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帝在黟山煉丹飛升而去,黟山便被稱為黃山。尹君此時便置身這幽邈的白雲谷。他如醉如癡地習練翔鶴功,渴了便喝清清的山泉,餓了便想法捕捉谷中的石頭魚。他見仙鶴谷中捕捉魚兒,仔細看時果然發現清澈見底的水底果然有魚,大的也只有幾兩重,身形若兩頭尖尖的石頭。這種石頭魚生於冷泉之中,極難長大,但滋味極其鮮美。
開始時尹君很難捕捉到,兩三日之後,他的身形身法越來越快,便能折了谷邊細細的小樹乾,磨尖了像一柄標槍,漸漸能飛擲中魚。尹君找來一些枯柴在大石旁生起火來,把魚兒烤得發出微微的滋滋聲,香氣便彌漫開來。雖然沒有油鹽佐料,但是魚肉鮮嫩少刺,頗有些滋味。他心裡想白雲谷不染塵俗,這火氣還是趕緊熄了的好,每次烤完魚後隨即將溪水一撩,一道水柱射向尚未熄滅的篝火,呼啦一下將火完全澆滅。
尹君夜晚便在山谷找個石窠容身,山谷夜晚寒冷,實在冷得睡不著時便吐納導引,運功禦寒。一連過了十來天,尹君衣服已經磨破,頭髮蓬亂如麻。尹君看著水中的自己,他並不為衣衫襤褸而沮喪,他感到身輕體健,跳躍騰挪已很迅疾。這一日他練完了翔鶴功的全部招式,在谷中的澗水之上踏著巨石翻騰跳躍,身形已如翩然白鶴。他知道自己與石先生的功力相差甚遠,因為翔鶴功需要不斷修煉,提升真氣內力,強大的真氣內力才能不斷使修練者達到一重重新的境界,更好地駕馭自己的身體。來日方長,尹君想到碧桃書院已經被查封,自己也該回去了。
這一日清晨,鷓鴣聲聲,尹君走出深谷,走出大山,向著徽州城而去。徽州兩千年名城,七百裡福地,五峰拱秀,六水回瀾,山環水繞,物華天寶,人多讀書,徽學興盛,被稱為“東南鄒魯”。城牆高聳,粉牆黛瓦富宅民居掩映其間,交相輝映,美不勝收。畫裡青山,水中鄉村,構成一幅美妙的山水長卷、桃源盛境。有詩稱讚徽州:山繞清溪水繞城,白雲碧嶂畫難成。處處樓台藏野色,家家燈火讀書聲。
城外石耳山,碧桃書院就在山麓的桃樹塢。
尹君逡巡在碧桃書院外,漸漸走近,看到官府緝捕告示,那上面寫著石先生菲薄朝綱之罪,並有妄議朝堂者取消秋試資格二人,正是尹君、沈謙,告示上還畫著石先生樣貌。尹君一驚,方知自己科舉一路已然堵死,雖然他漸漸不喜八股文章,對科舉也失去了興趣,但是無辜被取消了致仕的資格,心裡還是憤然的。
尹君悄悄返回姑丈的老宅,李延阿公開門吃了一驚,忙燒了一鍋熱水讓尹君洗漱了,將破衣爛衫拿出洗了。尹君吃過了飯,便出門尋訪沈謙。他來到沈謙家中,二人說到不能參加童生秋試,感慨唏噓。沈謙道:“家人本願我好歹能中個秀才,最孬也是個讀聖人書的村學究,如今恐怕隻好另謀出路了。”尹君道:“你我同窗五載,最是投緣,如今更是成了風雨同舟患難與共的兄弟。”二人相視一笑,把那些生平大事都拋諸腦後了。
沈謙道:“堂堂丈夫自能頂天立地,科舉之途雖斷,豈非像此河不通另有江湖?我就欽佩尹兄灑脫磊落。”
說到此番風波,沈謙道:“這幾日大家都已知道是甘澤的告密,這甘澤就是背信棄義的惡狗!”說至此處,他情不自禁地握緊茶盞,哢嚓一聲掌中的托碟碎成了兩三塊。
尹君一驚,道:“此後我們各自奔波,將來禍福永不相忘!”
二人舉盞飲盡杯中茶,少年豪氣氤氳在胸中。
尹君從沈謙家中走出,看那紅日西墜,山嵐漸起,他想到該去桃花溪走一遭,於是前去尋找丁可。他一路走去,遠遠看到一處高大的宅院,那便是丁家。尹君找不到登門的情由,不敢貿然叩門求見,他徘徊在遠處,眺望著宅院,希望能看到丁可。宅院偶有人進出,可並不見丁可的身影。
尹君想到這場變故後同窗諸生只怕再難相見,也許會各自走上隻屬於自己的生命之旅,途中又能湊巧與誰相遇?歧路相送,有情人要潸然淚下了。他忽然想到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我何不也踏歌告別?於是遠遠地唱道:“人生知何似?飛鴻踏雪泥。他年若有憶,月白桃花溪。”他由遠及近,唱了兩三遍,看見丁家閣樓的花窗推開了來,一個粉妝玉砌的少女從窗子裡探出頭來,尹君激動得屏住了呼吸,便朝桃花溪而去。他一邊走,一邊回頭眺望,直到那窗子越來越小,倩影漸漸模糊。
玉兔東升,清輝遍灑,桃花溪畔的一塊石頭上,尹君滿懷期待地坐著,他在熱切地等待。時間如水在默默流逝,卻不見月下佳人來,尹君越等越心生悲涼,終於忍不住長歎一聲,抽出竹笛,一曲《更漏子》哀哀切切地隨著夜風彌漫開去。
笛聲漸歇,溪邊月下立著一個人影,月白色的袍子透出粉色的紗衣,正是丁可。尹君吹笛,沒有聽到她的腳步,待回頭看時,心中大喜。一躍而起,三兩步奔到跟前,他激動動想捉住丁可的手,終覺不妥,只能動情地說:“可可,你還是來了!”
“我來了。豆豆……尹君兄,這樣夜裡私會,實在無禮得很,我馬上就走。”
“可可,你明白,這一次分別不知何時才能相會。”
“相會如何,不相會又如何?”
“可可,你可知我一片真情?世人生離死別蕩氣回腸只因一個情字,若無生死相許的深情,人與禽獸又有何異!不管前路如何,最放不下的便是你。”
“豆豆,縱然我真情相許,難道此刻我們能夠私奔嗎?你……你已經不能科考了……今後有何打算?”
“私奔?不……不……我還沒想過。可可,你難道也要像那才子佳人的傳奇,要我狀元及第迎娶佳人?我想,但凡一個男子只要有膽有識,天地之大,總能做出一番事業來的,大千世界芸芸眾生,又有多少英雄豪傑是科舉出身的呢?”
“婚姻之事,從來都是父母之命,你儂我儂,逾牆之情,豈能長久?我父母已經為我打算婚姻了……”
“難道……難道你要嫁人了?是……是那個甘澤嗎?你可知那甘澤小人,正是他告密查封了碧桃書院?你是對他暗生幽情嗎?你真的移情與他?”
“豆豆,你,你別胡亂猜測。甘澤告密,實為不齒,我,我又怎會……我也沒說是甘澤求婚呀。畢竟我已一十五歲,即便碧桃書院還在,我很快也就不能上學了,母親說女兒家大了,自然是要嫁人的了。”
“那,那,那你父母要把你嫁給誰呢?”
“只是已經操心這件事了,天知道會是誰家?”
“難道你的人生伴侶只能聽天由命?難道眼前人不值得珍惜嗎?”
“豆豆,你我也算青梅竹馬,可是生在這塵世樊籠便要遵循禮教,豈能離經叛道?你若顧念五年的情意,便,便讓家人托媒求婚,可好?”
尹君點了點頭,他熱切地注視著丁可,月光下那麽美。他跳上西邊的石頭上,伸手拉丁可上來。丁可遞上手去,他我在掌中,柔柔的小手,嬌嫩的指頭,讓他感到半身一時麻痹,手臂上好像生出疹子來。
二人坐在石頭上,月下喁喁私語。星星好像是多情的眼睛,明明暗暗地注視著星空下的人們。星星想說的話會隨著目光慢慢傳過來,比絲線還細的聲音,只有屏住呼吸才能聽見。沉醉的春風從耳邊吹來,吹動鬢發,吹動衣衫,還有帶著水草和河流的氣味,更有丁可身上幽幽的芬芳。
溪水在夜裡非常安靜,每一根水草都枕在旁邊那根水草的肩上睡著了,星星們漂浮在水面上。他們並肩看著溪水裡的星星。小魚一跳,把溪水攪亂了,星星們逃逸。等溪水慢慢平複下來,一晃一晃地再次出現了星星。這時,一朵烏雲浮到河面上,裡面藏著月亮的光影。月亮像一個雞蛋黃藏在灰色的棉絮裡。烏雲遊到溪水中央,月亮從烏雲的棉絮裡慢慢鑽出來,顯得特別亮,比天上的月亮還要亮。桃花溪萬籟俱寂,四野的蟲鳴此起彼伏。仿佛每一聲蟲鳴都呼應著天上的一顆星星。
丁可走了,留下的是藏在尹君掌心裡的余溫,還有溪邊夜風裡輕輕拂動的蒲草。
翌日,尹君離開了桃樹塢,踏上回家的路。近鄉情更怯,尹君心裡惴惴不安,一步緊著一步往家裡趕。行了大半日,翻越青青的山嶺,踏過豐樂河的木橋,眼前就是西溪村。村裡人外出做著各種買賣,發財的很不少,由西向東,青瓦白牆的院落越來越多。
這些甚為考究的房舍中卻有一座灰暗的院落,一看就是久遠的宅子,往日的粉牆被百年的風雨剝蝕得盡顯老態,斑駁的灰色痕跡從地面由重到輕漫到牆面中間,就像淡淡的遠山的影子。大門是開著的,尹君一陣風似的邁進去,飛簷掩映的四方的天井悄然無聲,光線很暗,抬頭卻是湛藍的天,天也是四方的。
正堂年久失修,屋宇家具都顯得灰暗,看起來便有些寒酸。尹君的父親尹江明就坐在正堂,把身子緊靠椅背,頭向前微微耷拉下去,他的臉色一如四壁的晦暗。尹君鞠躬:“父親,兒子回來了……”尹江明似乎點了點頭,慢慢說道:“你母親前些日子腹中疼痛,發了幾天的熱,請了郎中服了湯藥。如今雖不發熱了,可是情形卻不大好,你去看看吧。”
尹君聽了,心便一下一下地跳,有些發愣,好像有很多思緒,卻又難以察覺到底想到了什麽,隻默默地向裡間走。他走到母親的榻前,看到母親蜷著身子向裡臥著,蓋著綠緞子夾被。尹君叫一聲“母親”,他的母親轉身過來,看著兒子說道:“君兒,你回來了……”臉上露出欣喜的神情,忽然又蹙起眉頭,眼裡好像蒙了一層灰,隱隱地悲戚起來。
尹君看到母親的臉膛分明瘦了,蒼白裡帶著灰黃,心裡一酸,不敢看下去,不忍看下去,便去推開窗子,夕陽斜斜地照進來,照在母親手背上。母親拉住尹君的手,尹君坐在床邊,低頭看著母親瘦弱的手背。
尹夫人努力地坐起來,把手按在腰間,說道:“這肚子裡隱隱地疼,精神越發不好,君兒,娘這一次怕是要不好了。”
尹君幾乎要垂下淚來,囁嚅道:“娘,明日再去尋城裡大夫來瞧,過些時候,慢慢就好了。”
尹君與父親日日煮藥,小心地侍奉母親,可病情起起伏伏,似乎越來越沉重。夜裡尹君在睡在母親身邊,常常睡了一會兒便醒來,屏息聽著母親的動靜,然後又慢慢地睡去。
中秋佳節已過了三天,這一天只有尹君伴著母親。尹夫人精神很好,夜裡玉兔東升,皎皎如鏡,尹夫人便讓兒子陪自己庭中閑坐一會。
月光如水,尹君就坐在母親身邊,抬頭看那半空明月,心裡忽然又冒出“月華如練,長是人千裡”的句子,卻是離別思念之語,心裡責怪自己,神情有些黯然。
尹夫人拉住尹君的手,說道:“十六年前的那個夏天你來到母親身邊,我就走過一遭鬼門關了,想起來就像在昨天一樣,人這一輩子多麽短暫啊。君兒,俗話說花不常開月不常圓,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母親心裡放不下你。”
尹君說道:“母親,好端端的,怎麽就說這些!”心裡忽然想到自己近些日子修練的翔鶴功,便想在母親面前演一演,讓母親開心些,便說道:“孩兒最近跟先生學得一點健體克敵之法,先生囑咐不可被外人知道,母親不是外人,只是初學一些皮毛,母親看看吧。”
尹夫人點點頭,就見尹君閉目而立,吐納調息,漸漸手舞足蹈,騰挪躍動,走壁飛簷,只看得眼花繚亂,驚奇又欣喜,忙說道:“好,好,好,直把母親看花眼了!”尹君收功,臉不紅,氣不喘,又安靜地坐下。
尹夫人思忖片刻,看著月下尹君的面孔,說道:“先生對你是極好的,先生說的極有道理,你萬不可人前賣弄,更不能為非作歹闖下禍來。你的父親為你取名就是望你正直仁厚,你要記在心裡。”
尹君點頭稱是。
尹夫人又道:“尹家中落,自然希望你能重振家聲,只是母親希望永遠平安幸福,那些虛名倒是可有可無的,盡心罷了,哪怕做些買賣,或是經營些田產,一輩子高高興興的就是了。”
尹君道:“母親教導的是。”
尹夫人道:“這些年你父親眼高手低的,家裡總是拮據,將來你或者有了出息,只怕做母親的享不到兒子的福了。”
尹君聽了很是心酸。他想到自記事起,母親拉著他,背著他,帶著他操持家務,教導他很多的道理。雖然家裡並不寬裕,但母親總能把普普通通的飯菜做出各種花樣,總是那麽可口。尹君想起煙花三月,桃紅柳綠,野菜遍地。母親帶著他挖薺菜,盡管她的鞋子沾滿泥水,他們的歡聲笑語伴著清風流水。她花了好大功夫,擇去雜草,摘掉老莖,洗淨加蒜,用鹽醃製,第二天薺菜就稀飯,翠綠清香,滿口生津。
母子正說著話,尹君父親推門回來,問尹君今秋童生試準備怎樣了。尹君才恍然記得自己已經被奪走科考的資格,鄉裡裡正不能作保前去應考了。同窗都把考中秀才看得極重的,畢竟事關前途命運。尹君雖然也曾為“書中自有黃金屋”“三更燈火五更雞”而心生向往,但是對八股文章實在是不甚喜歡,他不知道這一切該怎樣跟父親說。半晌,他囁嚅著道:“碧桃書院已經被官府查封了,兒子已經失學了。”
“怎麽會惹出官司?這還得了!怎麽回事?”
“內中有個學生跟官府告密,說是先生菲薄朝廷,兒子也被牽扯,說是妄議……被禁科舉……”
“這……這還得了!完了……完了!我尹家一代不如一代,一代不如一代了……”
尹君慌了,辯解道:“那菲薄妄議之事子虛烏有,不過是閑談野史,先生向來也不甚約束的,只因那小人甘澤背信棄義……”
不待尹君說完,尹江明便怒道:“先生冒失,同窗不義,哼!你自己言行不謹慎,惹出這般禍事,家門不幸啊,家門不幸啊!”憤然起身,跺著腳走了。
畢夫人說到:“君兒,你父親生氣自有他的道理,你且別衝撞了他。將來你要做什麽盡管去做吧,不要擔心的,為娘的只是牽掛著為你討個老婆呢。”她的神情有些悵然。
尹君有些難為情,半天才鼓起勇氣說道:“母親,碧桃書院的同窗鼓搗我去向桃樹塢丁家求親呢。那丁家有個女兒叫做丁可,年齡相仿,卻也有些容貌的。”
畢夫人道:“君兒,說媒求親講的是門當戶對,那丁家是怎樣的情形呢?”
尹君想了想,道:“那也只是同窗胡說惡作劇罷了,母親不必多想。”
畢夫人看看兒子,知道有些蹊蹺,便說:“君兒,你不能走功名一路,我看今後去跟你姑丈學做買賣吧。從商的也能榮華富貴呢,到那時誰家女兒我們也敢上門提親了。我們徽州從來從商的就極多的,聽那說書的講,還有去海外做買賣的呢。明日我且跟你父親商議商議。”
尹君默默地點點頭。
漸漸起風了,天上的烏雲多了起來,厚了起來,月亮悄悄地隱藏了臉龐,只在濃雲的邊兒露出點兒清光。尹夫人似乎有說不完的話,尹江明看看天色,擔心夜涼,尹君便扶著母親回屋裡歇著了。
尹君把案頭的油燈添滿了油,並不吹熄,伴著母親躺著,一會兒想到往日裡母親的一些事,一會兒又想到秋試的事,漸漸的石先生、丁可、沈謙、甘澤等學堂裡眾人的臉孔笑貌又紛紛擾擾地進到了心裡,他奇怪自己陪伴母親為什麽還不能專注,就側了身體,打量著母親,漸漸朦朧起來。
恍惚間聽到異響,尹君睜開蒙矓的睡眼,原來半夜裡下起了雨,滿世界都是沙沙的雨聲,還有雨水敲打屋簷的輕響,摻雜著雨水從瓦當流下濺落地上的聲音。尹君坐起身,看到母親閉著眼睛,呼吸卻很急促,便輕輕呼喚母親,可母親沒有答應,於是心裡著急起來,伸出手臂托起母親的頭頸,大聲呼喚。尹夫人慢慢地睜開眼睛,燈光下並不見眼珠轉動,黯然無神。
尹江明聽到了動靜,急急推門而入,把夫人抱住,叫著秦婉這個名字,眼見得尹夫人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傳出細微又急促的呼吸。
尹君呆若木雞,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聽到母親喉嚨裡似乎有痰,只聽幾聲艱難的呼吸,之後便沒了動靜。
尹江明叫一聲“婉兒”,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尹君伸手握住母親的手,可掌中的那隻手卻沒有任何動靜。尹君知道母親去了,身子篩糠一般地顫抖了一下,便伏在床上,嗚嗚地哭將起來。
可憐尹夫人一生和順溫婉,正值中年,拋下了丈夫和兒子。尹江明急忙央請鄰人連夜報喪,天明時親戚陸陸續續到來,都是哀歎不已。接下來入殮、請七、出喪、安葬,虧得親友幫襯,才算沒有失去體面。
尹君眼見得母親被盛入棺木,又眼見得母親的棺木漸漸被填埋覆蓋,“再也見不到母親了……再也見不到母親了……”他心裡一遍一遍地說,悲從中來,嘴角抽動,啜泣不止。
此後,尹君覺得屋子一下子空了,自己的心也空了,常常出神地坐著,直到五七祭祀畢,他回望母親的墳塋,心裡對自己說,生我養我的那個人,世上最親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把目光收回來,仿佛自己注視著自己,注視著這個沒有母親的可憐人。
尹君守喪,一個月過去了,他常常默然發呆,活潑不起來,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此時正值秋高氣爽,他也隻覺得日子黯淡,成天茫茫然,以至於家裡無人操持,四處蒙塵。
這一天尹江明草草地做了飯端上桌子,慨歎日子真難。他想到尹君把重振家聲的科舉也堵死了,不由得又生氣起來,說道:“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自強又如何,永遠田舍郎了。”
尹君有些不服氣:“自自在在田舍郎,苟苟營營在官場。何必看不起田舍郎呢?像陶淵明那般不為五鬥米折腰,鋤豆南山下,倒也瀟灑快活。”
尹江明啪的一聲把筷子拍在桌子上,道:“南山的山核桃也該采收了,你且去快活快活吧。”言語間帶著嘲諷,尹君不以為意。
父子倆吃過飯,尹君按照父親的吩咐,穿上粗布衣服,戴著草帽和布口袋,跟在父親身後上山去林子裡。核桃樹有大有小,有高有低,有正有斜,陽光像金子般穿過枝頭,灑在地上。林子裡還有一座小小的山神廟,柴門上寫著“廟小風掃地,天高月作燈”。尹君頗有興致,這一陣子的沉鬱悲傷減輕了不少。
尹江明把一隻草帽遞給尹君,道:“太陽曬著不好,而且草帽可以防著刺娥。”尹君嫌草帽難看不肯戴,尹江明也不則聲。他將一根短棍系在竹竿末端,形成一個倒鉤,然後舉起來深林枝葉間一個一個地把核桃兒鉤下來。尹君提著袋子貓著腰在地上拾核桃,有的核桃帶著小枝,要把小枝摘掉,有的核桃一直滾到很遠的地方,必須緊跟著拾取。
尹君忽然感到手背針扎一般,仿佛滋啦一下,整個手臂都麻麻地疼起來。他哎喲一聲,才發現核桃葉子上伏著一隻扁扁的綠蟲,綠蟲上有一簇簇的尖刺,他想這就是父親說的綠蛾毒蟲吧。尹君看看手臂,被蟄得腫起一條兒,現出一個一個清晰的毛孔來。他想,這是勞作不能避免的吧,只能低著頭繼續追著核桃跑。核桃漸漸拾得多了,半袋子好歹二三十斤,隨手提著實在不便,把袋子丟在一邊,再把核桃一把一把送過去也不便。不一會兒,一隻綠蛾蟲隨著竹鉤子的鉤動掉落下來,恰巧落在尹君的後頸,刺疼襲來,尹君又是哎喲一聲,脖頸便被刺得腫起一片。尹君氣狠狠地抬腳向刺娥蟲踏過去,直把刺娥蟲踏得稀爛。
秋日的陽光很明媚,但是待到中午時分卻也熱辣辣地,尹君暈頭轉向地忙了半日,刺娥加上陽光的照射讓他開始厭煩起來,只是撐著不說,賭著氣拖著袋子拾核桃。矮的枝條沒法用竹竿鉤取,便只能扯住壓彎,從上面采摘。好不容易采摘了滿滿兩袋,已經日薄西山。父子倆各自扛起來下山去。
尹君已經饑腸轆轆,一時巴不得一時能回到家中。上山不覺得高,下山才覺得難。剛采摘的核桃水分很多,壓在肩頭本就很沉,加上大半日的疲乏,越走越累,漸漸地兩腿顫抖起來。核桃袋子壓得肩頭生疼,便停下來從右肩換到左肩,一會兒又只能從左肩換到右肩,他咬著牙堅持著,終於走到家,丟下袋子,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想到“鋤豆南山下”,也不便抱怨,默默地跟著父親燒火做飯。
一連三天采核桃又曬核桃,把尹君累得不輕。
第四天,尹江明又帶著尹君去山坡伐竹子。砍伐倒也不難,難在要扛起毛竹下山。兩根毛竹捆在一起,順著山道往下走,越走越覺得重,肩頭也磨破了、壓紫了,而且山道崎嶇,常常顧前不顧後的。尹君見山道直一些的地方,便讓毛竹順著山道溜下去,不想一直溜進了溝溝裡去了,又得去拖上來。氣得尹君咬牙切齒。
砍了幾天竹子,便去賣山核桃。挑著山核桃走很遠很遠的路,到了集市被人挑三揀四地壓低價錢,幾天的采收,一年的核桃收成換成了區區幾百文銅錢。然後去賣竹子,要把竹子扛到河邊扎成竹排,更加辛勞,卻一樣的賤價。
尹君歎息一聲,不禁說道:“農人太難了,如此艱辛,隻得些許銀錢!”
尹江明道:“你以為這些錢都是自家得了嗎?春天采茶夏天交稅賦,秋糧收後是秋稅,稅賦之外勉強填飽肚子而已,若遇天災人禍,只能舉債,再難翻身了。”
尹君慨歎道:“自家的田地,自家的辛勞,卻要把血汗交給人家!”
尹江明睜眼道:“又大逆不道,千萬不可像有亂臣賊子的想法!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天下是王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莊稼,乃至每一個人都是王的。種地、討賊、戍邊,都是子民為王而做的,哪裡有什麽自家之說。”
尹君不語,尹江明接著說道:“等兩日該給茶田施肥了,竹枝枯草敗葉拿來熏肥,挑到山上去。”
幾場秋雨,落葉蕭蕭。尹君夜裡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感到了秋夜的寒氣。他想到丁可,想到桃花溪,仿佛昨夜,又恍若隔世。“未覺池塘春草夢,階前梧葉已秋聲”,丁可如今在幹什麽呢,她可好?尹君想到丁可要他托媒求親,可如今自己守喪, 況且兩家卻不能門當戶對,自己又無前途,哪敢提什麽求親呢,於是心裡生出悲涼來。
艱辛的磨折讓尹君情緒不佳,常常與父親鬧些別扭。那一日同村的老陳說:“尹江明,你家裡沒個女人也不行啊,該續弦了。”兩人閑談了很久,這讓尹君有些慍怒,找了個茬,父子惡語相向,吵了一架。尹江明罵道:“你這逆子,廢物一個,文不能掃地,武不能挑水!”尹君冷笑,心中暗想自己讀書六年同窗敬佩,而且如今習得翔鶴功,你這個做父親的只怕虛度一生,什麽也不懂得,於是撂擔子不幹了,氣呼呼地回到家裡,慢慢撫摸自己著自己紅腫的肩頭,查看劃傷的手臂以及磨破的腳趾,他暗暗地對自己說:“我今生絕不肯守著薄田種地!”
夜晚他堅持讀讀書,待到夜深人靜又吐納導引修習翔鶴功,每隔兩日便在深夜偷偷他跑到山上,山神廟前施展翔鶴功。他格外刻苦,靜心斂神,想證明自己不是廢物,並以此消減對丁可刻骨銘心的思念。
他想起母親的話,徽州商人極多,可以投靠姑丈去做買賣,那一日便跟父親提及。父親道:“這也是一條路子,前些日子跟你姑丈商議過,明年開春你就去吧。雖是自己的親戚,也要守得住規矩,耐得住性子,吃得了苦!”尹君點點頭。
冬去春來,已是三月,柳絲碧,桃花開,春風暖,燕子回。那一夜尹君走上山去,星光下找到那個山神廟,對著神像道:“山神老爺保佑,你的山民就要外出闖蕩了,明日三月三便去探望丁可,隻願平安順遂!”說罷,重重地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