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波爾死了學生,但他看起來並沒有多少傷感,不知是不是錯覺,亞倫總覺得今天的老頭子有些慈眉善目,看自己的眼神帶著一種莫名的慈祥,模樣好像看著自己爭氣的晚輩,難不成老頭子將自己當成了圖奇的替代品。
“你過來一下!”他拄著拐杖朝閣樓走去,身形顯得越發佝僂,亞倫上前扶住他。
“我這風濕病……哎!”老波爾搖了搖頭“年輕時還能撐著,現在不成了,越老越沒用,不像你,年輕真好啊,對了,之前一直沒問你,你今年多大了。”
亞倫去大兵營報到那天,在年齡一欄,老波爾隨意給他寫了個二十歲,如今卻對他的真實年齡感興趣起來。
“二十一歲!”
老頭子哦了一聲,閣樓不大,擺著一張書桌,一個書架,窗戶上掛著保暖的獸皮,他掀開一條縫隙讓光亮照進屋子,冷空氣也隨之灌了進來,讓他不禁晃了一下。
“坐!”他指了一下桌前的凳子,然後轉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牛皮封面的厚厚書記。
這好像是他一直掛在身上的那一本。
“三天前我寫完了這本書,還沒給別人看過,你是它的第一個讀者。”
亞倫帶著認真的神情接過厚厚的書籍,很重,要兩隻手才拿得穩,在這個破敗的年代還有寫書的人,而且還只是一個子爵領主兵營裡的書記官,這讓亞倫很是敬重,迫不及待地翻開第一頁。
這個世界還沒有印刷術,書籍的傳播全靠手抄,手抄本難免錯漏,所以原本十分珍貴。
老波爾這本書看來寫了有些年頭了,前面的紙張都已經泛黃。
“這是一本歷史!”老波爾拿著拐杖的手不自覺揉動著,好像等待老師批改作業的學生,顯得有些緊張,這個頑固的老頭兒對別人少有好臉色,今日卻顯得溫和了許多,也許是兵營裡的士兵都是文盲,難得遇到亞倫這樣一個會兩種語言的年輕人,所以對他另眼相看。
第一頁豎排寫著書的名字。
《阿契尼德王朝末代宮廷紀事》,波爾·羅德著。
亞倫忍不住抬頭看了老頭兒一眼,僅僅書名就將人嚇一跳,可不是什麽人都敢用這個書名。
開頭就讓亞倫對老波爾刮目相看。
“多年後,當末代皇帝阿丹莫抱著他的獨子從二十米高的城牆上跳下去時,他想起了兒時跟著父皇在皇家園林獵鹿的那個下午……”
“古代阿契尼德人將天下比作一個獵場,權力就是眾人追逐的獵物,阿契尼德王朝的先祖從眾多強者當中脫穎而出,成為這場追逐遊戲最終的贏家,在亂世中複興了古老的希斯帝國,建立了希斯帝國第六王朝,也就是阿契尼德王朝,並讓他家族的姓氏成為整個民族的名字。”
“在此後的三千七百年間,這個姓氏在北大陸,在阿薩息斯丘陵,在波利斯城高大雄偉的城牆後一代代傳承著,期間有過雄才大略的英主,也有過碌碌無為的平庸之主,有殘忍弑殺的暴君,也有被權臣架空被臣子愚弄的昏主。”
“而末代皇帝阿丹莫,不屬於他們當中任何一個,他是個年輕的皇帝,當他死的時候僅有二十五歲,他也是個久坐朝堂的皇帝,他五歲繼位,十二歲親政,整整掌控了這個古老的帝國長達十三年之久……”
“而這一切終結於希斯新歷一千七百八十年冬天在庫坎浩特平原爆發的那場戰役。”
亞倫一頁頁翻看下去,不知不覺間全身心都被書中的內容所吸引,這本書是用阿契尼德楔形文字書寫,沒有什麽修辭,只是平鋪直敘,卻將阿契尼德王朝宮廷當中發生過的一件件大事用輕松的語氣寫了出來。
這絕非一個子爵領地書記官能夠寫出來的內容,其中很多事如果不是親身經歷過,不可能知道的那麽詳細。
這老頭子到底什麽身份?
他忍不住又看了老波爾一眼。
老波爾似乎看出他心中的疑問,淡淡說道,“我曾經在阿契尼德王朝宮廷任職過多年,在阿薩息斯大圖書館擔任學士一職,負責整理希斯帝國的檔案。”
“羅蘭人攻破波利斯城時,我正在破譯一份古代希斯喚靈師的筆記,為工作取得重要進展而狂喜不已,正要去向皇帝陛下報告這個好消息,外面就傳來了羅蘭人攻破波利斯城的噩耗,那些野獸闖入了皇宮,開始燒殺搶掠,奪走一切有價值的東西,連牆壁縫隙裡裝飾用的金箔都刮下來搶走。”
“大圖書館裡都是文件檔案,沒有那些南大陸野人感興趣的黃金和珠寶,我也因此幸免於難,僥幸逃出了波利斯。”
“我逃出波利斯城後才知道阿丹莫陛下在保衛皇宮的戰鬥中,被幾個羅蘭印記戰士的圍攻,退到城牆角落,他們想要活捉希斯帝國的皇帝換取賞金,阿丹莫陛下不堪受辱從城牆上跳了下去。”
時隔多年,老波爾已經沒有什麽情緒波動了,只是在提起那位末代皇帝時,蒼老的眼睛裡閃過一抹濃重的哀傷。
“哎,我這個宮廷學士,如今卻成了侵略者的書記官,辱沒先人啊!”他歎了口氣。
亞倫說道,“人都得活著,就算那位皇帝陛下活著也不能怪罪你什麽。”
老波爾激動地點點頭,好像一下子就解開了多年的心結一樣,“是呀是呀,你說的對,人都得活著,只有活著才可能看到事情發生轉變的那一天,所以我活到了這個年紀,哪怕被風濕病折磨,也要活下去,我總算沒白等那麽多年……”
亞倫的靈魂林一念上一世喜歡讀大圓滿結局的書,所以在看一本書前都先翻到最後一頁,看看男女主角是不是在一起了,惡人有沒有遭到報應,如果是悲劇結局,那他就不看了,他倒是不在乎劇透,而是享受閱讀的過程。
在知道圓滿結局的前提下,再看男女主角遭受的一系列挫折打擊,就會釋然地露出姨母笑。
他習慣性翻到最後一頁。
字跡很新,顏色跟之前的不同,應該是最近幾天才寫上去的。
“希望,也許是這個殘破世界最美好的詞匯。”
“當阿丹莫皇帝唯一的子嗣被侍衛長帶出了皇宮, 我想阿契尼德家族的歷代先祖,都在亡者國度用他們早已失聲的嘴呢喃著這兩個字。”
“這本書其實我早就寫完了,只是一直沒寫結局,你應該看到最後那幾行字跟之前的顏色不同,幾天前我才下定決心,要將這本書寫上結局,或者說另一個開始,一個有關阿契尼德家族最後繼承人的故事,不過我的時間已經不允許再寫一本這樣的書籍了。”
老波爾神色平靜,“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阿契尼德宮廷發生過很多有意思的事,或許對你有用。”
亞倫還真挺感興趣,“我會仔細閱讀的!”
“耽誤了你這麽長時間,真是不好意思,你回去休息吧!我也有些累了!”
“我扶你去床上躺著!”
老頭子搖了搖頭,“我再坐一會兒,想一想以前的人和事……”
亞倫走到樓梯口時,老波爾說道,“以後你有時間可以過來陪我說說話,你好像對巫師和印記戰士感興趣,我雖然不是巫師也不是印記戰士,但我以前在阿契尼德宮廷見過一些,也可以跟你聊聊那些異類。”
“我見過的那些大巫師,可不是斐波拉那種貨色可比的。”
他語氣中帶些不屑,斐波拉是康拉德領主的管家,也是一名神秘的巫師,在白銀城人們最恐懼的人不是奧利,也不是康拉德領主,而是這位巫師管家,就連他住的別墅人們都不敢靠近,據說有人在裡面見到過怪物。
老波爾之前一直尊敬地稱呼他為管家大人,這還是第一次在亞倫面前表現出對這位巫師管家的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