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對我來說是個陌生且危險的詞匯——我害怕過往的回憶追上我,而這些過往的回憶全在那個早已殘破不堪、隻存在於記憶中的“家”中。
我害怕沉淪於過往的痛苦中,我就是害怕那片火海。在火海之前的記憶或許十分美好,但是我已經記不清了。每當想起我十二歲之前的事,起因總是我想要回憶一些除開那一日的記憶聊以自慰,但那一日總是避不開地出現在回憶的終點,並且結局總是我一個人被拋棄在那裡。
就算艾普斯的身影總是那麽高大,總能以他自己的方式救我於危難。但,這不是我想要的。
被重要的人拋棄、被旁人拯救、被好意囚禁在溫室裡。
這一切的一切導致我就是破不開那片心象。
“嘖。”
我突然從淺層心意的流轉中清醒過來。可能是因為我的憤懣,也有可能是因為牛車的突然停止。
“這是?”我問道。
“我們到了……你睡了很久。”赫斯提亞那空靈的嗓音總是能平複我心靈的躁動。
我打了個哈欠,要說累我確實是累了,昨天晚上就睡了一會就被剩下那幾位吵起來了。
“等會下車可別說是我送你來的,那樣的話女祭司們會抓著你不放的。”
“啊?我不擅長說謊。”
“只需要你含混不清地隱瞞過去,再說了你不主動提起也沒人會問。”
“啊……我記得秋天這個時候是灶神祭,我一個男子去不礙事吧。”
“呵呵,為家庭求幸福為什麽是女子的特權?”
“嗯。”
我突然想起來她不僅是爐灶女神,還是家庭的庇護者。
“唉,說來也慚愧,那些保證我神廟中聖火不熄的女祭司原本都有一個美滿的家庭,但是為了這份也許不是她們心中所想的職責,她們只能永遠守望在我的神殿中。你說這諷刺嗎?”
“……也許吧。”
“好了,這次我是偷偷過來照顧你的。要是出來得久了,不知道奧林匹斯那邊會不會察覺到什麽。”
“真的,您不需要這麽對我。”
“你可是艾普斯的心頭肉啊,就當我愛屋及烏了?”
“什麽!?”
“別多想。噓,我的祭司來了。”赫斯提亞輕輕地吻了下我的額頭,然後身形消弭在了現實之中。
“真是來無影去無蹤啊。”
我歎了一口氣,這種虛幻的體驗總是讓我有種不真實感。
“先生?”一位穿著白色兜帽長袍的年輕女士來到車窗邊,輕輕叩擊了一下窗沿,“我們到了,接下來的路就靠您自己走了。”
我從車上下來。在幾乎無光的環境中待得久了些,但是這種程度的失光對我來說構不成任何阻礙。面前這位女祭司是遵從赫斯提亞的神諭架著牛車來接我的,這件事隻被赫斯提亞的女祭司們知曉,而她們對赫斯提亞的信仰忠貞不渝。
“先生,請吧。”
她駕車走大道上山,而我要從山間的小徑上山。
赫斯提亞的神廟在拉卡奇斯以北,拉卡奇斯衛城以西。有在城中享有神廟這等尊榮的神明,在拉卡奇斯有且只有一位——艾普斯神。
在山崖中開鑿出的台階和被人鏟除雜草踏出來的小徑蜿蜒曲折地從山腳下直通半山腰上的赫斯提亞神廟。這條由人而生的小道只有一個目標——通向那些信徒心中的信仰之所。
圍繞著山丘的公路雖然便捷且安全,但是路上肯定人數眾多。對於我這種走什麽路都如履平地的人來說,走些小道避免引人注目總歸是好的。
這裡相距拉卡奇斯不遠。穿行在並不高大的樹林中,我隱隱約約能感受到今天和煦的陽光和清爽的微風。離開“酒神的宴會”的時候我穿了適合在山野中趕路的皮靴,現在可謂是行進如風。低矮的灌木和花叢在我身邊飛速地掠過,這是我七年來第一次外出穿行於山林,但是由於有要事在身,我只能放下心中那些雜七雜八的念頭。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過了沒一會,我奔行時發現一直在向上的山路正在緩緩地變得平坦,周圍的植被也正在變少。日光照在我身上隻覺得精神百倍,不覺得燥熱,甚至連溫度也感覺不到多少。
“你快到了。嗯,跑得真快。”赫斯提亞的聲音突然出現在我的耳邊。
“好熟悉的傳音。”
“這可是我的神廟,周圍的一切都在我的眼中。”
“所以你只看我?”
“不啊,還順帶看看別人。不過你現在才是重中之重。快過來吧,為你準備的一切都在我的神廟裡。”
赫斯提亞的聲音隨風飄走了,我順著那聲音前進了幾步,看到了在半山腰的赫斯提亞神廟。
粗略估計還有十幾分鍾的路程——從山上繞下去、過道橋、上棧道再走過那滿是人的廣場,大概吧。
“好熱鬧啊。”
一眨眼的功夫我就走到了人流的末端。雖說現場人滿為患,但是他們各自都待在一個固定的圈子裡,倒是給我留了些許在其中穿行的余地。禮讚的頌歌從剛剛就一直在奏響著,有許多信仰虔誠者都開始輕聲哼唱著在廣場周圍演奏的歌曲的旋律。不過周圍盡是些身著烏爾斯傳統服飾的男女,我這個穿著略顯前衛的家夥混在裡面未免有些太顯眼了。
怎麽前衛?理查給我特意買了一件純青色大衣,邊緣有一部分故意外露的綿羊的毛、它的基底也是綿羊的毛。整件衣服被我用胸前的一根帶子固定在身上,衣服本身就長的下擺因為前面沒有固定就這樣飄揚在後面。下半身嗎?褲子就穿的是束腿的黑色長褲,腳上是小牛犢的皮所製作的皮靴,沒什麽特別的。但只看上半身那狂放不羈的穿著就足夠讓人給我定性了。
記得理查第一次看我這一身笑得很隱晦,但是他絕對是笑了。我還得到了這位王子的一個評價:“很拉風。”
不知西風神聽聞這個評價是個什麽心情。
我已經走到了神廟的前面,台階兩邊分別站著帶著兜帽的女祭司。當我想要繼續向前走時,有位面容年輕的的女祭司伸出手攔住了我:“先生,祭典還沒正式開始,赫斯提亞神廟暫時不向外界開放。”
“冒犯了——”
還沒等我把話說完,有一個跟台階上的女祭司一樣打扮的人就跑了過來。
“多姆拉克先生!你怎麽在這裡?幫我裝裝貨物吧,祭典就要開始了!”身後傳來了一個熟悉的女聲,我聽得出來,那聲音是接我到山腳下的那位女祭司。她在幫我打圓場,或是在幫我掩飾什麽。
“哦,好的。”
我跟著她離開了神廟前的廣場,繞了一個大圈從一個山腳下的側門進入了神廟。
“其實,收到灶神大人神諭的就我一個。”這位女祭司為我打開了側門,“我真的不知道灶神大人為什麽要挑我這個剛剛來到這裡的年輕祭司來護送您。”
“她自有她的考量,我也不知道。”
“我好激動,但是也好害怕。為什麽會是我呢?那些侍奉灶神大人一生的虔誠祭司都未曾收到一條預示……而我直接收到了一條口諭。”
“你在害怕什麽?”
“這件事很危險,而且必須藏在心裡一輩子,我怕……”
“忍受不了這種寂寞還是你是藏不住心事的類型?”
“兩者皆有吧,西卡羅爾大人。”
“你知道我的名字?”
“是啊?”面前的女祭司似乎很疑惑。
“不恨我這個名字?不恨我這個人嗎?”我有些自嘲地問道。
“我不是拉卡奇斯人,而且奪權的是您的母親吧。身為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就要忍受這麽多非議和仇恨,您才是不容易的。”
“是嗎?也許吧。”
“不小心多嘴了,見諒。”
“沒事,一個人待在這個環境沒人說話,今天抓到機會傾訴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那麽神呢……”
“抱歉……你說什麽?”我並沒有聽清這位年輕的女祭司話中的後半句。
“不用在意,西卡羅爾大人。”
走進通向神廟下層密室的通路,這裡連歌頌神明的壁畫和浮雕都沒有。只有一些雜草和青苔生長在年代久遠的通道內……真是好寒酸的點綴。待到轉過彎,身後的日光已經消失殆盡時,我才意識到一切光鮮亮麗的外殼都有其不被人知曉的暗面和沉澱。每隔一段路徑就有一盞燈火在牆壁上燃燒著照亮這段通路,很難想象在這段路徑中還有幾處通風的排氣口。
就這樣在晦暗和光明中前行,我們二人總算來到了目的地。這裡的結構不算複雜,有岔路但是少得可憐;有轉彎和上行的趨勢,但歸根結底還是一條只有一個目的地的小徑。
往往神廟中的地下結構是來儲存財物的,我的眼前所見也證實了這一點。
數不勝數的大塊祖母綠和紅藍寶石放置在黑曜石所打造的長案上,其中有些甚至是剛剛從石料中開采出來,未經加工的原礦。旁邊的金銀幣堆積而成的小山在火光的照射下散發著別樣的光輝。由金和銀所分別打造的金錠和銀錠更是堆砌在角落的陰影裡。象牙和各種藝術加工過的金杯和珍珠,異獸的皮和牙更是各自領域內絕版的孤品,令人歎為觀止。至於流通的貴金屬貨幣更是隨處都是。
“下面是聖火的所在地,我只能陪您到這裡了。”
“好的。”
螺旋下降的樓梯在這間珍寶室中間呈出一個旋渦狀的凹陷,下面一片漆黑。
一路上一直在指引我的那位女祭司給了我一盞提燈,示意我自己下去。
我接過提燈,順著台階走了下去。
此時,在赫斯提亞神廟廟門前的廣場上,嘹亮的頌歌聲響起——祭典正式開始了。
“這是……火?”
我來到了這座神廟最幽閉,最晦暗的地方——這裡是埋骨之所,只有侍奉女神最為虔誠的祭司才有資格在其中長眠。在這個遠離拉卡奇斯的地方,我又一次地看到了那盞燈火。
我在那片火海中第一次見識到了那些對我俯首稱臣的火焰竟然還有如此狂野、危險的一面。我開始害怕我的能力。
在艾普斯的教導下我認識到了火焰的特性,作用和它們背後所藏著的奧秘。從那時候開始我不再懼怕在現實中驅使火焰,只是夢境中那些如同著魔般的,由雷霆所擊打而產生的火焰還是一直纏繞著我不放。
直到如今,我看到了這樣一簇不一樣的火。
它就在祭壇處燃燒,火苗默默地照亮著周圍的碑文和膜拜它的祭台。不猛地竄起、不陡然下降,不隨著風流動的步調而搖曳,它就在那裡燃燒著,經久長存、一直等待。要說我的陽炎是侵略和同化的代名詞,始終高高在上、易怒且容易灼燒萬物;那麽這一簇火苗則是象征著存護和和煦,一視同仁地給予需要光和溫暖的人所需之物。
我的心被眼前這盞燈火牽動了,而且在這簇火苗燃燒的邊緣和中心我都似乎看到了朦朧的人影,但是當我閉眼再睜開,那些火中的幻象就消失不見了。
理智告訴我要遠離這裡——象征著生命,默默燃燒的一簇燈火在不遠處的祭壇處燃燒;腳邊卻滿目皆是死亡。
“赫斯提亞,赫斯提亞?”我輕輕地呼喚那位女神的真名,希望她能像之前那樣出現。
可惜終歸是無濟於事。
我轉身想要離開這個地方,卻發現這裡是個密室。
(我不是從上面下來的嗎?)
“真麻煩……吸——呼。”
隨著我的呼吸,原先死氣沉沉的埋骨堂成了一片火海,但燃燒的只有這一層表象。那祭壇上的火焰甚至沒有波動,我這裡燒得這麽帶勁,它那邊連一絲一毫的動靜都沒有。就連燃燒著的這層“幕布”也僅僅只是一層布,上面的圖畫再怎麽扭曲、焦黑甚至化為齏粉,它所產生的變化也不會和現實相似。玩火的活計我乾得太多了,眼前這反常的燃燒讓我有種強烈的違和感。至於真相麽——幻境,也只有幻境能解釋了。
“吸——呼。”
那些火焰帶著我身處的這塊製作粗劣的畫布化為了焦黑的飛絮和蒼白的灰燼。就在我兩個呼吸之間,周圍的一切從完整化為了烏有。但在空無一物的黑暗之中,我的前方卻仍然有著那盞燈火,它仍然在那裡點亮著前方。這倒是實實在在地勾起了我的興趣。
“這試探有些不好呢,西卡羅爾。”
“赫斯提亞,唉……嗯。”
在人家的神廟裡放火,沒被察覺到才是奇怪。身後傳來的聲音呼喚著我的名字,我回眸去看,赫斯提亞就遠遠地站在我身後。
正在我思考借口時,她蹲下了,視線並不在我這裡:“艾普斯,你應該管管他的。”雖然她嘴裡是這麽說的,但眼裡卻滿是愛憐,“記住了,艾普斯。太陽總歸是關不住的。”
這是我剛剛進入斯卡修特總督府時,赫斯提亞化名赫提德蘭來到我面前說的話。當時我有些過於敏感了,只要別人稍微碰一下我,我的陽炎就會燒起來灼痛對方。但是赫斯提亞用她特有的耐心和母性幫我度過了那段活像是受驚小鹿的時期。
我相信她一開始摸我的頭是被燒得有些痛的,但對我這個不懂事的孩子,她總是有著充足的溫柔。
等到我回過神來,那道幻影已經消散了。
我拾起放在一旁的提燈,難以置信它居然還在,我還以為這盞燈要麽被幻境阻隔,要麽被我的火燒成了灰。
有點亮光照亮前路總歸是好的——即使它所處的環境再怎麽虛假。
我轉身向著祭壇上的那盞燈火走去。
噔噔噔……
我還沒走幾步,身後又傳來了一陣蹦蹦跳跳的跑步聲。
(這幻境又給我安排了什麽情節?)
我不想回頭看,但是這稚氣未脫的跳脫跑動聲讓我有一絲心悸,這有沒有可能和我的弟弟有關?就算是身處幻境我也願意看這場演繹,無論它有多拙劣。
在我左前方的牆壁上出現了一道狹長的裂隙,它明擺著就是在順應著我的心意改變著自身,讓我身陷其中,無法自拔。
明知有詐,但我還是朝著那道裂隙前進。至於身後的那盞火焰?我不想再管它。
誰知道哪邊才是正確的呢?
既然那邊更加牽動我的心神,那麽那邊就是我的歸宿。
我手持提燈穿了過去。
穿過那條裂隙,我身處的是斯卡修特總督府一樓的大廳,也是我和理查、拉卡奇斯執法官們戰鬥過的地方。
窗外一片漆黑,這大抵是我更熟悉夜色的緣故。但是整個大廳內空無一人,只有一張周圍沒有座位的長桌擺在那裡,上面滿是空出來的各類碗碟。
我回頭看去,不出意外地身後的路又被封死。
我將提燈放在長桌的尾端,手掌慢慢拂過它的邊緣向前走。我記起來了,在這幾天如夢似幻、提心吊膽的日子前,我每天在固定的時間都會來到長桌前,和艾普斯、蓋尤安聚餐。這是家裡不成文的規矩,即使家中的成員作風再懶散、工作再辛勞,早上和晚上的聚餐是必須到場的。
(我為什麽忘了呢?)
“從今往後,這就是你的家了。”
艾普斯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我沒有回頭看。
是因為我從骨子裡喜歡這段熱血沸騰的時間,喜歡這種人生波動的興奮感?或者是我已經厭倦了這七年來平淡的每一天?
“……”
沉默不語,我的理智不能說清這兩者各自有何優劣。但是我的心已經做出了選擇,現在的我毫無疑問喜歡和那四個家夥待在一起將這個城市搞得天翻地覆。
“家”這個概念對我來說已經愈發渺遠。
繼續向前走,在長桌的右側,是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走廊,我很清楚總督府沒有一處是這樣的構造,但是我還是走了進去。
“蓋尤安?”
那個老人就這麽出現在了我的面前,攔住了我。
走進走廊前我連一個人影都沒有看到,但是等我走到一半,他就這麽出現了。不知是光影的遮蔽還是這幻境的障眼法。
“哦,西卡,好久不見了。”
他的聲音還是那麽中氣十足,稱呼依然那麽令人生厭——叫我的全名不好嗎?就像第一次見面那樣。
“哦,西卡羅爾,我就叫你西卡吧?”蓋尤安說道。
“別這樣,蓋尤安。”艾普斯在一旁很是無奈。
我說:“我不喜歡。”
“我不喜歡這個稱呼,蓋尤安。”我說。
蓋尤安說:“眼神裡帶刺啊。”這句話蓋尤安第一次見面時也說了。
“不過我才不管你喜歡不喜歡,你惹的麻煩太大了。”他繼續說道。
“你在故意氣我,老不死的?”雖說我言辭犀利,其中帶著很強的個人情緒,但是從內心深處我是很高興見到蓋尤安平安的樣子的,畢竟他自從我們撤出斯卡修特總督府就失去了蹤跡。
“你有沒有想過你的舉動會給無數家庭帶來難以抹除的病灶?”
“什麽病灶?”
“西卡,你擊潰的不僅僅是一個敵人。他的身後也會有家庭,也會有利益牽扯。你孑然一身,不用管那麽多。但是那些人呢?他們輸了還有許多人會跟著他們一起受苦。”
“所以應該輸的是我?”
“不,我們要消除這種爭鬥。”
“癡人說夢。”
我這才記起來這只是一個幻境,只不過這環境的製作有些別出心裁,它不以萬華鏡般的迷宮困住身在其中的人,而是通過人們心中的羈絆來挽留他們。
“不,我們要消除這種爭鬥。”
“這怎麽可能呢,蓋尤安?”艾普斯搖頭,苦笑著說。
“你是天神。”
“天神也不可能完成不知從何做起的偉業。”
“真的沒有辦法嗎?”
“消除戰亂,消除恐慌——一個理想國的設想,但那也僅僅是設想。而要完成這個設想是要有龐大的底蘊支持的,更別說我的同族有幾位已經千年不問凡間事務。”
“有一本書裡講過完整的……”
“我們不能用個人的設想來保證現實的更改,這個世界不是實驗場。更何況我們只是外力,推動這輛大車的終歸是你們。”
我聽過這段對話,它恰到好處地出現在了我的腦海裡,那是艾普斯和蓋尤安之間的爭論。
“所以說你現在來跟我灌輸這個概念了?哦,那可真是。”
“所以是時候了,西卡羅爾?”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從我的背後響起。
“艾普斯……”
(最終我還是要面對你嗎?)
我轉過身,面前正是那位不苟言笑的義父。
周圍的走廊牆壁瞬間崩解,地面旋轉不停,破碎的殘片構築、彌合、更改形態和屬性,最後在天旋地轉中,周圍的一切組成了我最為熟悉的一片場地——三樓的練習場。
“……你這是要訓練我了?”
我從未看過艾普斯重新穿上他那身帶甲的裝束。除了他右手上的那隻金色義手,他選擇的窮苦遊俠才會選擇的生鐵護肩和護手,內襯外穿著阻隔斬擊的皮質護身衣。外面穿著灰色的帶帽鬥篷,下身穿著長褲、踏著甲靴。
他不喜歡彎彎繞繞的打法,正面對抗才是他的強項……強到我甚至懷疑這世界上到底有沒有人能超過他。
他取過一柄訓練用的木劍,在我的印象裡,他總是能用最恰當的力道將我打得體無完膚。他不教我劍術或是其它武器的使用法門,因為他說我的性子過於暴躁,如果用武器去對敵,就失了本真。相較於使用手臂的延展物,不如用最原始的武器去完成自己的目的——那就是拳腳。
“不,我是要讓你認清現實。”
“用你的劍嗎?”
“用我的劍。”
輝光在刹那間點亮了周圍的黑暗,我的火就像在和太陽爭輝。但,我就是太陽,不是嗎?
我說,犯規,太犯規了!艾普斯提著那柄已經被他的輝光消耗得差不多的木劍走到我的面前,說道,你可是太陽,光芒不會輸給任何人。
“不敗而長青的雙子喲。”
“力量已經顯現,群敵無處可逃。”
“與其說光芒下必有陰影,不如說陰影只能躲藏在光芒下。”
“命運昭然若揭,不要逃避,不要逃避。”
“降臨此處,降臨此處,降臨此處。”
“此身,為遍及天下的日輪之陽!”
扎卡所鑄造的裝甲在我四肢上逐層覆蓋,最後在我左側的肩甲處凝結出了三塊血紅的寶石,映出我的心火。
“你變強了。不過……這還不夠,遠遠不夠。神話兵裝並不是你的優勢,每位天神都有自己的扎卡武裝。”
“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你的高潔難道是為了對你的無動於衷所尋的借口?為什麽你擁有重組遊戲規則的力量,卻仍然選擇了當一個在規則中蠅營狗苟的普通人?”
“推翻規則不是我的責任,是你的。”
“難道就只是因為那個預言?不,我不信。你只是失望了,你只是心如死灰。你只是不忍心看著這個被你守護千年之久的城邦一次又一次地在神明的庇護下愈發腐化。所以你強迫自己不再拯救他們,你寄希望於一個虛無縹緲的覺醒。”
“是的。”
“那你覺得我就能?!”
“不,你不能。沒有任何一個個體能完成不知從何開始的偉業。但是……”
“但是?”
“我們必須守望,守望著那一天的到來。他們至少將一部分希望和信仰寄托在了未來中。”
“即使過程再怎麽無望嗎?艾普斯!”
“即使過程再怎麽無望。”
“即使到最後連你都忘了要怎麽拔劍?”
“即使到最後連我都忘了要怎麽拔劍。”
“那麽,拔劍吧,艾普斯,試著能不能擊敗我。在你還記得你該怎麽戰鬥時。”
那柄斜指於地的訓練木劍被他橫在身前——那把劍不知從什麽時候變成了達摩克利斯。
“我要教你認清的現實是——你遠遠不夠成熟。”艾普斯說。
“呵。”我笑道,“你總是這麽說。”
“你應該逃離這個城市,從我無暇庇護你的那一天開始。”艾普斯說。
“不,是我曾經勸你離開這裡,離開這個時代,當一個隱士,至少不會讓無望的等待折磨你。”我說。
達摩克利斯劈在了我的護臂上。
“但是這裡還有你。就算你跑到了天涯海角,還是得要一個人處理這一切——處理這片爛攤子。”
一拳轟出,但是擊空。我晃過身形躲過那一劍的刺擊。
“不,這是你的借口,你用這個職責掩蓋了你內心的想法。”
達摩克利斯斜斜地封死了我拳頭的路徑。
“這不是真相,但這也不全是借口。”
一個右刺拳虛晃,接上一記點滿火的左勾拳!
“為什麽要因為我而放棄你這短短的‘人生’?你知道的,你身為人行走於人間的時間只有十年!”
達摩克利斯直直地抵住我的左勾拳,我們二人都同時都因為反震力後退。
“不,我會一直在這個人間走下去,直到時間的盡頭。”
“什,麽!?”我的聲音顫抖了,過往的回憶湧入我的腦海。狄俄尼索斯在提及自己主神位階來由時的複雜表情當時我是察覺到了的,“你是說!”
“我的這個位置是你的,你會代替我成為十二神之一。”
我右手抓住了左手的手腕,擺出了衝鋒的架勢。
“你怎麽能……這麽自私!”
艾普斯將達摩克利斯提在身體右側,正面沒有做任何防守。
我帶出一條烈火,衝到艾普斯面前一拳送出。
他只是抬起左手,接住了我的左拳。
他半步未退。
周圍的空間在他的金光和我的烈焰下逐漸開始顫抖,在那波動達到一個極值時,這片虛幻的空間開始崩解、破碎。
“我承認我將你的未來定格了,我很抱歉……”
“沒有用!現在的你只是一個心象,我要你親自……”
我站立的位置也開始崩塌,我無力地墜落下去,直到黑暗。而艾普斯呢?他站在那裡,停在那裡,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前方,我心中的他就這樣離開了我。
就像現實中的他一樣。
我閉上了眼睛。
火焰接住了我,將我吞進它的腹中。
灼痛感?沒有。煙塵入喉入鼻的窒息感?沒有。燒傷的徹骨之痛?沒有。
還是老樣子,我又一次地站在了那片廢墟中。
空中的雷霆和地上的火焰仍舊是這片小世界的基調,被雷霆和火焰摧殘的房屋和地上的殘骸無不說明著這裡剛剛因為這場“天災”迎來了滅頂之災。
“前面一定會有棵被劈倒的樹的,我就在那裡等艾普斯了。”
“他總是在那個時候過來。”
七年了,我來到這個心象已經有不下千次。
每次都是同樣的環境,相同的老樹根。但是沒有一次我像今天這樣憤慨,但又對面前的一切有些釋然。
我在這片火光中前行,輕車熟路地找到了那棵被劈倒的樹。在那樹乾旁坐著一個黑發的孩子,他低著頭,抽泣聲不絕於耳。
(這是……)
他似乎察覺到了有個人走了過來,他抬起頭,淚水還在止不住地向下流。他過了一會才意識到了自己這樣有些失態,擦幹了眼淚,站起來,強裝鎮定地對著我說道。
“大哥哥,我在找我的弟弟。請問你看到他了嗎?他……怎麽樣了?”
但是他一開口我就知道他心中的慌亂已經不能驅使他正常思考了。而且,這個找尋弟弟的孩子正是我——西卡羅爾。那在這片殘破的心象中,我又扮演著什麽角色?
(……)
長久的沉默。
“大哥哥?”
面前的“我”睜大了眼睛,攥緊了雙拳,目光中的期許和那些許的恐懼完全藏不住。
“你的弟弟?我一直在找他……找了許久,但……我沒有找到。我只是找到了你,一直都是你。”
我看向我的雙手,我的左手沒什麽特別、而右手是一隻泛著金光的義手。
我看向他,在這片烈火中,他流出的眼淚還未曾落地就被周遭過於燥熱的空氣所蒸乾,但他還是止不住地哭泣:“所以,他和我媽媽一起……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了嗎?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我很想像艾普斯那樣用強而有力的言語給他支撐起心靈的大網,為這個“我”阻隔一切負面的念想。但……我不是他,永遠也不會是他。我沉默著,看著面前的“西卡羅爾”。心中除了悲哀還有厭惡。
在這七年中,我唯一的樂趣就是在我的房間中眺望那片遠遠的城區。雖說老城區的房子沒有新城區的房子那樣別出心裁,但是因為這人間的生活氣息離我很遠的緣故,看著那些人在為了生活慢慢地行走在主乾道上尋找著未來的道路,於我來說是唯一想要效法的。這些小小的希望給我播種下了名為期望的養料。無論是七年前在貴族府邸的生活,吃穿住行都有仆役侍奉;還是這七年在斯卡修特總督府這暗無天日的日子。都不是我所期望的生活方式。直到剛剛碰到了那些拉昂來的妄圖顛覆一個既定事實的家夥們,我才真正地踏上了這片我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土地。雖說感受得粗淺,但是毫無疑問地——我活著。
但是我始終不能得解——為什麽一定是我?
哭泣也好,迷茫也罷。都是我人生的過程中會經歷、要經歷的東西。但追根溯源卻是那虛無縹緲的“天選”。更可笑的是這並不是什麽宣傳手段,“預言即真實”,這是烏爾斯這片土地上約定俗成的東西。更何況有希爾特·阿克蒙德的預言“珠玉在前”,我和拉索爾被奉為烏爾斯的救主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無論是艾普斯、蓋尤安、赫斯提亞、克羅托還是那些拉昂人,對他們來說我的第一身份不是“西卡羅爾”,而是“那個預言之子”。為什麽會這樣呢?就因為我的父親是那位坐鎮於高空之上的宙斯神?
但是我好像忘記了什麽。
我見過拉索爾和我展望未來的喜悅。
我見過艾普斯將我救起時的那股釋然。
我見過赫斯提亞對待每個家庭都視如己出的溫柔。
我見過克羅托反抗命運的決絕。
我見過那些拉昂人之間建立的友情。
所以,從別人那裡借來這麽多東西的我為什麽不能承載他們的期望呢?沒有人能獨自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我還沒有足夠精打細算到可以放下除開自己利益外的一切。
從一開始,我就不再是我。
從那一聲啼哭開始,我就和這個世界,和這個社會融為了一體。
火焰在我的身邊纏繞,我閉上了眼睛,希望它們像之前那樣將我帶離。
所以,為什麽不能是我?
但是並沒有恍惚的空虛感,我重新站在了那個少年時的我面前。不過我已經不再以艾普斯的身份站在他面前,而是以“我”自己的身份站在他面前。
我的自我。
“對啊,為什麽不能是我?”
他看向我,似乎已經得出了答案:“你是?我?”
“對,我是你。未來的你,你終會成為的樣子。”我伸出了手。
“那我未來會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這個問題,需要你自己去看、去聽、去思考。走吧,就當是這是一封來自未來的邀請函。 www.uukanshu.net ”
他拉過了我那隻手,一陣溫暖的觸感傳來,他化作一道光芒匯入了我的身體。我的眼睛不免有些濕潤,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這意味著過去的那個青澀的我甚至在我的心中都不會有一席之地。不自覺地,我閉上了眼睛。
滴答!
一滴眼淚落地。
火焰再一次地將我圍繞,然後獨屬於我的陽炎裹挾著我衝天而起。我被托起漂浮在半空,我眼中的遠方是一座恢弘的神廟,而天上是一個年邁的、由雲朵所構成的老人頭顱,就像一個頭雕。
“宙斯!”我對天大喝!
宙斯的巨口大張,雲層中傳來了風暴的嗡名聲,那是他的應答。
“既然這是我的心象,那我就要去前面的神廟看看,不礙你事!”
宙斯身旁的雲層雷擊電閃,瞬間變成了雷雨交加的烏雲。
一道雷霆落下,而我正是那雷霆的目標。
“是嗎?!”
我左手一揮,鋪天蓋地的火焰隨著我手的揮動擋在了我的身前。雙腳凌空一踩,我的身體夾雜著這片心象中所有的火焰化為了一顆燃燒的火球衝向了那道雷霆,那象征著神王尊容的雲端巨臉。
轟隆!
雷霆劈在我的火焰上——那道雷應聲而碎,在那道象征著強權的雷霆之後,漫天的雲層於我而言就像一層薄薄的紙,我一口氣衝開了一切阻礙——包括那張徒有其表的巨臉和其後的雷暴和狂風。
雲層之後,是一輪太陽。我在半空中懸浮,手可摘星辰。
我看到了——
這日輪之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