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琥珀色落日懶洋洋地灑在這一片無垠的青色上,間隙裡透過的黑土地溫暖而柔情,若非晚霞眷戀夕陽,又怎會趁著暮色而追隨。遠處飄蕩著牧羊人的歌曲,草原上潔白的羊群,宛如珍珠般滾滾流動,沒有狼群出沒的日子裡,它們生活的無憂無慮。
草原上忽然傳來一陣振聾發聵的號角聲,打破了這祥和的美景。隨即而來的是一匹馳騁的駿馬,呼嘯著穿過草原,安靜的草地上登時塵土飛揚。未見人影,早聽來報“左將軍回來了,左將軍回來了,捷報!捷報!”。
南宮劍凱旋歸來,先派人報捷,大軍隨後即至,統帥南宮佩帥眾將出迎,一時間北源大營鑼鼓喧天,彩旗招展,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吾弟何在?”只見大營外不遠處一彪人馬,眾將士個個雄偉壯碩,意氣風發,不愧為南宮世家第一虎營軍,為首的將領怒發衝冠,金甲在身,得意洋洋,瞪著眼睛環顧四周,這表情似乎把所有戰績都寫在臉上了,那南宮劍也不下馬,喝止馬匹,烈馬原地拔起幾丈,大聲嘶叫,如同主人一般傲氣。南宮劍揮動手中長鞭,教列隊開來,等待大哥的檢閱。“大哥,你猜我給你帶了什麽好禮?快點擺宴謝我吧,哈哈哈哈”爽朗的笑聲絲毫掩蓋不了他內心的狂妄,“吾弟莫不是抓了草原上最漂亮的姑娘送給我,啊,哈哈”眾人皆大笑。
“帶上來!”南宮劍手一揮,人群中果然就推出一個女人,身著契丹服,頭頂戴蘇州紅繡帕,穿絡縫紅袍,腰間懸碧綠玉佩和雙同心帕,絡縫烏靴,早已嚇得花容失色,唯唯諾諾,腿腳發軟,癱在地上,低頭不敢看南宮佩,這怕是進了龍潭虎穴,自知命休。南宮劍持劍挑起女人紅帕,道“大哥你可認得此人?”南宮佩仔細打量女人衣裝,忽然大驚,“莫不是?”南宮劍一臉得意,“正是那南宋主送給耶律帝王的漢長妃子!”眾人皆震驚,但沒過一會,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片歡呼,眾人臉上寫著無限的榮光。
給南宮佩送來的一份大禮,原來是南宮劍跟隨完顏匡從遼人遺後那裡搶奪來的漢長妃,其美貌有南宋西施之稱,世間男子無不傾慕豔羨,各方諸侯更是不吝奢求。對此,南宮劍自信滿滿,深知統帥必然歡喜,“此次南征意外收獲,還望哥哥笑納!”南宮佩叫人清點戰利品,南宮劍帶回各類兵刃、馬匹、弓箭、弩車、俘虜無數,另有兩箱滿滿的金銀珠寶。南宮佩當時下令殺牛宰羊大開慶功宴,取上等好酒款待眾將士凱旋,北源大營內外好不熱鬧。
南宮佩兄弟三人,老二南宮劍(同父異母),老三南宮豹,祖上本是漢人,後因戰亂遷至嫩江,愛舞槍弄棒,時代習武,卻又善於經商,累積了不少財富,結交了不少江湖眾人,在嫩江邊勢力頗大,金滅遼後,為求生存,南宮兄弟在嫩江邊上建立了自己的軍隊,號稱北源大營,本意自保,但隨著金滅了南宋後,勢力越發強大,金人嗅到了嫩江這一處漢人的味道,欲出兵圍剿,為了保全家業,南宮佩無奈隻好投了金,明裡為金主賣命,暗自卻拉攏各方勢力,不斷擴張自己的實力,欲在這草原邊上稱王稱霸,對金主更是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此事多多少少也傳到金主耳朵裡,奈何天高皇帝遠,又怕其在金背後生出是非,不利於攻打南宋,每每也給南宮佩加官進爵,佯裝安撫,南宮佩對此也是心知肚明,與金主分庭而治,對外宣稱歸屬金,實則早已異心,自己在這嫩江邊上安營扎寨,搞起自己營生。
那金主生怕約束不了南宮佩,便命其兄弟三人協助金人攻打南宋,越西路,走長安一路,看向太原,並行南下,南宮佩派二弟南征,自己則駐守在北源大本營,南宮劍南征數月,攻下不少城池,愈戰愈勇,從右翼直逼臨安府,正所謂前方征戰,後院起火,糧草供給突然不足,南宮劍隻好暫時收兵,悻悻而歸,隻想待秋後再行軍,一日大軍行至白城,正好撞見逃亡數月的漢長妃子家族,被南宮劍滅了族類,生擒了妃子來獻南宮佩。
而此刻,南宮家的三個孩子(南宮佩之子南宮飛羽,之女南宮飛燕,南宮劍的女兒南宮飛雪)正歡快的在大營內玩耍,追逐打鬧,跑來跑去,孩子們喧鬧的聲音傳進了主帥廳,南宮佩酒過半巡,掀開帳子,看著遠處的飛雪,對南宮劍說道“越來越像玉露了。”南宮劍起身,去篝火裡加了根柴,面色煞白,“好好的,又提她做什麽。。。大哥,那南宋基本上已被我部打的毫無還手之力,可,小弟不明白,為何突然糧草不足了,是發生了什麽事情還是。。。“南宮劍話音未落,被南宮佩抬手打斷,“糧草確實出了問題,如今正在調查此事,尚未有結論,你連日征戰,舟車勞頓,不必過問此事,好生休息。”,南宮劍不悅,轉頭又看向席地而跪的漢長妃子,”這女子你打算如何處置?”,南宮佩皺起眉頭,“送去大興府,還與章宗。”。
“大哥,區區一個女人,便是留在我大營中,又能如何?章宗每日在那金磚玉砌的大都安於享樂,我等在外拚死沙場,如今時機已然成熟,這可是我們等了多年的好機會,為何不借此機會另立門戶?我大營猛安乃大金第一,下設十五謀克,章宗本部也不過十二謀克,如何能?”
“住嘴!”還沒等南宮劍講完,南宮佩猛地摔碎手中的酒杯,打斷了他,“今日在眾人面前我礙於情面,未提及此事,你還有臉跟我邀功,你我是漢人,雖有些勢力,但在這北境,仍處在金人的包圍之中,如今你我剛剛站穩腳步,於情於理都該緊隨章宗聖旨。如今我們已被眾人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他們早就想削弱我們的勢力,幸得完顏匡將軍器重,在章宗那裡不會為難,這個節骨眼,如果不示弱,必然會招來禍端,紅顏禍水,你這哪是給大哥送禮,你這是給我埋下了禍害,我已決定將此女子送往大都,章宗見了必重重有賞!二來也可叫章宗對我部放心,此事我自有分寸,不必再提!”,南宮劍很惱火,一腳踢翻了身邊的酒壺,“哎,煮熟的鴨子又飛了!我去放水”,說完轉身出了主帥廳。
已入夜,玩的開心,三個孩子從大營邊上的破洞裡鑽了出來,這是他們的小秘密,沒人知道這個角落,甚至巡邏的侍衛也不會注意到這裡,三人出了營帳,朝著星空的天際,草原的盡頭奔跑去,那天際與草原遠遠接壤,好似老天眯著眼睛在對著草原微笑,正跑著,突然聽到前面傳來一陣狼叫的聲音,飛雪膽子小,立刻停下來,“哥哥,前面,前面有人”,順著飛雪指的方向,眾人望去,不遠處站著一個少年,跟他們年齡相仿,這黑小子,看上去壯的像頭牛,從頭黑到腳,頭髮長且亂蓬蓬,很久沒打理了,衣服破爛不堪,渾身上下髒兮兮的,整個人活脫脫一個小叫花子,一動不動立在遠處,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確實有些嚇人。
“別往前跑了,有野獸出沒”黑小子開口說,不容置疑的口吻。“你。。。你嚇唬人,有野獸你怎麽不怕”飛羽壯了壯膽,“不信算了,我只是提醒你們!”這一幕剛好被出來撒尿的南宮劍看到了,以為孩子們被人欺負了,他邊系著褲帶邊走了過來,上下打量了黑小子,“小子,這裡不是你呆的地方,滾遠點,再讓我看到你,我會把你的脖子擰斷。”說話的同時,譏笑地瞪著黑娃,眼睛裡閃著凶惡的目光,並且揮了揮滿是疤痕的拳頭。但黑娃一點不怕他,看了他一眼,繼續盯著玩耍的孩子們,南宮劍有些惱怒,往前走了一步,“你這狗雜種,老子跟你說話你沒聽到嗎,你這野種不配站在這裡,這是南宮家的地盤,你這狗崽子應該滾回蒙古草原,你不配跟我們南宮家的孩子玩,快走!”南宮劍提高了音量,黑娃歪頭又看了一眼南宮劍。
“去尼瑪的!”黑娃罵完轉身跑遠了,南宮劍本想追上去給他一個巴掌,奈何喝的有點多,一個踉蹌差點摔倒,轉身回了大營,但孩子們卻對黑娃產生了興趣,他們從大營裡跑出來過幾次,但從來沒有遇到過陌生孩子,也沒有遇到過所謂的野獸,黑娃在跑,三個孩子在後面追,一邊跑一邊對話。
飛雪氣喘籲籲地問“你。。你是誰?”“黑娃”“你。。你多大了”“十歲”“你。。你是金人嗎?”“蒙古人”“只有你自己嗎,你。。你不要跑,你有朋友嗎”黑娃停下腳步,遲疑了很久,轉身朝著草原和藍天接壤的地方吹了一聲特別響亮的口哨,一群狼漸漸出現在遠處,一隻隻地出現,它們也不過來,就在遠處盯著黑娃,黑色的狼毛在夜色下並不起眼,但眼睛裡卻閃爍著光芒。“只有它們”,黑娃無奈地說,飛燕和飛雪快速閃到了哥哥身旁,但飛羽顯得特別興奮。
“哇,真的有野獸,黑娃,它們會攻擊我們嗎?”,“我來告訴它們”黑娃轉過身,對狼群做了個手勢,領頭狼緩緩走過來,低下身去,伏在黑娃身旁,眼睛裡沒有凶狠的目光,“黑娃,能摸它嗎?”黑娃點點頭,三個孩子蹲下來,都用手輕輕地撫摸它,它果然溫順的一動不動。“太酷了,來吧,跟我們一起玩”,黑娃朝狼群擺一擺手,狼群又一隻隻低頭離開。孩子們正玩的起勁,忽然大營傳來號角聲,低沉且急促,大營的四周也豎起了大旗,上面寫著南宮二字。
“又要出征了,女真勇士!南宮猛安!”飛羽似乎習慣了這陣勢,孩子們回頭看著大營,“黑娃,你是男子漢,等你長大應該去打仗!”
飛雪好像很不高興,“不,黑娃不要去當兵,哥哥也不許去”,飛羽笑她無知“好男兒志在四方, 草原大的很嘞,聽爹爹說,真正美麗的地方是草原的盡頭,在南方,一個叫中原的地方,總有一天,我會像爹爹一樣,穿上盔甲,去征服那裡,好想快快長大!”飛燕很少說話,一直以來她都默默聽著,無論哥哥和姐姐說什麽,飛燕都傻傻聽著,可這一次,她突然開口了,“哥哥,我支持你,你穿上盔甲一定很帥!但是哥哥,我們是漢人,不是金人,你要當兵也要當漢人的兵,為漢人而戰!”
“不”對此,飛羽並不認可,“我們生活在金人的土地上,而且金人的軍隊非常強大,我們要活著,就必須承認自己是金人,妹妹,你可記住了!聽爹爹說,如果被金人聽到,可是要掉腦袋的。”飛燕轉過頭去,看著狼群遠去的方向,“我才不怕!就是漢人”
黑娃沒想過要當兵,但其實在他很小的時候,他就親眼看到過很多族人被金兵殺死,他討厭那些金兵,記憶中為了躲避追殺,姑姑帶著他逃亡了很多年,直到遇到了金人達木,他和姑姑搖身一變,成了金人的家屬,這才逃脫了金人的圍剿,“那不是要殺很多人嗎,沒準兒有一天也會被人殺掉吧!”“黑娃,我想有一天你也會為蒙古人而戰,說不定到時候我們會並肩作戰,一起去征服中原大地呢!”。飛雪還是捂著耳朵“才不要,我希望我們永遠不要長大,永遠在草原,在嫩江玩耍”,飛雪的聲音充滿了大愛,溫暖了整個草原。他們在一起玩耍了許久,一起唱著歌,跳著草原的舞蹈。從那天起,三個孩子每天都會來找黑娃玩,很快他們就成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