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也許是從紅紅的春日身邊吹來的吧,鋪天蓋地,吹綠了連綿起伏的青山,吹碧了大大小小的溪澗,吹開了黃紅紫白的山花,一直吹到群山環抱的桃花塢。木嶺山麓的桃樹塢,黃鶯兒戛戛地叫著,在嫩葉的樹間飛來飛去。綠樹披拂的桃樹塢白牆灰瓦,參差掩映,村子周圍火灼灼的桃花連綿開去,一直燒到碧桃書院門前的山坳。花瓣兒隨著一陣山風飛舞著,飄飄灑灑地落在碧桃書院的門前屋頂。
碧桃書院是一座荒廢的道觀修葺而成,一片的屋脊蜿蜒到頭陀嶺,院子裡也種著桃花,粉粉地開著,桃樹下曲徑通幽,前後的院子回廊相連。學堂是三清殿改成,成化年間這太平盛世,正是儒生們躊躇滿志的時候,三清的塑金神像早已不知去處。
春風帶著花香漫進窗欞,沉醉了學堂裡的丁可,她靜靜地坐著,側著臉出神地看著庭外紛飛的桃花。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紙,染紅了她白皙的臉頰,就像粉粉的桃花。尹君悄悄地看著丁可,他心裡一直相信丁可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女子。也許丁可會心有靈犀,將那黑漆漆的眸子閃電一瞥,便會四目相對,再忸怩地頷首低眉。
丁可果然眼波流轉,只是沒有看向尹君,她的目光落在甘澤身上。尹君的心好像被狠狠地揪住,以至於手腕顫抖了一下,筆尖便灑出一滴墨來,就像他忽然破碎了的心淋淋漓漓地灑出了一滴血,那滴血一下子變冷了,凝成了黑。
他咬了咬牙握緊筆杆,看那墨滴在宣紙上洇染開去,黑乎乎的一團。他歎了口氣,心想“百姓足,君孰與不足”這該死的文章該怎樣破題呢?終於將筆輕輕放下,四下裡一瞥,見眾人都默默地寫著,只有丁可優哉遊哉。看來還是做個女子的好,不用在八股製藝上枉下功夫,因為她根本不用操心科舉。
尹君正這麽想著,抬眼看到先生正盯著自己,心裡頓時有點慌。今日先生全然不同往日,繃著臉,沒有開講,只是讓大家自己做一篇文章來。
書院的石華先生總是有些奇怪的規矩,大家早餐後來到,先生便要大家站成一排扯著嗓門高聲誦讀《滿江紅》,若是有人不張口便被視為大逆不道。據說這是嶽武穆的遺作,可無從考據。誦讀也就誦讀吧,管他千遍萬遍的,全然算是先生的怪癖。誦讀十天八個月還可以,可是長年累月,大家心裡便對那《滿江紅》很是不敬,甚至不滿了。
令尹君越來越不能忍受的是另外一種,午間先生要大夥兒列隊做“勵精操”,整整齊齊地跳腳拍手一百下,誰做得不夠齊整,便要遭到嚴厲的斥責。若是這“勵精操”任學生自由地做去,做多做少全憑個人的體格和興致,倒還能有些強筋健骨的功效,可先生要的仿佛就是一個整齊。
先生石華四十出頭的樣子,清臒的臉膛,下頜一綹黑胡須,顯出儒雅與灑脫,灰色的披風,淺蘭色的直裰。他創辦碧桃書院三年,就有學生考中了秀才,於是周圍的子弟便紛紛投奔而來,尹君的父親也就是聽了他姐夫吳耀祖的建議,把尹君送此讀書,那時尹君才十一歲,如今五年已經過去了。尹君生來清秀端正,聰明乖巧,先生在學生中抬舉誇獎他,尹君便成了大家的表率。
不成想,去年甘澤來了以後,尹君漸漸變了一個人似的。甘澤很機靈,他的兄長甘潤又是知府的侍役,甘澤常常帶些點心給大家吃,又總把知府掛在嘴上,漸漸地學生們都親近了甘澤。當初丁可與尹君很親近,常常一瞥之下,兩人目光相遇,心裡一顫,便覺得甜絲絲的。甘澤來了以後,好像就把丁可的目光給吸去了,尹君先前滋潤的心田後來只能長滿了茅草,亂蓬蓬的理不清頭緒。先生石華發現尹君變得遲鈍了,那個眾人的表率如今成了墮落的樣板,尹君便漸漸成了先生斥責的人。尹君心裡越來越失落,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棄兒。
眾人接二連三地把文章交給先生,石華先生把眼睛定定地看向尹君,尹君無奈,只能羞紅了臉把卷子交上去。先生舉起尹君的卷子示意大家看,只見那卷子上才寫了二三十個字,中間卻是一團墨汙,大家便嘻嘻地笑了起來。
先生道:“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寫一句空。尹君蹉跎歲月,空自誤了青春,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各自讀書,為師且去為爾等批閱。”說完,拿起眾人的卷子走進裡間。尹君羞得無地自容,低頭默默坐著,他心裡特別恨這八股製藝的玩意兒,暗暗地想,這種文章,與人生修為何益?不過是為了科舉罷了,我又非祿蠹,年複一年做這種學問,才是蹉跎歲月空自誤了青春。
先生走後,諸生高談闊論起來,各自顯示博聞強記,說著說著便論及土木堡諸事,沈謙對尹君說道:“英宗皇帝聽信宦官王振導致大敗,天子陷於賊手,那王振死有余辜。古往今來宦官為禍匪淺,皇帝為何要設東廠、西廠?”
尹君的鬱悶如今稍稍寬解了些,心有所思不吐不快:“太祖洪武皇帝設立錦衣衛,明察暗訪,諸多文臣武將都栽了跟頭。建文帝即位後,厲行削藩,燕王以奉天靖難為名,發動靖難之役,起兵攻南京,後來即皇帝位,設置內閣和東廠,緝拿反黨。土木堡之變,朝中更多翻覆之事,皇帝再立西廠,想必也是如此罷了。”
甘澤接口道:“尹君兄氣宇非凡,將來或為文臣,或為武將,便早早操心起廟堂之事,我等山野草民,還要尹君兄將來多多提攜才是。”說罷,呵呵一笑。
沈謙神情有些尷尬,一時並不說話。眾人也都不說話,把目光投向尹君,對尹君似有譏誚之色。
叫尹君臉皮微紅,頓了一下,方說道:“甘澤兄說笑了,在下不過草芥一樣的人,何談文臣武將?”
甘澤目光四顧,說道:“在下有幸拜謁畢大人的公子畢玉郎,畢公子那般的文采風流,依我看還不及尹兄,尹兄何必過謙?日後便宜之時,我把畢公子引見與你吧。”
尹君道:“男兒生在天地之間,何必汲汲於富貴?我視八股文章,直如糞土罷了,更不屑於攀附權貴。”
甘澤冷笑一聲,道:“尹兄好傲氣,練知府大人都不放在眼裡了,畢公子那樣的人物,竟也是不入眼的,只是不明白尹兄草芥一樣的人,心中會有何等大志?不妨說出來讓我們開開眼吧。”
尹君一時語塞,沈謙正色道:“畢大人、畢公子我等並不認識,我們同窗之中,誰說尹君兄不是第一流的人物?”
尹君已不是頭一次在甘澤口中聽到畢大人、畢公子的,一時有些不耐煩,說道:“甘澤兄盡管欽敬畢公子,自己追隨畢公子便是了,小可懶散得很,委實不敢高攀。”
甘澤臉皮有些難看,說著說著便陰陽怪氣起來,說道:“家兄在知府處屢受畢大人教誨,總是告誡小弟,如今太平盛世,四海升平,我等蒙受君恩,當披肝瀝膽,忠君報國。尹君兄縱論朝政,臧否天下,竟還要自謙!尹君兄遠道而來,聽說寄宿親戚舊宅,實在委屈了,不知道桃樹塢為令尹兄如此青睞,難不成只為了那片桃花,尋花問柳來了?”
眾人跟著一陣哈哈,都向丁可瞧去。尹君神情憤然,沈謙也有怒色,兩人對視一眼,正待發作,就見丁可走了過來。甘澤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大家也都瞧向丁可。
“你們盡說些什麽王侯將相,我孤陋寡聞,當真不懂。那錦衣衛什麽的,想必衣著華美,都是些女子嗎?”丁可這麽脆生生地一說,眾人都不禁微笑起來。
“你們這麽喜歡嘰嘰喳喳說閑話,依我看不如也穿上美麗的衣服去做錦衣衛,只怕到時候碧桃書院要變成裁縫鋪了。”丁可發出脆甜的笑聲。
碧桃書院的先生、學生皆知丁可易妝入學的底細。丁可是鄉紳丁韶中的掌上明珠,丁韶中正室只有一女,格外疼愛,寵溺有加。丁韶中給碧桃書院送了不少銀子,把丁可送來入學,入學四年,如今已十五歲。五年間與尹君最為親近,眾人都看在眼裡。見其柔弱可人,更是善良謙恭,都對她很是愛護。聽其今日這般議論,大家覺得實在有趣,便都松了一口氣。
一番爭論,不見高下,唇槍舌劍被丁可三言兩語化為風舞桃花。甘澤並沒討到便宜,丁可也沒有偏向自己,便暗暗地有些憤懣,轉身走出。他循著回廊一直走到殿後西北,解衣小解,腰間跌下一軸手卷,連忙撿起來回頭看了看,只見暖陽照著嶙峋的山石,和煦的春風吹拂著桃花。
甘澤倚在山石後,打開手卷,那上面是一幅一幅活色生香的春宮圖。他出神地看著,濃濃的的春意蕩漾著他的心,他並不系好衣服,小解的手不禁摩挲起來。正當陶醉時,山石上忽然伸出來一隻手,蒼白的手,尖尖的指甲,正慢慢地從後面伸向他的脖子。
甘澤渾然不覺。那隻手在甘澤的脖子邊繼續向前探,伸過甘澤的下巴,一下子抓住了春宮手卷。甘澤忽然發現春宮圖上赫然出現了一隻手,刹那間魂飛魄散,下意識地松開下面的那隻手要掩起衣服,春宮圖便脫了手。那隻詭異的蒼白的手中傳出啪的一聲輕響,那手卷瞬間便碎裂了,化成無數的碎片,紛紛揚揚地飄落。
甘澤猛地回頭,就見身後立著一個黑色的影子,一襲黑袍從頭到腳罩著,袍子裡伸出的那隻手臂異常蒼白,甘澤汗毛倒豎!那隻手臂輕輕地一揮,手掌就落在甘澤的臉上,啪啪兩聲,直打得甘澤眼冒金星。甘澤全身一陣哆嗦,好大一會兒回過神來,早已不見了那個黑色的影子。
甘澤失魂落魄,呆呆地看看四周,再看看隨風吹起的春宮圖的碎片,茫然地系好衣服,伸手摸摸自己的臉頰,已經火辣辣地腫了起來。他想跑回學堂中,卻感到雙腿無力,有些跌跌撞撞地一路衝回去,連忙喊道:“先生!有鬼啊!”
先生從裡間大步走了出來,神色一怔。大家也早停止了談論,一霎時鴉雀無聲。只見到甘澤兩頰各有一個紅紫的五指掌痕,各自驚詫莫名。先生伸手拍了一下甘澤的肩頭,手指便摘下一個紙團捏造掌心,喝道:“休要胡說,且去坐下。朗朗乾坤,何曾有鬼!”於是轉身又走進了裡間。
片刻之後,先生又走了出來,默默坐了下來,然後抬頭來,像在自言自語:“若說設立西廠,江湖中傳聞竟與妖道李子龍有關,至於那李子龍,唉——”然後看著大家接著說道:“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休要爭論長短、說人是非……碧桃書院雖有三五十本閑書可供消遣,諸生還是勤勉苦讀四書五經,做些八股文章,在功名上多下功夫,也好建功立業,光大門楣,本朝政事,還是少說吧。”石先生說話間把眼掃了眾人一遍,在尹君的臉上停留了一會兒,似乎心事重重。
先生雖然隻教授些四書五經,經史子集也有涉獵,不過尹君五年來從先生那裡讀到三教九流雜七雜八的書,還讀到一本《妙手易容經》,那本書中竟是整骨換臉術。只是平日裡若是大家紛紛擾擾地說些江湖傳聞,先生總是走出來厲聲製止的,今日卻主動說起什麽妖道李子龍來。
傍晚時分,尹君跟隨眾人走出碧桃書院,路口目送同窗各自走散,眼見得一輪紅日慢慢地落下了山坡,西天好像鋪滿了紅色的錦緞,太陽給這些錦緞鑲上金色的花邊。牧童牽著水牛走在回家的小道上,覓食的黃雞三三兩兩地向雞圈走去,桃樹塢的村落升起了嫋嫋的炊煙。
尹君走向姑丈的老宅,他寄居於此。尹君祖上也曾不大不小地風光過,只是如今家道中落,尹君父親尹江明半生落魄,便把振興家業的夢想寄托在尹君身上,想讓孩子讀書致仕,光宗耀祖。可是家中拮據,難上鄉學,尹江明與姐夫商量。他姐夫祖屋桃樹塢,在徽州城裡開著布莊,便讓尹君來桃樹塢碧桃書院入學,老宅空置,正可以暫住,又有老仆一人照料尹君飲食起居。
李延是個須發灰白的忠厚老人,臉上的皺紋都寫著慈祥。他今天宰了那隻肥肥的母雞燉好了,把熱熱的雞湯端在桌子上等著尹君。他在桃樹塢吳耀祖家做工幾十年,如今為吳耀祖看護老宅,同時照顧吳耀祖的內侄尹君。他侍弄屋旁的菜園,養著一群雞,按照主家的吩咐,五天殺一隻雞,十天買一次肉,這幾年看著尹君一天天健健康康地長大,與尹君朝夕相處,漸漸如同祖孫一般。尹君稱他叫阿公——“阿公,你別只看著我吃,這雞腿你老吃吧。”
晚飯畢,尹君洗漱罷便回到自己屋裡,看著油燈發出的淡淡的光暈,默默地發呆。燈光裡他仿佛看到白天裡的那一幕,沈謙的仗義,甘澤的跋扈,丁可化解衝突的聰明,以及丁可一顰一笑的可愛模樣。想到這些,他心中悵然。眼看燈中豆油快要燃盡,便吹滅了燈盞。皎潔的月光透過窗紗灑進屋裡,他仍癡癡地坐著不動。他心下明白甘澤為何刁難自己,甘澤常常對丁可獻殷勤,從家裡帶來點心討好丁可,眼見得丁可與自己漸漸疏離,自己與丁可那些曾經的甜蜜就像打水漂的石子快速地掠過水面,終於沉入了水中。
心裡有些躁動,他無法平靜下來,便輕輕地走出去,悄悄拔掉門栓,月光下循著小道先前走去。月光如水,遠山朦朧,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村子的影子便影影綽綽起來,眼前是桃花溪。他想到曾經在桃花溪的懸崖邊與丁可捉迷藏的情景,觸景生情,便舊地重遊,向山崖攀爬。
這桃花溪就石桃樹塢的山坳,周圍都是峰壑,前面是一道極高的懸崖。尹君想到那時大家都還小,也很頑劣,先生帶大家踏青,自顧登高尋詩,任著大家小山之上自由玩耍。大家提議捉迷藏,丁可和尹君悄悄貓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之下,為了讓岩石遮住身影,兩人便緊緊兒靠在一起,立足之地又小,丁可一個趔趄,尹君便抱住了她,彼此呼吸清晰可聞。
丁可很是聰明,跟尹君耳語:“你叫尹君,我叫丁可,去了口子,你叫尹尹,我叫丁丁。”尹君小聲道:“確也有趣,我的口和你的口又到了哪裡呢?”“你的口,我的口,放一塊兒,那不就是一個呂字嗎?所以你是半呂,我是半呂。”丁可為自己的聰明而得意。“呂字?”尹君看著丁可紅嫩的小嘴唇說,“伴侶?就是友愛的夥伴……”
“你願意跟我好嗎?今後就叫我可可吧。”丁可一臉的真誠。“可可,”尹君試著叫了一聲,“那你叫我什麽?”丁可認真地想了想,說:“你不是說你媽媽叫你豆豆嗎?我也叫你豆豆,豆豆哥!”尹君覺得這名字叫得很親密,說:“這樣好,這樣好。”一邊好奇地看到可可耳廓裡有一顆朱砂痣。
春日午後,常常多雨,山間飄起蒙蒙雨絲。那踏青的地兒有一座荒蕪的道觀,裡面塑著手握鐵鞭的趙公明。兩人在岩下難以避雨,便悄悄來到此間。丁可對尹君說道:“豆豆,我就喜歡跟你在一塊兒,他們呆頭呆腦的,甚是無趣……”最讓男子開心的莫過於一個可愛的女孩兒說,她最願意跟你在一塊兒,尹君心裡很是甜蜜。丁可輕輕嗅著角落的花香,指尖輕觸細嫩的花瓣,說道:“纖指低拂花含露。”側過頭去,微笑著看尹君,神情分明是邀請尹君聯句。尹君會心一笑,指了指趙公明的塑像,說道:“大手高揚鞭帶風。”丁可說道:“我們今後還將道觀相會吧?”尹君不解,心下裡琢磨。
忽然,外面一陣哄笑吵鬧,大夥兒一擁而入,嚷道:“可找到你們了,你們原來躲在這裡,鬼鬼祟祟作甚勾當?快點從實招來!”大夥兒又一陣哄笑,隻把二人臊得面紅耳赤。尹君急了,道:“休要胡言亂語!”遠處沈謙一聲喊:“先生命諸位快回返。”尹君、丁可把雙目相對,又急急躲開,跟著同窗回去了。
往日的回憶很甜蜜,尹君來了興致,剛要爬上山崖石上,忽然聽到上方傳來一聲桀桀怪笑:“你還要躲著嗎?我總在深夜徘徊,苦苦尋覓,好慘啊!好慘啊!”
這聲音不大,但有些尖,有些細,像冰河裡冰塊碰撞擠壓的尖利寒冷之聲,又像從地獄深處飄出來的那般幽怨哀傷。尹君不寒而栗,隻覺渾身一顫,便僵在了那裡。
尹君輕輕又輕輕地吐出憋了很久的一口氣,又聽到這聲音再起響起:“你還不出來,是怕我吃了你吧?”
尹君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懼,他感到手腳冰冷,身體僵硬,只能努力地從陰影裡一點點探出頭去。
月光如水,山嶺寂靜,高高低低的樹靜靜地立著,一塊岩石上站著一個黑色的身影背對著尹君,看不清身形,看不見手,看不見腳,整個人都被一道黑袍所籠罩,只有一頭長發垂下,幾縷發絲在夜風中飄動。陰森的氣息彌漫在山嶺,這盛夏之夜忽然連蟲子的鳴叫也好像停歇了。
“我是阿飄,不信你看看我的臉……”黑影忽然轉身,一張恐怖的肉瘤的臉映在尹君的瞳孔裡,凸凸凹凹,紅色的,紫色的,灰色的——如果世間有惡魔,長得一定就是這副臉孔。這陰森的臉孔上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還有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這潔白的牙齒和明亮的眼睛若是長在常人臉上自然讓人陶醉,可是長在這樣的臉上只能讓人感到說不出的可怕。
尹君忽然感到自己像是被冰封一樣凍住了。
驀地,一道身影從數十丈遠的大樹上凌空掠下,就像一隻灰色的大鳥,向著那阿飄直撲過去。阿飄旋即展開雙臂,凌空而起,黑袍鼓蕩,長發飄起。兩條人影兔起鶻落,鬼魅一般糾纏在一起,呼嘯的風聲直把周遭的小樹刮得左右搖擺。
尹君目瞪口呆,眼睛緊緊盯著那道熟悉的身影,不是先生還能是誰!原來那鬼魅阿飄不是在跟自己說話,自己虛驚一場。既然等的是先生,先生能敵得住這恐怖的來者嗎?尹君又緊張又擔心。
人影很快,身形令人眼花繚亂,兩人分明打在一處,可是既無刀劍碰撞之響,又無拳掌擊打之聲。尹君分不清誰更勝一籌,只見先生輕舒雙臂,常常攻向阿飄肩頭,阿飄又總是輕靈地避過,轉身抓向石先生腋下肋間。
身形翻飛之間,黑袍中雙腿彈出,尹君看得真切,正是“仙鶴點水”。石先生一式“六方和合”,堪堪避過,接著一招“展翅通天”,雙掌疾如閃電,直奔阿飄而去。阿飄忙中出掌應對,“啵”的一聲,各自震出。阿飄似乎明顯落於下風,身形一個趔趄,急忙雙足連跳,一個回身,竟擲出一個黑乎乎的小球。那小球瞬間炸裂開來,騰起一團紫霧,紫霧飄蕩處,綠葉變黑,竟已腐爛!
石先生雙掌揮動,呼嘯的掌風吹散了煙幕,叱道:“住手!柳飄飄……你……你真的是阿飄麽?”
“英哥,你不認得我了?我這個鬼樣子,你怎會認得!”那個叫柳飄飄的淒厲的聲音裡透出悲涼。
“你的容顏變了,聲音也變了,我……我怎麽認得出?我以為你……早就不在了!”
“你也變了,胡子都這麽長了,可是你還是怕我撓癢癢!”柳飄飄忽然咯咯咯地笑起來,笑聲怪異中似乎有著一絲天真。
石先生走近幾步,仔細端詳,神情變得悲憤淒慘,問道:“師妹,你怎會如此?我一直以為你死於那個惡賊手中……”
柳飄飄顫聲道:“那惡賊……那惡賊害死我全家,我幾乎也死於他手,僥幸火中逃脫,卻也生不如死!我三清山玄妙觀竟遭滅頂之災。為了尋他蹤跡,我從三清山到九嶷山,尋找了一十五年!”
石先生走到柳飄飄身邊,扶住她的肩頭,竟與她坐在大石上,淒然道:“當年我與那惡賊一戰,師父他老人家竟將我逐出師門,知道玄妙觀發生大火一切都已晚了,悲痛裡發現瓦礫灰燼中一些枯骨,便合葬一處,自然以為你已不在人間了。後來我四處查訪,數年前心灰意冷,便隱姓埋名在此設館教書。昨夜驚見留言,竟不敢相信你還活著,那一夜到底怎樣的情形?”
尹君此時方知石先生姓名有假,原來應該叫做石英。
“英哥,當初是我們冤枉了你。父親把我許配給了那惡賊,可當時我已有身孕……”
石英驚詫,失聲問道:“怎會……有孕?”
“就是那一夜玉女潭邊,英哥,孩子是你的啊。”
石英急急問道:“後來怎樣?”
“當初我也不知身孕,待成親之後身孕已有兩月,惡賊氣憤不過,父親便許諾將來授他《重陽譜》。幾個月後,惡賊便夜盜《重陽譜》,被父親發現,他痛哭流涕,假意悔改。那一夜,他用毒煙迷暈眾人,奪走《重陽譜》,將我們全部放於一處,縱火滅跡。我火中醒來拚盡全力鑽入地道。”柳飄飄用嘶啞的聲音痛苦地回憶那些悲慘的過往。
“真是太好了,你終究逃了出來。唉!身為弟子,當初我就大逆不道地跟他先生家說,沉迷於旁門左道終究不是我們習武之人的理想,可是師父他認為法雖不同,道卻一樣,不予理會,到底還是被旁門左道所害啊。師妹,你剛才所用蝕骨丸也非正道,還是把它毀了的好……”
柳飄飄搶過話頭,厲聲說道:“石英,沒想到十幾年後相見,你只是責怪我,責怪我全家!”
“師妹,我不是責怪,一時擔心罷了。你說當時你已有身孕,後來呢?”
“待逃到山下,腹痛難忍,便誕下一個女嬰。可我臉被燒傷,身負血海深仇,只能拋下我們的孩子了。”
“拋下了?”石英驚疑。
“我偷偷將她放在一個農家,見已被收留,便走了。”
石英歎息一聲。
柳飄飄接著說道:“去年我再去尋找,那孩子已經不在了……”
石英驚訝道:“怎會這樣?”
柳飄飄道:“這家子十年前就破產了,把孩子三兩銀子賣了。我們的孩子只是三兩銀子!我……我當即將這家子五個人口殺個乾淨!”
柳飄飄身體還在顫抖, 發出嘶嘶的喘息,接著說道:“知道這孩子被賣到了徽州,我才來此尋找,隻記得孩子後背天生一個暗紅的花瓣似的胎記。沒想到找不到孩子,卻找到了你。我在此等候,你卻遲遲不現身,當初的甜言蜜語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石英說道:“師妹,我驚見留言,又驚又疑,一時不敢相信罷了。”
柳飄飄道:“這十幾年裡我不人不鬼,好多次幾乎要死去,你知道嗎?你只是打聽孩子,心裡何曾有我!”
石英道:“師妹,我怎會忘記……”
“不是嗎?哈哈哈,你來親你的阿飄吧……你親啊!”柳飄飄把臉湊過去,發出怪笑,臉上肉瘤竟已扭曲,似有瘋魔之態。
石華扶住柳飄飄的肩頭,柔聲說道:“師妹,我恰巧知道一種醫術,叫做整骨易容,竟可以換一張臉孔。師妹,我想縱然不能恢復你昔日那般美麗,也總能恢復七八分吧。等到你靜下心來,我們重陽之後便可一試。”
柳飄飄道:“你騙我!為何要等到中秋之後?”
石華道:“如今正是炎暑濕熱之時,創口極易潰爛,重陽之後天高氣爽,自然有利於施行整骨易容。師妹,你要信我,你忘了那次懸崖邊的事了嗎?”
兩人說話的聲音變小了,聽不清了,尹君才回過神來,他不知道先生還有那些離奇的過往,想來不該聽到,可自己原也無意知曉,算不得偷聽冒犯。他便定了定神,一點一點地移動,從原路返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