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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揮劍夜行》第五章 又相逢
  夜色蒼茫,群山黑影起伏。尹君不辨東西,不分山道,失魂落魄地走著,跌跌撞撞,翻過一座山又是一座山,到了一處絕壁,力倦神疲,長歎一聲坐了下來,淚水早已爬滿臉頰,被山風吹落。他不知道心頭是什麽滋味,不知道該怨恨什麽,伸手向自己的臉頰連扇了幾次,便火辣辣地腫了起來。他握緊了拳頭,身體有些痙攣,抬起頭來,無數的群星閃閃爍爍。

  尹君生來一十七年,才經歷喪母的慘痛,又遇心愛的人墜崖的不幸。他心裡只是怕,他怕想到是自己害了丁可,如果自己沒有來,丁可就不會死!他揪住頭髮痛苦地想,自己原來是一個無能的懦夫!痛苦與悔恨吞噬了他的心,直到黎明方才緩了緩心神,四下裡悵望,哪裡還能尋見那個美麗的身影。

  群星就在頭頂,星河好像在傾瀉,在旋轉,尹君有些暈眩。他閉上眼睛,心裡忽然有個聲音——“可可不會死的!”他睜開眼睛,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四下裡看看,心中想,丁可會死嗎?萬一正躺下等待我去攙扶呢?

  他緩緩起身,站在這山峰之上,自言自語道:“我不能再做懦夫,我要找到她,不管天涯海角。”可是世間茫茫,眾生芸芸,這個悲傷的少年又能去哪裡呢?他失神地一步一步向前,任自己的雙腳帶著身體茫然向前。

  大千世界,眾生芸芸,就像無邊無垠的幽深海洋,尹君不知道自己這一葉扁舟將向何方,能否經得起狂風巨浪。他不知道該去哪裡,白天裡走在人煙稀少的坎坷山道,夜晚就去周遭山谷尋覓。那座尹君的傷心崖方圓二十裡連續找了三個夜晚,除了偶爾有夜梟悲鳴,就連野獸也不曾見一隻,更不要說能看到人影。

  他生怕遺漏了任何一處隱蔽的地方,把那每一塊山谷嶙峋怪石都搜尋了一個遍,衣服撕爛了,手指都磨出鮮血。他含著淚朝著更遠的地方搜尋,想著那樣一個天使般的少女,上天怎會那麽殘忍地讓她含冤慘死?也許她吉人自有天相,躲過了一劫,如果那樣自然會去別處,她不會有勇氣回到家中再去重複可怕的命運。

  尹君繼續把遠遠近近的山谷都尋遍了,於是漸漸向著山村、小鎮打探。為了填飽肚子,他把荷包中的二兩銀子已經用盡,吃食只是敷衍,布鞋卻要買一雙,畢竟腳趾磨破行路不便。每次買東西時,都要向人打聽此處今日是否有陌生少女前來。這山村、小鎮往來的人口並不多,山民見了陌生人自然記得的,然而他們只是搖頭。

  這一日,尹君戴一頂破舊草帽,向著西北跋山涉水,來到西遞。丁可饑腸轆轆,買了兩個燒餅充饑,又打探一番,還是一無所獲。正吃著燒餅,就聽有喧嘩之聲,街前人頭攢動,聚攏了一圈。尹君拉低帽簷湊過去,人縫裡偷眼一看,不由得身體一顫,透過熱鬧的人群,正赫然立著畢玨!畢玨身旁是四個隨從,虧得那一夜屋裡滅了燈,外間又不甚明亮,今日尹君又是衣衫襤褸,那些隨從才沒有注意尹君。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尹君停住了嘴裡的咀嚼,心裡騰的燃起了復仇的火焰,恨不得將畢玨碎屍萬段。

  尹君沒有動,他沒有真正打過一架,更不曾提刀殺人,那一夜他是為了可可逃脫虎口才以身涉險。他從帽簷裡打量著那些人,他知道自己沒有把握贏得任何一人,貿然上前,無異於自投羅網,再難全身而退。我怯懦了嗎?他心裡對自己有些不屑,轉而又想到自己強壓怒火冷靜下來是對的,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要有了把握才能找他拚命,不能枉送性命,況且還沒有找到可可呢。

  尹君向攤主打聽道:“哪裡什麽事如此熱鬧?”“你是外鄉人吧?連畢公子這樣的大好人都不知道!”攤主既有些看不起尹君不知道大名鼎鼎的畢公子,又賣弄自己消息格外靈通。

  “畢公子?大好人?”尹君脫口而出,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

  “知府大人的公子,真是一個好人啊!”攤主極喜攀談,娓娓道來,“我們這個鎮上,外出經商的也有好幾個,有的發達了,有的卻貧困潦倒,最奇怪的是汪熙俊,外出多年竟沒了消息。”

  攤主搖頭歎息道:“這汪家本來清貧,妻兒本已過不下去,翩翩屋漏偏逢連夜雨,沒想到汪家老婆竟被無賴張居貴盯上,常常上門挑逗,那一夜竟撬開門栓要玷汙了汪家老婆。正糾纏掙扎,那個才十二歲的孩子竟然一刀割斷了張居貴的喉嚨,血流了一床。張鄉紳帶人前往,把張居貴衣服穿好了,隻說是錢財糾紛出了人命,要送官查辦!”

  攤主睜大眼睛咧著嘴,好像心有余悸,接著說道:“恰巧那一夜畢公子來此與教書的胡先生下棋,畢公子輸了棋便請胡先生去醉仙樓,聽說出了人命,連酒也不喝了,便來看個究竟。虧得畢公子明察秋毫,把汪家母子分開各自寫下口供,二人所言紋絲合縫分毫不差;畢公子又細心勘察,找到遺漏未穿的男人褌褲。便把證物、證詞都交於休寧縣衙的公堂,還了汪家母子的清白。畢公子真是憐老惜貧,自己拿出五十兩銀子買了當街旺鋪送與汪家母子做個買賣,又送了五十兩銀子供其周轉運作,還請胡先生教汪家孩子讀書識字。你說畢公子是不是大好人?”

  尹君問道:“這事真的?”攤主不原諒尹君的懷疑,一臉急切的神態,大聲說道:“你敢懷疑畢公子,你且問問全鎮的人去!”尹君先前在歙州,自然也曾聽聞畢玨憐貧老,助孤弱,多行善事,頗有美譽,自然不會空穴來風,也就不再多問,只是心中暗道禽獸小兒道貌岸然,不過是沽名釣譽,欲蓋彌彰。

  那邊汪家買賣開業,畢玨前來祝賀,也有為其助威之意,鄉鄰人頭攢動,瞻仰畢公子風采。尹君在人群裡瞧去,只見畢玨對眾人謙和有禮,舉止儒雅斯文。一陣鞭炮響過,店鋪就算開張,就見汪家母子忽然齊刷刷地對著畢玨跪倒,磕頭拜謝。畢玨說道:“不可!”連忙攙起二人,細長的雙眉下目光溫和可親,親昵地拍了拍孩子的頭,與眾人一道入了店鋪。尹君心中一陣酸苦,咬了咬牙向著山野走去。

  休寧齊雲山是道家的“桃源洞天”,與武當山一脈奉玄武為宗,玄武日值武當,夜宿齊雲,岩崖赤如朱砂,燦若紅霞,山勢欲倒,絕壁突兀,三十六奇峰,七十二怪石,二十四飛泉,十六幽洞,宮觀道院點綴其間,碑銘石刻星羅棋布,構成了天工開秀、獨具一格的山水畫卷,真是天下無雙勝境,江南第一名山。齊雲山雖然有些道人在此修煉,但是群山巍峨,人跡罕至,岩石嵖岈,荒僻幽深。尤其到了深夜,不聞犬吠,但聞夜梟悲鳴,倒是令人身體發冷,心裡驚懼。時值暮春,五毒皆出,更少行人,只有皓月當空,山道螢火蟲悠悠飛動。

  此時,一個少年踽踽獨行,岩石荊棘把他的衣衫撕出了破洞,他全然不顧。兩個月來他走遍這一帶的山,先前遇到街鎮、農家還可以花錢買些吃喝,最近時日錢已花光,只能喝山泉、吃野果,夜裡鑽進無人的草廬,甚至是陰寒的山洞。

  行至此處,尹君屈指算來,爬過了二百多座山峰,走過一百多道深谷,卻不曾找到那個懸崖上飛身而下的少女。這個執拗的少年,孤單地走著,走著,要走到何時,走到何地呢?今夜又將在哪裡度過?望著周遭的群山,這荒涼的地方哪裡有人家呢?說是山道,不過是荊棘密林少了一點而已,可是腳下的路卻越來越陡峭,身邊的林子也越來越繁密了。

  忽然隱隱傳來悠悠琴韻,尹君循聲走去,峰回路轉,看到山崖邊竟有燈光。那燈光雖然不甚明亮,但在這樣的夜裡,也是頗為醒目的。燈光出自一座殘破的道觀,道觀的飛簷從林子裡露出來,東南的屋角已經坍塌,露出斷壁殘垣。兩根木柱子的山門,上面依稀可辯“碧霞觀”三個字,觀前是破舊的石人,一個俯身倒地,一個歪歪斜斜,幽幽的月光下,似乎在咧著嘴發出猙獰的笑。這一切都與那纏綿淒惻的琴聲倒是和諧得很。燈光從西邊的房子隔著花窗透出,窗戶蒙著白紗,月光下樹影在窗紗上搖曳。尹君走近,殿宇飛簷下突然撲啦啦發出一連串響聲,幾隻蝙蝠的黑影在夜空裡盤旋。琴聲攝人心魄,尹君終於靠近這陰森的道觀的門前。

  明月在天,松風陣陣,琴韻悠悠,彈的正是《相思曲》,如橋下潺潺的流水,孤鴻夜空中的幾聲清啼,有時像易安的悱惻歎息,有時似朔風吹雪,有時如微風拂柳,聲緊則若急雨敲階,聲緩則如細雨撫桐。相傳宋時一位女子被東坡才華所折,愛慕不已,相思成疾,終是殞命,東坡聞之垂淚,用琴給她殉葬。後來一名州守夜裡住宿在寺院中,忽然聽到有女子琴韻歌聲,哀婉悲淒。州守命人掘土開棺,見一女子手中抱琴,身畔有詞,名叫《相思曲》。

  尹君沉浸在琴聲中一時癡了,心旌搖蕩,意亂情迷,心生惆悵纏綿之意,踏著琴聲的腳步,依稀聽見碎葉的聲音,和著琴聲的節拍隨風飄散。

  這碧霞觀當真隱秘,山嶺回旋,密林覆蓋,倘若不是近在咫尺,誰能看得見!道觀頹敗,燈光尚明,想必是道人撫琴。近前一看,門窗皆破,尹君叩門朗聲說道:“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夜行何處宿,琴聲醉我心。小可前來,能否賜見?”無人應答,琴聲傳出余韻。尹君隨著琴聲情不自禁地走了進來,只見月下窗前,紅燭搖曳,宣德爐香煙繚繞,其間端坐一個女子,長發未挽,任其散落,身著白色紗裙,正伸出雙手輕按慢挑,一雙手臂在燭光下嫩藕也似。雖是側身看不清臉龐,但看那苗條身段、纖纖玉指,以及攝人心魄的神韻,想來面貌自然不俗。尹君陶醉在琴聲裡,無暇多想,只是靜靜立著。

  這處丹室也是破敗陳舊,當中一張低低的琴桌,女子坐在琴桌下的蒲團上。旁邊有一張書桌和一把木椅,書桌點著一隻蠟燭,蠟燭的紅淚涔涔流下,堆積在四周。一面銅鏡把燭光傾瀉在古琴上,照著女子纖細白皙的手指。書桌旁有一個書架,擺放著七八本道藏,都已蒙塵。後牆邊一架木床,山風撩起紗帳,隱隱約約看不真切紗帳裡有些什麽。

  曲罷,女子慢慢地把長袖遮住手腕,不曾轉身,只是傳來了出谷黃鶯般的細語:“流水落花琴聲悲,山寺寂寂蝙蝠飛。分明曲裡愁雲雨,似道蕭蕭郎不歸。有客遠至,小道人幸甚,但請就坐,小道有茶一盞,請客品嘗。”手捧磁盅,轉身相送。尹君頓時神情大變,驚叫一聲。

  “可可!”尹君失聲驚叫,“你沒有死!”

  燭光下女子神情黯淡,目似含愁,透著一絲哀怨,朦朦朧朧的眸子裡透出隱隱的哀怨。那嬌美的面容,那婀娜的身段,尤其那長長的睫毛下閃著清波的眼睛,那玲瓏的鼻子下的粉嘟嘟的小嘴巴,那不是不是丁可還能是誰!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尹君隻覺得熱血流動全身,燭光下激動得身體發抖。

  丁可定定地看著尹君,茫然中帶著疑惑:“公子是誰?好像哪裡見過……”上下打量,接著幽幽地說道:“僥幸的很,差點兒死掉,終於活了下來,但可可是誰?我不是可可呀。”

  尹君又驚又喜,想捉住她的手,千言萬語想一股腦對她傾訴,可是眼前的她上下打量著自己,神情冷漠,竟讓尹君一時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激動得語無倫次:“你墜崖後,我尋遍萬水千山,沒想到,沒想到你,你在這裡……”

  “墜崖?”她很是驚奇。右手衣袖抬起遮住了半邊臉,左手伸出指頭旁邊指了指,“公子請坐,請你慢慢說來。”

  窗外月光映得窗紗發白,縷縷山風吹拂,燭火搖曳,宣德爐的香煙仍在繚繞著升騰。丁可靜靜地坐著,月光照著她一邊恬靜的臉,山風撩起她鬢邊縷縷的青絲。

  尹君料想可可或是驚嚇,或是摔傷,總之是失了記憶,否則又怎會大難不死見到故人卻如此冷漠,我得把詳情細說,也許可以讓她記起從前。於是端起茶盞一飲而盡,把自己與丁可的相遇相識相知以及生離死別一一道來,說到歡樂處心馳神往,說到傷心處愁腸百結,說到惡人相害為救自己丁可舍身跳崖,更是眼含熱淚,哀傷不已。丁可隨著講述,或心馳神蕩,或蹙眉悲切,聽到畢玨害人,情不自禁地說:“人真卑劣,果然畜生不如。”尹君說到夜探吟窋山房時,無限的悔恨和悲傷,他說:“可可,你墜崖也許是我的錯……一定是我的錯。我不該那麽怯懦,我起碼該緊緊抓住你的!”

  當聽到尹君兩個月來歷盡艱險苦苦尋找,她奇怪地看著尹君,眼神裡多了一份溫柔,柔聲說道:“我並非可可,但我想可可不會怪你的,你不曾有應敵的經驗,千鈞一發之際難免慌亂。我自小出家,不知父母是誰。想來天下長相一樣的也是有的,你這般為她出生入死,是因為鍾情於她嗎?”

  尹君心裡認定她是可可,答道:“同窗之誼,怎敢忘懷?可可,我們情同手足,生死相依。況且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奸賊惡棍,人人得而誅之!”那少女聽了,眼中靈光一閃,朱唇輕啟:“相伴相知的人怎麽忘卻,只要心中有愛,心中就會有恨。親人伴侶受到傷害,仇恨就會生根發芽。只是來日方長,眼下理當用飯,廚下有隻麂子,甚是美味,還請自便。”尹君心中有無數的話想講,不知如何開口,況且丁可似乎失憶,竟無從開口。他一直匆匆趕路,恰巧錢已花光,今日午間到現在粒米未進,早已是饑腸轆轆,心想眼下飽餐一頓也好,想來丁可也是不曾吃飯吧。

  來到廚間,果見一隻麂子放在案上,只是那獵物脖頸兩個血洞,麂血全無。道觀吃肉,三清勿怪,尹君暗道一聲罪過,就拿刀剝了麂皮,生起火來慢慢烤將起來,那十幾斤的麂子肉香四溢,令人垂涎,尹君又將麂肉撒上碎鹽,心裡想:她若真是長相與可可一樣的道人,送肉與她當真唐突;她若是可可失了記憶,自然這肉是吃得的了。果然是道人,為何廚下有這麂子?一面想,一面就提著麂肉走進了她的靜室。

  尹君放置好麂肉,試探著說:“你看這麂肉如何?”

  丁可說道:“倒是香氣撲鼻,不知滋味如何。”

  尹君眼睛看著麂肉說:“何不嘗嘗?”

  丁可便走到跟前,撕下一條麂腿,慢慢地吃起來,似乎在細細品味。只見她咀嚼一陣,咽了下去,掩口笑道:“果然味道不同,小道平常只是將就著吃罷了。”

  尹君隨口問道:“這麂子奔走如飛,不知如何能到這碧霞觀中?你平常為何也吃此物?”

  丁可額頭低垂,眼波流轉,眼角把尹君一掃,輕啟朱唇,說道:“說來慚愧,家師年前雲遊,觀中唯我一人,余糧無多。幸好昨日崖壁間尋到一隻麂子,想來是奔逃時撞死了,便撿了來。但求無愧於心,顧不得清規戒律,公子見笑了。”

  兩人邊吃邊談,尹君向她請教諸多道家玄機,試探她是否真如所言出家多年,卻也找不出破綻,心中頗多疑團,難以解開。窗外月影西斜,山風輕輕地吹進來,深夜裡春蟲是無需歇息的,遠遠近近地唱著生命的頌歌,透過窗紗,傳進屋子裡。

  丁可看著衣衫襤褸風塵仆仆的尹君,起身說道:“將近子夜,公子想來疲乏,可可這就去給公子找一身道袍將就,這道觀後山峰間倒掛一道飛泉,可去沐浴。”說罷去了裡間,時間不大,捧出一件白袍,一件灰袍,另有長褂一件,褌褲一條。尹君接過,道了一聲謝,便去沐浴。

  穿過殿後,開啟後門,月光下但見雙峰巍峨,兩峰之間的密林裡泉水汩汩地流了出來,原來那裡是一個飛泉洞,溫熱的泉水汩汩流出,直匯入下面的潭中,熱氣蒸騰。潭水闊有兩丈,難辨深淺,潭中水不斷漫出流走。想到這潭水是可可沐浴之所,感到不便,就來到下遊的地方,仔仔細細地洗刷起來。道觀遇到可可,麂肉填飽了肚子,溫泉洗去疲勞,尹君愉快極了。他把自己身體的每一寸洗得乾乾淨淨,幾個月來的風塵仆仆,幾個月來的憂愁悲憤也都被這泉水洗去了。

  熱水浸泡全身,他每一塊肌肉都松弛了下來,心跳平靜了,呼吸也悠長起來,覺得睡意帶著美夢就要來臨了。忽然,呼啦一聲從飛泉洞中傳來,像是大魚甩尾的那種。尹君一驚,轉身面對山洞,長身而起,皎皎的月光照著尹君健壯的青春的身體,也照著面前的幽深的神秘的洞穴,四圍寂寂,再無異常。

  山野荒涼,黑影幢幢,蟲聲唧唧,只有撩起水擦洗的聲響。可是尹君總是心下不安,仿佛黑暗中有一雙眼睛在看著自己,幾次猛地轉頭來看,卻又一無所見。

  尹君隱隱不安,爬上石岸,穿上褌褲,剛要伸手去取掛在樹枝上的白袍子,卻一下子怔住了。就在旁邊的樹枝上,晾著幾件少女的衣物,雖然少女的衣服不便細看,但是皎皎月華正照著那件海棠白紗裙上!

  尹君一陣激動,幾乎要叫出聲來。若說她不是可可,怎會有一模一樣的容顏和衣物;若說就是可可,為何要隱瞞身份,又過去的事全然不知,且不像有任何偽裝。這件事一定要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他快步朝丹房走去,想跟可可問個明白。

  室內空空,燭火已滅,月華透過陳舊的白紗窗,把屋子照得斑斑駁駁,蛛網灰蒙蒙的掛在屋頂,月光落在案上那張無聲的琴弦上,那撥弄琴弦的纖纖玉指呢?她去了哪裡?尹君走近那張琴前,慢慢閉起眼睛,仿佛她就坐在自己的身邊,伸手去撫那黑緞子似的長發,摸到的只是虛無。

  慢慢睜開眼睛,四下張望,連個鬼影子也看不到。百年道館破舊不堪,斷壁殘垣不堪一視,看來早就荒廢,無人在此修行,就連殿中碧霞元君也已倒塌,在這幾十裡沒有人煙的荒山野嶺,道觀顯得有些陰森可怖。尹君心內忐忑,很是不安,隱隱覺得有一種神秘的力量,每一個黑暗的角落都可能隱藏著一個鬼魅,會突然無聲無息地向自己伸出可怕的扼住喉嚨的手。他擔憂可可,不知道可可何在,於是躡手躡腳地四下裡查探。他只是一心牽掛可可,根本沒好去想可可先前便一直到此。道觀顯得可怕的靜寂,殘破的縫隙射進月光,但黑暗像是張開著血盆大口,想把那淡淡清輝也要吞噬。

  憑著天生過人的目力,加上修習翔鶴導引功的真氣加持,他可以在黑暗裡模模糊糊地看到眼前,他繞過殿中倒塌的碧霞元君向殿後走去,還是碰倒了碧霞元君座中搖搖欲墜的童子,豁朗一聲摔裂在腳下,童子的人頭髮出輕微的哢嚓聲,骨碌著滾到角落去了。

  他前前後後地查看一番,沒有什麽動靜,從後門走出,皓月當空,清輝遍灑。他長舒了一口氣,感到微微有點熱,盡管自己只是披著白袍,灰色道袍還沒有穿上。定了定神,他四下張望,正想著可可到底去了哪裡,忽然聽到幽幽的歎息似的歌聲:“萬千愁絲知多少,纖手挽髻巧。月下獨沐泉,霧氣迷眼,粉腮櫻唇小。寂寞年年誰知道,花開春色圍繞。夜深誰見得,藕臂拂水,雪肩楊柳腰。”

  這是一首《醉花陰》,像是思春的少女獨自沐浴時的吟哦,歌詞纏綿,歌聲銷魂,頗有挑逗之意,若是讓人聽到,總難免想入非非。尹君循聲走去,就聽到適才沐浴的潭水中發出輕輕的水聲,隔著山石不禁看過去,就看到月下戲水的美人。尹君隻覺臉上一熱,連忙隱在山石後面。那戲水的是可可嗎?牽掛與擔憂令他又情不自禁地看過去。

  只見月下水汽氤氳,泉水清波蕩漾,女子背對著尹君,長發濕漉漉地落在胸前肩上,白皙的手臂輕輕劃撥著泉水,嫩白的肌膚攝人心魄,圓潤的脖頸,精巧的肩膀,有如羊脂白玉雕成的腰背,就像一朵出水芙蓉清麗至極。水中人站了起來,發上、身上的水隨著高高低低凹凹凸凸的身體曲線流下去,使得尹君一時之間心馳神蕩。 他正待躲起來,女子忽然轉身,正對著月色,正對著尹君,無限春色在尹君面前展開。尹君想收起目光已來不及,那身體好像有著無限的魔力,非讓人看下去不可!月光下的水中人正是可可,令自己魂牽夢縈的女孩!

  可可月下正對著暗中的尹君,身體扭動,眼神迷離,玉手撫過腰肢,修長的腿抬出水面,像是春風中的海棠翩翩舞動,無限妖媚。尹君熱血翻湧,意亂情迷,亢陽亂竄,雙腳竟朝她走了過去!

  正待繞過山石,他的目光被阻擋,忽然心念一聲慚愧,記住抱元守一的口訣,當即收回心神,狂跳的心稍稍平複,起伏的胸膛才漸漸平緩。山石後徐徐將山風吐納,將丹田之氣引領到任督二脈,真氣暢行三百六十度,生生地壓住亢陽。我想了那個夜晚,他看到粉蕊的情景,忽然覺得自己怎能也像畢玨那般?忽然羞愧起來。他不明白可可怎麽了,但是他相信可可是純潔無瑕的,這銷魂蝕骨的舞蹈一定另有隱情。

  隱隱香氣傳來,山石上一枝山花正在暖意融融的夜風中搖曳。他手扶山石,正欲離去,忽然聽到嘩啦啦的水聲,同時傳來一聲急切哀傷的呼救:“尹君救我!”

  像是那場夢境中的聲音一樣。尹君像離弦之箭,白衣飄飄凌空飛起落入潭中,雙臂摟住可可還在奇異地扭動著的身體,任可可在自己寬闊結實的胸膛上掙扎。可可雙目更加迷離,雙手緊緊環住尹君脖子,雙腿纏住尹君,將身體貼在尹君身上扭動翻滾,一邊嬌喘著在尹君耳邊胡亂地叫著:“救我,救我,公子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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