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亞倫因為極度虛弱軟倒在地時,瓦西裡和最後一個士兵已經看到了掩藏在木屋之間的小道,經過小道就是一望無際的大地。
“瓦西裡大人,我們就這麽離開嗎?”
“不然呢?”
“亞倫會不會將我們殺村民冒充強盜的事告知奧利大人?那樣的話我們會被絞死的。”
瓦西裡哼了一聲,“奧利大人才不會在乎這些村民的死活,他正在籌備攻打沃夫領地邊境的堡壘,現在他需要人手,我們不會有事的,反倒是亞倫,他殺了圖蘭,圖瓦不會放過他的,圖瓦可不單單是一名百夫長。”
想起圖瓦真正的身份,和他跟康拉德子爵的關系,瓦西裡忍不住心中冷笑。
亞倫你就算再強,也絕不會是他的對手。
身邊的士兵張開嘴剛要說話,突然從頭頂落下來一隻繩套,剛好套中他的脖子,將他人從馬背上拽了下去。
突然間脖子被繩索勒住,士兵本能抓住繩索試圖松綁,然而那繩套卻越勒越緊,仰到在地的士兵看到木屋頂上趴著兩個村民打扮的男人,手中拽著繩套的另一端,滿臉興奮,雙目赤紅。
“套中了,套中了!”
瓦西裡猝不及防,也被嚇了一跳,他注意力全在後面的亞倫身上,根本沒想到這些隻配被宰殺的村民竟然敢反抗,他一隻手收住韁繩,另一隻手舉起長矛正要投向屋頂的村民,前面木屋的窗戶裡面伸出一柄木錘,照著瓦西裡的面門砸了過去。
他只看到一柄黝黑的木錘越來越大,緊跟著腦漿一顫,意識瞬間陷入昏沉,人從馬背上栽了下去。
倒在雪地上的亞倫望著灰蒙蒙的天空,雪漸漸停了,一抹夕陽的余暉從陰雲邊緣透出,照在他的臉上。
母馬沙耶在一旁焦躁地刨著雪地,仿佛在催促主人趕緊騎上自己離開。
然而他感覺自己的骨頭仿佛化了一樣,全身沒有一點兒力氣。
一張蒼老的臉出現在他頭頂,低頭用奇怪的目光看著他,那是一個頭髮蓬亂的老頭兒,臉上的褶子跟樹皮一樣,眼窩深陷,瘦骨嶙峋,仿佛一具裹著人皮的骨架子。
緊跟著又出現兩張年輕的面龐,一男一女,低聲討論著什麽。
亞倫嘴唇動了動,他想請求這三人將自己搬到暖和點兒的地方。
老頭兒將手裡的拐杖倒轉過來看了看,衝亞倫咧嘴一笑,沒有牙齒的臉顯得有些詭異,裡面竟是一片腥紅,他掄起拐杖重重敲在亞倫的頭頂。
白銀城,上城區別墅寬闊的陽台。
女人將洗好的衣服晾在木杆上,打去落在上面的一片雪花,她雙手拄著陽台的石頭圍欄,看向漸漸消失的夕陽。
這裡視野很好,能看到城市廣場,在繁榮的年代,廣場聚集著全國各地的商販,還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人表演稀奇古怪的節目,那是一個美好的時代,路邊的乞丐都能吃上乾淨的白麵包,站在這裡就能看到廣場上形形色色的人群。
不過換做當年,她是沒資格站在這裡的,希斯帝國滅亡之前,她只是白銀城一家旅館的女招待,還是陪吃陪睡的那種,後來遇到一個野心勃勃的冒險者,成了他的女人,給他生了孩子,才有了這一切。
她心底有一個隱藏最深的秘密一直沒敢告訴瓦西裡,他們的長子,其實並不是瓦西裡的親生骨肉,自己在遇到他之前的幾天懷了他,至於他的親生父親,她也不知道是誰。
萬幸他已經死了,再不會有人知道這個秘密。
而這棟別墅,原本屬於一個貴族,阿契尼德王朝的貴族。
阿契尼德王朝覆滅後,原來的貴族有的跟隨帝國一同覆滅,但大部分都投降了神聖羅蘭帝國,也有的逃離了北方大陸遠遁海外,這棟別墅的主人對阿契尼德王室忠心耿耿,幾乎所有男性族人全部死在戰場,留下一群孤兒寡母守著這座冰冷的建築。
康拉德子爵佔領了這座城市後,瓦西裡舉報了這一家,說他們窩藏了阿契尼德皇室成員,還準備趁康拉德子爵出征期間組織暴亂。
沒有審判,也不需要審判,作為征服者,康拉德子爵直接派奧利騎士將這一家老幼全部絞死,這棟別墅,則作為舉報叛逆的獎賞送給了瓦西裡。
行刑的那天,她就站在這裡,遙望著廣場上的處刑。
女人深深吸了口氣,冰冷的空氣帶著雪的味道。
雪很涼,卻能掩蓋住下面的肮髒,汙穢,蟲蟻,讓藏汙納垢的城市也看上去那麽潔白純淨。
瓦西裡一直夢想能夠成為貴族,脫離平民階級,成為貴族的第一步先成為騎士,擁有自己的領地,自己的丈夫已經邁出了一隻腳,以他的本事,只要在下一場對沃夫家族的戰鬥中立下功勞,就能獲封騎士。
他成為騎士後,自己就是騎士的夫人,再不會有人敢背後罵她‘旅店裡的妓女’。
將來他甚至會成為男爵,子爵,成為真正的貴族……
女人開始想入非非。
大兵營,陰暗的小屋。
露娜抱著亞倫的襯衣,枕著裝錢的鐵盒子,蜷縮在冰冷的木床上,眼中滿是擔憂。
她手裡攥著半枚銀幣,一面刻著自己的名字,另一面刻著另一個名字。
亞倫。
她本可以將亞倫的名字刻在哥哥的那半枚銀幣上,這樣她就有兩個哥哥了,但她不想。
寒冷,刺痛,黑暗。
這樣的感覺似曾相識,好像自己曾經經歷過一次。
黑暗中,亮起一絲光芒,光芒漸漸變成一個光點,又變成一個光圈,越來越複雜,越來越明亮。
一個神秘的光芒印記懸浮在黑暗之中,釋放出一道道灼熱的氣息驅散陰冷死寂,不知過了多久,亞倫的意識漸漸恢復。
頭很痛,耳邊有剁骨頭的咚咚聲,還夾雜著沙啞刺耳的說話聲音。
他眼睛眯成一條縫隙,看到了一雙穿著軍靴的腳。
“是誰?瓦西裡,還是那個士兵,他們沒逃走?那自己豈不是被俘虜了。”亞倫心中不由大驚。
微微睜眼視線往上,是一雙彎曲的腿,然後是佝僂的身體,一張滿是褶皺的老臉……他此時才發現,畫面是翻轉的,自己居然被人倒吊在空中。
穿著軍靴的不是士兵,而是一個頭髮蓬亂的老頭兒,正在用沙啞的嗓音跟人說話。
“我說,那小子是我敲暈的,這次我能多分點兒吧!我年紀大了,牙口不好,可啃不動骨頭,我想要肚子上的肉。”
一個老婦人身上披著一條頭髮編織成的鬥篷,被一個小姑娘扶著,顫顫巍巍來到亞倫面前,乾枯的手在他身上掐了一把,意外說道,“這人還沒死呢!”
“被剝光了衣服吊在這裡凍了一夜,竟然還活著,身體不錯呀!這結實的肌肉,多少年沒見過了,嘿嘿。”
小姑娘在他身上瞄了一眼,“奶奶,我能不能帶他回去當男人,有這樣一個男人,以後沒人敢欺負我!”
老婦人將她伸過去的手打開,“這是我們過冬的糧食,你把他帶回去,不但少了一大坨肉,還多了一張吃飯的嘴,到時候把你燉了吃?”
那個沉悶的聲音此時說道,“這個男人一個人戰勝了十幾個全副武裝的士兵,要是被他緩過來,咱們村裡的人誰都活不成,還是宰了吧!”
耳邊傳來磨刀的聲音,“雖然不知道這人為什麽跟那些士兵翻臉,但既然落在咱們手裡,那只能算他倒霉。”
小姑娘說道,“這說明他是一個好人,是為了救我們才跟同伴翻臉的。”
砰,砰砰!
切肉刀落在亞倫身旁,亞倫身體被震得轉了半圈兒,然後就與瓦西裡那張滿是絕望恐懼的臉面對面,相距不過一寸。
“這是一個食人的村落!”亞倫這會兒徹底清醒了。
被自己殺了的那十個士兵有的已經被分解完畢,分給村民了,還有的跟他一樣被倒吊在屋頂。
他很幸運,沒有在昏迷時就被剁成臊子。
雖然過去了一夜,但他身上依然沒什麽力氣,特蕾莎血液提煉的藥劑副作用比他想象的更大,要不是自己已經能夠在無意識狀態運行那個神秘印記,自己早就被凍死了。
他不敢大聲呼吸,閉著眼睛裝死,暗中在腦海中勾勒印記,讓暖流流遍全身,試圖喚醒身體的力量。
老婦人囑咐說道,“小心些,千萬別讓他跑了!”
“跑不了,一會兒我就割斷他的手腳筋……”
亞倫聽的心裡發慌,要是被割斷手腳筋,那就真完了,他咬了咬牙,打算在屠夫動手時,不惜一切代價將意識中那個印記全部勾勒出來,哪怕自己的靈魂被印記的力量灼燒殆盡,也要拉著這些食人族一起死。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爭吵打鬥聲,兩個村民因為爭奪戰利品打起來了,已經動了刀子,屠夫罵了一句,將切肉刀剁在砧板上出去解決糾紛。
祖孫二人也走過去看熱鬧,只剩下亞倫跟著十幾具等著切割的死人留在棚屋裡。
屠夫離開後不一會兒就回來了,肥碩的肚皮上有一道口子,裡面黃色的脂肪溢了出來,亞倫此時才看清這人的長相。
一身肥肉,滿臉毒瘡,禿頭上長著一顆顆肉瘤,一雙小眼睛充滿惡毒的凶光。
他咒罵著拿起砧板上的剁肉刀,“媽的找死,敢對我下手!”
看來他調解糾紛失敗了,自己還被人砍了一刀。
這一次他出去就沒再回來,不知道是被人殺了,還是回去治傷了,亞倫被撂在這裡,被冷風吹的蕩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