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靜的宮殿中,一行人踏著沉重的腳步嗒嗒走進來。
領頭一人身著黑袍,身形矮小,看不清容貌與性別。但其走路姿勢極具威嚴,近乎是有種龍行虎步的感覺。
這道矮小的人影大步走到正中寶座前,一甩長袍下擺,轉身端坐而下,隨後伸出雙手揭下兜帽。
仔細一看下方的臉龐,竟是玉菩提!只不過此時她的臉色卻極為冰冷,目光中更是殺機暗藏,似乎沒有人敢與其對視!
此時殿中已經侍立有數十名手下。
而跟在她側面進來的一人,竟是鍾毓秀。
她正用一副冰冷地目光打量著鍾毓秀,隨後站起身走向對方。“我說過,讓你不要接近他!為什麽違抗我的命令?!”
伴隨著話音,她已經重重一耳光扇在對方臉上!
鍾毓秀挨了這一下,卻是沉默以對。
玉菩提似乎更為焦急。她一個勁踱步,不停念著由此有可能犯下的大錯,最後沉著聲音道:“他會察覺的!”
鍾毓秀總算淡淡道:“是陛下讓我來的。”
玉菩提一愣,不禁低聲念著。“父皇?”
“不錯。”鍾毓秀帶上幾分肯定道:“當初陛下的納妃大典在即,陛下猜到有人可能會對他的那位愛妃不利,所以特意命我貼身跟隨,以作策應。順便再找機會打進那些亂黨的內部。”
玉菩提聽得更為疑惑。“那你為什麽會到他身邊?”
“這都是意外。”鍾毓秀再度漠然道。
玉菩提不禁冷笑。“他沒有對你產生懷疑?”
鍾毓秀用她那副萬年不變的語氣淡淡道:“他已經知道了。”
就在對方一愣間,鍾毓秀又繼續道:“是我告訴他的。”
殿中有一息的寂靜,似乎在等玉菩提消化這個信息,鍾毓秀繼續道:“當初我傷剛剛好,曾潛入陛下禦書房稟報我那段時間發生的事。因為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聯絡。是我太心急。後來他追到禦書房旁邊,是大司馬擾亂了他的視聽。自那時候起,他便猜到我的身份。他似乎有一種很神奇的功法,能夠洞悉別人內心的真實想法。後來乾州大會時,我主動肯定了他的猜測。”
玉菩提再度疑惑。“他知道了,還會留你在他身邊?”
鍾毓秀不禁露出一抹自嘲地笑意。“他這人不就是這樣嗎?不分是非對錯,不問善惡黑白。正邪對他來說,就如同一個笑話。”
鍾毓秀抬起酒壺,似乎想痛飲一口,玉菩提卻惡狠狠一巴掌將她酒壺拍掉。“以後不要在我面前喝酒!永遠不要!”
鍾毓秀看著摔到地上的酒壺,半響不得言語。
她們是誰?
離天司下有九鳳!她們的權力極大,平日裡負責掌管離天司的運轉。而這其中,以鳳主為最!
她算是離天司的負責人!
同時,她還有一個身份,便是妡淳的私生女!
而其余八鳳,亦是各有各的任務。鍾毓秀曾經有一個名號,叫作六鳳!
事實上,九鳳中殷空其實見過其中一位,那是當初縐溫與穹鳥等人圖謀封神塔時被其所殺的鳳仙姑。
那位的真實身份,便是離天司三鳳!
鍾毓秀似乎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她們剛加入離天司時,一位老前輩對她說的一句話。“人不問是非善惡黑白,隻為自己而活。”
但她很難,也做不到。
玉菩提同樣知道她心中的痛。隨後忍不住冷嘲熱諷。“難道要我將他的名字說出來?冷四!一個殺手!不對,應該是一個死士。他能給你什麽,讓你願意為他生下女兒?”
鍾毓秀的手越握越緊。
玉菩提目光極為輕佻地上下打量著她,再度譏嘲。“他知道你的過去嗎?你現在的狀態,是不是涅槃過的?”
鍾毓秀難得帶上幾分強硬道:“不,我從未做出那種事。”
緊隨著話音,她身上的力量放開。
這下連玉菩提也看清了,她不是少女,而是已為人婦。
玉菩提臉上揶揄更濃。“也就是說,他確實知道你的身份了?”跟著目光一寒,又是一耳光。“破壞我的計劃!”
鍾毓秀再度挨了個結實,卻依舊一言不發。
提到美好的愛情故事,世人通常只知道其中的前半段,而不知道後半段。
當男女雙方經歷千難險阻終於走到一起,有情人終成眷屬,便似乎是故事的結束。
對於那些拿著它當茶余飯後談資的人或許是已經結束,但對於故事的主人卻遠遠未到結束,相反,那只是他們的開始。
因為他們在這之後需要面對的問題,會比之前的更難千百倍。
鍾毓秀便是這一類人。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她作為一個自幼喪失雙親的孤兒,加入離天司,隻為一件事件,那便是學得本事為自己的親人報仇!
她的計劃很成功。可是當她找到自己仇人時,卻中了對方暗算,她受傷逃逸下意外與一名男子相遇,那是她那位仇人家族馴養的死士。
只不過雙方並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對方救了她,還給她治傷。
那個他,態度極為冰冷。似乎身上看不到半點人味,可他就是這麽做了。
鍾毓秀曾問他,為什麽救自己?
對方卻僅是回答“我也不知道”。
短短幾日的相處下,他們開始互有好感,只不過這份好感延續到身份的曝光而破裂。
他擋在了她的前方。
當她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機會,將要致那位仇人於死地時,曾經有著好感,那位名為冷四的冷血殺手卻擋在了她的前方。
她淒厲地追趕,在他們的激鬥中,她的那位仇人卻得意洋洋下逃之夭夭。
那時他們修為都不高,僅止天門境,但事情的始末卻足以讓她終生銘記。
後來她曾多次追殺那位仇人都被冷四所阻。
她在嘗試說服對方。
對方同樣在嘗試說服她。
後來兩人各自有所退讓,他們磕磕跘跘下終於走到了一起,決定找個沒人的地方,放下一切,安心過自己的生活。
因為冷四不願背負弑主的惡名,他的心中似乎有某種東西正在覺醒。
鍾毓秀同意了,她同意放下這段仇恨,也不讓對方為難。
那是一段很長的歲月,他們一直在躲避追殺。有那位仇人派來的,有離天司的人。還有一些不懷好意的人看他們兩人落單,便起了歹心,試圖擒下他們。
他們最終甩掉了這一切,找到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過起了二人世界。
按常理來說,故事到此結束。
了解他們事跡的有心人也許還會為他們著書立說,將他們的故事傳為佳話。
可事實上,那段時光極為短暫。就如同前面所說,惹上一身腥後還夢想著沙灘大海的人結局通常都不太美好。
離天司的人找到了他們,冷四為保護她而死。看著冷四的屍體,以及來襲者懷抱中剛剛奪過去仍在繈褓中的嬰兒,她選擇了妥協。
那是他們的心血。
她至今記得那人的眼神。對方看著她,帶著無比輕蔑,以及濃濃的譏嘲。
六鳳!這是一個她恨之入骨,又伴隨了她很久的名號。
她殺了對方,繼承了這個位置。可她要找的人仍舊不見蹤影。只知道陛下托人將其寄養在某個宗派中。
她經過諸多查訪,終於找到了那個宗門,並且取代了那位看護者暗暗關注著她的目標成長。
對方並不知道她的身份,隻以為她是一位與自己有過幾面之緣的長輩。
當對方被抓走時,她曾心急如焚。
但那位陛下並不是沒有給她機會。
“陛下說,只要我完成這次任務,就會放了她!”鍾毓秀帶上幾分焦急地如此說。
玉菩提再度揶揄道:“她現在不是已經安全了嗎?”
玉菩提的話對鍾毓秀產生了刺激。
她愛過冷四嗎?
愛過!
她恨過冷四嗎?
恨過!
但如今後一種情緒無疑正在佔據上風。她恨冷四!這一切本該不會發生!
她本來可以安安穩穩殺了那位仇家,了結自己的一樁心願,而後回到離天司繼續她的人生,也許,以後還能走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位置?
可如今?
她甚至不知道如今的自己正在做什麽!
冷四打亂了她的所有人生!
正如同玉菩提說的那樣,冷四保護不了自己,保護不了自己所愛,更保護不了自己的骨血。
他倒是可以為了自己的一腔意氣瀟灑而去,卻留下自己母女承受所有。
這是鍾毓秀恨意滋生的源頭。
現在回頭看看,有什麽?
不過是僥幸的情感蒙蔽了理智的大腦。以她的身份本不該出現那樣的情況,是那種虛假的安全感促使她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她猶自記得,那日她傷剛好後,到禦書房去面見妡淳時,對方對她所說的話。
“只要完成這次任務,你以後還是寡人的好臣子,離天司六鳳的位置依舊還是你的!”
納妃大典上的刺殺是假的嗎?
不是。
她想殺妡淳,這點對方明白,她也明白。
可對方卻就這樣輕飄飄將所有事情揭過。她的刺殺,以及她那位女兒所受的苦。
只因為她能給對方辦事。
這些人的想法讓她有些搞不懂。
究竟什麽才是最重要的?
玉菩提對於此事同樣透著濃重的奇異態度。“他與父皇其實是同類人!像他們這樣的人若是相遇,終究有一個要倒下!我當初曾經試圖勸過他,可是,他並未聽我的勸阻。”
鍾毓秀似乎找到了反嘲的焦點,開始極力諷刺對方。“那他又知道你的真實情況嗎?你的身份,你的來歷?你現在的樣子難道是你的真實模樣?他知道你變成這樣僅僅是為了掩飾你身上的血脈氣息?我又該怎麽稱呼你?左筠秋?雪研兒?陳瑤兒?玉菩提?亦或是,鳳主?”
對方還想說,玉菩提卻是臉色一冷。“住口!”
她有過很多的身份,每換一個門派,便會換一個身份。那些門派的滅亡,也大多與她有關。
自從遇到了他,在弦雲山的那段日子是她不曾體會過的。她似乎,正在走向另一種人生。
不再為她那位父皇辦事,不再加入新的宗派行那些藏汙納垢之舉。
當初平一葉差點致她於死地,並非是假。因為對方也不知道她的身份。
由此可以看見她那位父皇有多狠心。
可惜有人救了她。
鍾毓秀洞悉了她的想法,隨後一臉嘲笑道:“你愛他,對嗎?怕他知道你的真面目,連朋友都沒得做。你打我,也不是其它原因,而是因為他。你本質上就是那種極度小氣的人。我和他走在一起,你嫉妒了。”
玉菩提不禁冷笑。“你說對了,我打你就是因為他!像你這樣的破鞋不配和他走在一起!”
言罷,再度一耳光扇過去!
這次,卻未打中,因為鍾毓秀一臉冷然地正正抓住她的手腕!
兩人靜靜對視,幾息後,鍾毓秀搖頭。“不,你不愛他,你不過是想借著愛他的名義行那些肮髒的事!”
她們的談話,聽到的並不止二人。
在殿外的隱蔽角落,一道人影正垂下頭看著手中寶物,就是這東西隱藏了她的氣息,讓殿中眾人無法察覺到她。
而這道人影,卻是白祈霜。
恰在此時,殿中力量湧動!
玉菩提身上的厚重之力化為層層浪潮湧向四方。殿邊侍立的十數名離天司下屬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便紛紛斃命!
未有再多說半個字。玉菩提漠無表情地拂袖而去,獨留鍾毓秀一人站在屍堆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