魴】之前割傷的痛感爆發。
自此之後,這種獸船馭手只找最老實巴交的,乘坐者也各種監督,靈獸背上修士都不敢吵架,就怕被舉報後從高空拋下。
【礪面左蝶魴】作為喜水的離川生物,本是多種蠻獸的口糧來源,經修士馴養後反而數量一再增加,加上十分關愛,聽說【結廬城】又隻升了四階,可謂天道至妙,因數明理。
也因這獸船行得太慢,載貨還行,但凡有點事的修士,都會選擇速度更快的靈舟、靈梭,但這一次,墨奈就是要慢。
“如今山門裡是什麽個情況呢?”
他在擠擠攘攘的三等倉位裡思索,四大家內戰的消息釋出,逃離大仙坊的修士不在少數。常理說,修真大城當然更加安全,可修士平時這跟腳那香火的掛在嘴邊,哪怕散修,也有個三親六眷的裙帶關系。
“如今我家要火並,道友你幫是不幫?”
就說刀疤糙漢,和魯家堡沾親帶故,要是像過去那樣打個幾十年,他這類有一技傍身的修士,說不得就要放下一切,為一點香火跟腳而賣命了。
如果呂峰找呂烏語順利借出【野雲靈幻舟】,這飛行法器到鬼手島十天盡夠,那麽刀疤糙漢一家,現在已在我島上安頓好了。
至於圍殺那三個修士的事嘛,以洪九指那恨不得天天能殺人奪寶的性子,看到他帶回的口信,肯定安排得妥妥的。
要是沒借到……
自己坐這慢悠悠的獸船,就是防著呂峰幫不上忙,屆時刀疤糙漢會租個靈梭,到山門報訊,來不來得及圍殺那三個散修另說,起碼自己性命無憂。
“哼!最好還是殺了,自己神魂無端示警,若不斬草除根,怕會有什麽後患,而且我也想看看殺過之後,本命天賦什麽的是否還有新的變化。”
反正那三個也不是好東西,凶臉和慘白臉都是隱有凶名的散修,也就那黑臉兒老嫗,母親是離川的築基老散修,沒什麽勢力,於情於理都是自己佔了先機,那老貨要是為女兒出頭,找機會一並殺了更好!
完美!
獸船慢悠悠,墨奈美滋滋,頭伸出去,只有呼呼的風聲和滿坑滿谷的修士、貨品,再遠一些,是巨獸兩對如波浪起伏的翅膀,這家夥太大了,幾乎可以遮住小半個鬼手島,
“坐下坐下!”一個散修一把抓了墨奈道袍下擺把他拉下來,“別驚了這貨,把我們甩下去可就全死了!”
至於麽?墨奈嗤笑,卻看見這散修怒目圓睜瞪著他,隻好陪個笑臉兒,閉目養神。
獸船到達祥和坊市的碼頭,已是九天之後,墨奈隨人群下船,完全不知道後頭排成長龍的隊伍裡,有修士面露一絲猙獰之色。
“影垣的影垣的!還有半炷香就走,要登船的快點啊!”港口一個大嗓門喊道。
落到港口的懸崖之下,無人接應,很好,除非刀疤糙漢往死裡坑自己,那就是半隻腳落戶鬼手島了。
他認準山門方向,【輕身符】朝身上一貼,雙腳地上一蹬,向前奔去。
一路上,墨奈逢空曠無人之地就疾行飛奔,遇見密林山丘反而將步履放慢,之前如何做,現在就如何做,太過警惕不像山門就在附近,太松懈又不像個正經修士。
他一連狂奔一百多裡路都不停下休息,直到了一處空曠高坡,四下勘察一番,才盤腿坐下調息,其實在目及遠方。
“按我想法,門人應該就在前方小樹林埋伏好了,如果此役是我指揮,該怎麽打呢?那三名散修圍殺我,在哪裡才最萬無一失?”、
稀稀疏疏小樹林,隔十幾步路就一小堆白色碎石,藏在地下、石頭裡是不錯的選擇。
再看,也沒什麽想法,眼睛總不自覺朝已經認準了的亂石堆去瞄,這個藏幾個,那個藏幾個……唉,那自己並不是排兵布陣的料,這是洪九指早就下過定論的。
那就走!
墨奈起身,踩了【飛劍】,朝小樹林飛去,身下一叢叢青黃茅草,幾天前下過暴雨留下的小水窪,入夏黃昏十分的蟲鳴……除此之外,就是靜悄悄,就是這一帶最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死地,伏擊的好地方。
安全飛過這一片亂茅草,鑽入小樹林時,周圍的光線突然變得昏暗起來,原本以為是鬱蔥的樹葉遮擋住了陽光,再一想,這才幾片葉子?!
墨奈心中一緊,暗道一聲“不好”,一張幾近透明的大網已經從天而降,越接近墨奈,網的顏色就越深,就在這時,還有一道寒光閃過,一把短刃破空而來,墨奈趕緊捏碎扣在手中的遁籙【百裡簡】,瞬間退到三十丈之外。
原本他站立的位置發出哚哚之聲,墨奈來不及心疼這一階上品的符籙,趁這紙片兒還有余力,趁那帶著凌厲殺意的短刃還未追上,避過亂石堆,在樹林中穿梭。
出去再說!
“啪!”的一聲鞭響,聽聲辨位,大概在一裡以內,這應該是有人一路跟蹤,確認無人接應的信號。
“動手!”身後的黑臉老嫗叫道。
就在此刻,身旁亂石堆忽然轟然爆開,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碎石飛濺間,一道耀眼無比的白光從亂石堆中射出,直刺墨奈面門。
墨奈手腕一翻,取出【青銀印】朝身下一丟,攔住劍勢,順勢踩上大印,身體在空中輕盈地旋轉,巧妙避開了身後老嫗砸來的龍頭拐。
“大!”墨奈飛在空中,手指朝自家大印一指,【青銀印】化作三丈高的石碑,重重落在地上,將老嫗攔了一時。
老嫗喝道:“周老三即刻就到!別讓他跑了!”
“我跑你……”墨奈心裡不知該罵這老太婆,還是洪九指,我金貴之軀,倒成了誘餌了?
要跑,太好跑了,身後只有慘白臉和黑面老嫗兩個練氣散修,而墨奈身上類似【百裡簡】這樣的遁器就有三四樣,更不要說當初殺老仆時留下的【紫金遁光】一直沒舍得用,那可是二階下品的法器!
這類逃遁法器都是消耗品,現在是自家門口反殺散修啊,乾成賠本買賣算什麽事?
墨奈調轉身形飛在空中大罵:“狗賊!我這時不和你鬥,等我回了山門,一定弄死你們三個!”
啪啪啪,五張【大火球】符籙,三張困敵,兩張放火,再是又咬牙捏碎一枚【百裡簡】,遁出二十多丈,並重新踩上【飛劍】,再朝後甩出五張不值錢的【寒冰錐】,開了五行防禦罩,全力飛出樹林。
“別給他跑了!”老嫗厲聲道。
“哼!那就難了!”墨奈又打出兩張【黃風沙】,在身後做了道極簡陋的風牆,眼前就是林外,他打算稍稍放慢遁速,等他倆過來。
只聽得右側有人陰笑一聲,竟是一路跟在自己後面的凶臉修士到了,墨奈大吃一驚,根本來不及去想這惡漢為什麽速度如此之快,雙手抓出一張方盾,與惡漢丟過來的銅錘碰在一起。
“轟”的一聲,方盾四分五裂,墨奈面色蒼白,抱著手裡一塊殘盾,借著銅錘上的怪力,飛出樹林外。
“哈哈哈哈,墨掌門身上逃命的法器倒是不少!”凶臉惡漢看似蠢笨,其實身法鬼魅,幾個縱身起落,就要趕上借勢倒飛的墨奈。
“洪老頭,你他媽再不動手,回去我弄死你!”墨奈心中大罵,反手奮力朝惡漢丟出【飛劍】,一手【紫金遁光】蓄勢待發。
呯的一聲,飛劍被惡漢銅錘砸開,在空中轉了個大彎,回到墨奈手裡,惡漢“桀桀桀”笑幾聲,喝道:“墨狗賊,納命來!”
一截透明絲線,自天上來,悄無聲息落在惡漢脖頸周圍,纏了一道才猛然收緊,頓時將惡漢前撲的身形扯回來,然後是更多絲線、更多纏繞,一道道的把惡漢纏了個滿身粽,最後是一根金鉤落下,準確的扣住一圈圈絲線,再一拽。
“啊!”惡漢疼得大喊,身體已被絲線死死勒住,眼睛、鼻孔、耳朵鮮血迸出,被勒成小方塊的道袍幾近報廢。
“殺了啊!等什麽!”
“唔唔唔!”惡漢求饒而不得,絲線越繃越緊,下一刻“砰”一聲碎成一地的人渣,慘不忍睹。
此時墨奈已撞到一堵分明不存在的土牆上,才發現這處早被施了個【遠蘢近籠】的障眼法,牆後跳出遂心宗眾人,將慘白臉修士和老嫗團團圍住。
刀疤糙漢手拿一把【烏鐵騸錘】,一把當先,朝慘白臉修士當頭一下,他身邊的何昆力氣也不小,掄圓了【製式重杵】不留余力的砸過去,用兩敗俱傷的打法逼著對方招架。
這個戰團旁邊,站著王礫、王凡兩兄弟,都抓了一把符籙,冷不丁丟一張封住慘白臉修士後路。
另一頭黑面老嫗對上的是廉媛、燕柒,宋旗立了大旗,凝神操縱【飛劍】封住老嫗後路。
女修之間鬥法,是沒有半分憐香惜玉的,廉媛稍微好些,畢竟自詡名門金丹之後,【青玉子奤奩】打開,飛出華勝、笄、珥璫、瓔珞等法器,左右亂飛,專打面門,那燕柒從頭到尾都用【化影環】偷襲,防不勝防。
他們三人旁邊,站著廉理和史香片,前者一副名家點評的嘴臉,後者滿眼崇拜笑看,洪九指牽著八歲的兩個修真苗子賈馥、王宗揚,站在土丘上觀戰。
三個打一個,還有多人防止被反殺,甚至還有來看熱鬧的,與其說是圍殺,更像是趕大急。
見此情景,黑面老嫗哪敢再戰,宮裝道袍裡兀自飛出一張二階符籙,就要朝身上拍,誰知一聲怒吼暫攝她的心神,馬上一道暗紅色獸影如疾如雷電,一把抱住她,如擁抱失散多年的情人。
“不!我母親是……”
哢嚓,筋骨盡碎的聲音……
咣當,長劍落地的聲音……
距離鬼手湖十裡外的戰場,安靜了。
刀疤糙漢收了騸錘,剛想過來取笑狗一樣逃命的墨奈,就聽遂心宗客卿破口大罵:“你纏那麽多道做什麽?嗯?你是築基修士,跟個練氣散修繞什麽勁兒?你都勾他脖子上了,鎖緊了一拉,這腦殼不就掉下來了?費時費力的,如今道袍也給你搞的稀碎,一地的血肉,怎麽打掃戰場?”
老者一旁的少年,憨笑著不停點頭,口稱“知道了”,一點築基修士的風范都沒有!
“這一票如何?”糙漢身邊已站了含笑的墨奈,“這孩子,是我家前任客卿從半大小子拉扯過來的,就是這老頭兒正妻,今天你要是不在,估計就要上手了,老頭子壽元無多,你懂的……”
“還有你!”洪九指一指墨奈,“傻子都能看出林子裡有埋伏,你還朝裡飛?差點把後頭那個放跑了!堂堂一個掌門……”
墨奈根本不聽:“行了行了,趕緊打掃戰場,宗門論功!忙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