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鍾後,收割結束。
周景順駕著馬車,運送雜血至青岩峰地界。
周元明三人上馬蹬腹,朝著清河鎮前去。
行至過半,李方似有所感,抬頭一望,一片樹林映入眼中。
樹乾寬粗,樹皮沉黑,樹枝無葉,三者合一像極了那一株株光禿禿的鐵樹。
劈拉。
一道沉悶的劈砍聲從樹林中傳來,只見一道人影正手握斧頭,用力劈砍四周的樹木。
視線對碰,容貌映瞳。
臉龐正正方方,既帶著底層人的粗糙黝黑,又夾雜著初出茅廬的憨厚。
眼睛小而有光,帶著一股子不服氣的目光,筆直瞪向李方。
那模樣像極了一頭倔強的蠻牛。
“那是包硬氣,同屬客卿之一。”
恰在這時,江承宗勒繩緩速,落在李方右側,道出此人身份,“其人如其名,脾氣又硬又倔。”
“至於那片樹林,正是黑鐵木林。”
李方笑著點頭應下,旋即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不多時,一行三人抵達清河鎮。
清河鎮布局與鐵木鎮大同小異,相同的是小鎮擁擠,土屋接踵,不同的是一條長河從小方陣外自南向北流經清河鎮,化作一道分界線將小鎮一分為二。
左側是凡人居住的土屋,右側是一片片金黃搖曳的稻田。
稻田上,一群武者分作兩方,一方手握鐮刀,彎腰收割著成熟的稻穗,一方肩挑木桶,手握木瓢,往收割後的田地上灑下一瓢又一瓢的肥水。
肥水殷紅,將土黃的地面浸染成血紅色,且還有濃濃的血腥氣味隨風飄來。
“那是長清河,經過小方陣隔除靈毒後,成為人首嶽地界上唯一的活水來源,這也是為何周家要我等客卿試毒的原因,以防有修士在活水源頭上下毒。”
“那正在收割的稻穗便是我等吞食的五谷雜米。”
“五谷雜稻一年三熟,易養活,產量多,相應的缺點則是蘊含的靈氣可忽略不計,恰恰正由於這點,不像雜鐵木那般必須由修士進行砍伐,尋常武者下番苦力也可以進行收割。”
“至於那肥水……”
江承宗一邊施展引血術,一邊細說清河鎮光景,而後壓低聲線,低聲道,
“清河鎮上的田地不屬寶田一類,沒有相應靈氣進行滋養,這田力用一分自然少一分,需要用肥水來滋養田力。”
“而這肥水的來源……”
“李方小友,你看眼前作為雜血的武者有哪一個上了年紀,你瞧那在稻田間勞作的武者有哪一人不正值壯年?”
轟隆。
一道驚雷在李方腦中炸響,縷縷思緒連點成線,相應真相呼之欲出:
這肥水竟是上了年齡的武者的血肉所化!
“這般命賤?”
李方雙瞳微縮,感同身受,“非要如此?”
江承宗目光暗淡,搖頭低語,“凡人的命不是命,是雜草。”
“五谷雜稻的種子不是良種,是絕戶種,結出的稻穗只能作為糧食,不能作為稻種。”
“只有那麽多種子,隻產那麽多糧食,只能養活那麽多凡人。”
李方目光震動,心頭升起荒謬的感覺:
世俗界上隨意播撒的稻種,在這修仙界上竟成了絕戶種,當真是不可思議,當真是越活越倒退!
“周家置之不管?”
李方低聲問道,“就這般任之下去?”
江承宗卻是落下深意低語:
“想要成為嚴族附庸下的世家,光憑供奉二字可不夠。”
“禦下矛盾,層層限制,缺一不可。”
“就如這五谷雜稻,看似平平無奇,毫無價值,可當經由修士手段培育成絕戶種後,世家地界上的凡人數量可由不得世家決定。”
“嚴族要你多你才能多,要你少你必須少。”
“而這看似如雜草般的凡人,又關系到一流武者的雜血基數,更關系到根砥的誕生……”
…………
半個時辰後。
三鎮收割雜血結束,一行三人策馬返回。
方一回到木屋,一道人影映入瞳中。
劍鋒眉,細長眼,正是在此等候的汪雲山。
只見汪雲山望了一眼李方後,轉頭看向江承宗,同時指了指身前放置的三個木碗,“該輪到我等客卿了。”
江承宗點頭應下,“多的一碗由我添上。”
汪雲山卻是搖頭拒絕,“還是我來吧。”
“我試丹過多,根基早已損壞,早就沒希望了。”
“與其苟延殘喘,不如拚命一搏。”
不知是否錯覺,這毫無關聯的話語落在李方耳中,給他的感覺竟像是對他特意說的。
不待李方多加思索,滴答的落血聲忽然響起。
只見汪雲山對自己施展引血術,任由鮮血從毛孔溢出,將身前的兩個木碗盛滿。
江承宗緊隨其後,將一個木碗盛滿鮮血。
然後汪雲山施展引力術,隔空托起三個木碗,走向不遠處的周悟恆。
恰在這時,江承宗的聲音輕輕響起:
“雜田需要武者血肉來滋養田力,需要夜香作為雜肥讓五谷雜稻茁壯成長。”
“寶田同樣如此,由靈脈蔓延來的靈氣作為田力,由寶肥作為相應肥料。”
“這寶肥分兩類,一類為雜血,品質低劣,但勝在數量多,以量充質可用在下品寶田的白芽米上。”
“另一類便是我等煉氣修士的寶血, 品質上佳,可用在中品和上品寶田的寶植上。”
“至於寶血的收割,如一流武者那般,每逢入秋九月收割一次,只是數量不如一流武者那般多,一次三人即可,正對應中上三塊寶田。”
“當然……”
江承宗話語一頓,落下低語,“小友不在其中。”
“我等會為小友添上屬於你的那一份,讓你盡可能保留根基。”
李方卻是沉默不語,待數息後方才搖頭低聲道,“無功不受祿,無利不早起。”
“我不過五根砥,被周家族人稱為下下資質,可當不得如此重視。”
江承宗搖頭一笑,和善的目光透著滄桑的光影,“資質重要不假,可在當下心性當為首選。”
“你和汪雲山是同一類人,你和周家族人更是同一類人。”
“惡人需來惡人製,凶人需來凶人懲。”
“若不凶,若不惡,談何在這豺狼當道,蛇虎盤踞的修仙界立足。”
“如此明目張膽,就不怕周家提前出手?”
“周家知道,周家什麽都知道,可周家也必須什麽都不知道?”
“這修士啊,跟凡人不一樣,卻又跟凡人一樣,都有一顆四竅的心臟,四竅通達則血液流轉,希望自然從心頭升起。”
“可這希望沒了,四竅一閉,那就成死人了。”
“周家要的是能做事的活人,可不要那冷冰冰的屍體。”
“至於希望是否能成,那便看各家手段了。”
“周家自詡能掌控全局,而我等自視能逃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