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雙很大的眼睛,藍色眼眸,鼻頭如蒜,小嘴小耳朵,長得有幾分可愛,黑色的頭髮用一根紅繩扎著,膚色蒼白,骨瘦如柴,年紀大約十四五歲,看長相是阿契尼德人和羅蘭人的混血,穿著一件十分常見的灰色薄棉衣,不過上面縫了幾條花紋,幾塊補丁還是雪花的形狀。
頭髮上那條紅色的頭繩是她全身上下唯一有色彩的東西。
這應該是一個非常愛美卻又貧窮的少女。
面前五官硬朗的男人讓嬌小的她有些緊張,對方頭上冒出的熱氣帶著一股男人的味道,她微微低頭。
“我叫麗塔,是兵營裡的洗衣女工,波爾大人吩咐讓我單獨幫你清洗,能將你脫下的衣服拿出來嗎?”
亞倫露出一縷微笑,讓自己看起來溫和了許多,“好!”
他轉身朝自己住的小屋走去,少女麗塔則亦步亦趨跟在身後。
走過士兵們晚上撒尿淋過的雪,她小心翼翼地提起棉袍的下擺,踮著腳尖靈動地跳過,像一隻輕盈的小鹿。
亞倫脫下罩袍,解開鎖甲皮帶,將被汗浸濕的襯衣脫了下來,少女低著頭不敢看他的身體,亞倫背過身換上另一件乾爽的襯衣,將髒衣服扔到桶裡。
在他轉身時,少女好奇地偷偷抬頭看了一眼,年輕男人結實的肌肉讓她臉蛋微紅。
男人後背中間有一個胎記,形狀是一個不規則的圓圈,形如太陽,她不禁愣了一下,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亞倫穿好衣服轉過身,才看到少女的目光。
“怎麽了?”
“沒什麽!”她用力搖頭,紅撲撲的臉蛋像樹枝上被風吹動的蘋果,轉身拎著大木桶離開了。
亞倫歎了口氣,像她這樣的年紀,在自己上一世應該在讀初中,追偶像劇,而在這裡只能在兵營裡一眾粗暴男人的夾縫間生存,她還算是幸運的,起碼還活著,想起亞東鎮廣場上那一千多具屍體,裡面不知有多少這樣的少女。
不過他又暗道自己想的太多,自己這樣的普通士兵,或許會死在麗塔的前面,一場敗仗就能終結他在這個世界的冒險之旅。
訓練場上真正刻苦訓練的不止亞倫自己,還有十幾個新兵,這十幾人中有附近村子征召出來的富農,有白銀城內的居民,也有以前的行商,因為戰爭被隔絕在了白銀城,失去了所有財產不得不加入軍隊活命,他們身體素質較好,比大多數人壯實一些,有多余的精力訓練。
亞倫在訓練時認識了這些人,跟他關系最好的是一個叫‘魯夫’的圓臉年輕農夫。
這是一個最為普通的名字,在北境平民當中,十個人有六個叫‘魯夫’,另外四個叫‘斯諾’,不識字的農奴在生下第一個兒子後不知該取什麽名字,於是學自己的父親給自己取名時的舊例,‘叫魯夫吧!’
‘魯夫’這個詞聽上去像羅蘭語,實則是北方無盡荒野中遊牧野人的土語,是荒原中野人們最常用的語氣詞,當野人們狩獵到一頭猛獁巨象而慶祝時,年長的族人便攤開手露出一臉憨厚溫和的笑容,用平和的語氣說一聲‘魯夫……’。
在與敵對部落即將展開一場殊死搏殺之前,首領高舉著骨頭製成的武器,咆哮著‘魯夫魯夫’給自己部族的戰士們鼓舞士氣,當族人死去時,親人站在石頭壘砌的墳墓之前,用失落哀婉的語氣歎一聲‘魯夫’,這個詞相當於‘臥槽’,只不過在地球上沒人用臥槽取名字。
北境與無盡荒野接壤,北方邊境地區的阿契尼德人在歷史上與荒野野人有很深的淵源,平民說的土話中摻雜著大量野人詞匯。
魯夫是泰西瑞亞雪山下一個村莊的村民,他的家族在那一帶算是富農,擁有十幾公頃的土地,在和平溫暖的年代活的不錯,不過這些年來戰亂頻頻,領主對這些地主們的稅負越來越重,每次打仗還要額外征糧,就算是地主也扛不住一波波的征糧隊,加上盜匪橫行,良善之人根本難以立足。
魯夫的老爹‘老魯夫’不願眼睜睜看著自家的糧倉被搬空,就讓他的幼子小魯夫加入了康拉德領主的軍隊,只希望他能在軍隊中混個百夫長,那樣的話以後征糧隊就會繞開他家,也不會再有兵痞騷擾家裡的女眷。
他帶著這樣的使命成為士兵,所以訓練的比其他人更加刻苦,但他本人是一個很隨和的年輕人,圓臉總是帶著笑容,哪怕日子艱苦。
每次跟其他人一起圍在火堆周圍吃黑麵包時,魯夫就會忍不住搖頭唏噓,‘以前在家我可是就著鱒魚肉吃白麵包的,哎呀呀……難以下咽。’
每當這句話出來,旁邊的士兵便會笑著出手搶奪他手裡的麵包,然後魯夫用誇張的速度將拳頭大的硬麵包整個塞進嘴裡,就像動物的胃消化草料一樣蠕動著將一整塊麵包吃下。
大概他的臉就是這樣被撐圓的。
亞倫跟他成為朋友的契機是一次討論美食,亞倫對美食的見識和理解,讓來自雪山下村子的魯夫驚呆了,很多東西他聽都沒聽說過,於是雙方成了朋友。
少女麗塔來找亞倫時,眾人的目光便在她那纖細的腰肢和小小的屁股上下遊移,看到她跟著亞倫進了小屋,一個五官細小的紅發青年嘿嘿怪笑一聲,對眾人說道,“好漂亮的小姑娘,又白又嫩,不知道有沒有男人……”
話音未落,魯夫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後腦上,打的紅發哎呦一聲,惱聲道。
“魯夫你幹嘛打人?現在是休息時間,想打架去訓練場!”
“那小姑娘看起來也就十三四歲,你這個家夥說話注意點兒。”
“十三四歲怎麽了,我媽生我的時候就十四歲!”紅發嘀咕道。
魯夫圓臉少見地露出嚴肅之色,告誡眾人,“我警告你們,誰也別想動她,不然我魯夫可不認你這個兄弟,到時候咱們就動真格的!”
“嘿?魯夫,你小子是不是看上人家了,把她當成你的女人。”
“她長的有點像我妹妹。”魯夫說道。
“氣氛怎麽這麽嚴肅,你們聊什麽呢?”亞倫走過來說道。
“聊魯夫的妹妹呢!”紅發笑了笑“魯夫說那個洗衣女工像他妹妹,還是我們誰要是敢碰她就跟我們翻臉,亞倫你可要小心了,剛剛你們可是進了同一間屋子。”
魯夫看到亞倫後露出了笑容,說道,“要是亞倫的話我沒意見,他是老波爾的助手,在新兵當中也算有地位的,要是麗塔有他護著,也能安全一些。”
“你連她名字都知道了!”亞倫意外看了他一眼。
魯夫笑了笑,“看到她我就想起了我的小妹,已經幾個月沒見到她了,不知道長胖了沒有。”
眾人覺得氣氛有些凝重,便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叫羅格的年輕人說道,“哎,你們聽說了嗎?西邊的亞東鎮被邪魔入侵,整個鎮子的人都死光了。”
“亞東鎮,呵,我有個親戚家住那兒。”紅發懷特語氣慨歎。
“那可真不幸,節哀呀兄弟。”
“節哀個屁,我那個親戚在我老爹死後奪走了我的家產,害得我跟我媽差點兒餓死,這是他們家的報應。”
羅格無語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前一陣子不是有幾個役魔人來了白銀城,他們不是對付邪魔的專家嗎?怎麽眼睜睜看著邪魔肆虐大地不出手?”鐵匠的兒子斯諾甕聲甕氣說道。
“‘役魔人’是一個職業,就跟傭兵和我們沒什麽區別,如果不給你軍餉你願意給領主賣命?役魔人也一樣。”羅格回答。
眾人一陣沉默,有人嘖了一聲說道,“我聽說亞東鎮的男爵領主有一個漂亮的女兒,真是可惜了。”
“有什麽可惜的,這些貴族跟邪魔唯一的區別就是他們披著一張人皮……”那個有些憤世嫉俗的紅發懷特再次反駁道。 www.uukanshu.net
正在這時,軍營的大門打開,一陣馬蹄聲不快不慢的傳來,眾人循聲看過去,只見四輛馬車拉著十幾個傷兵緩緩走了進來,這些傷兵有的斷了胳膊,有的傷了大腿,還有的腦袋上纏著繃帶,看裝束都是新兵。
斯諾高聲問道,“沃夫家族的兵又打來了嗎?這是是不是輪到我們上戰場了!”他揮舞著粗壯的胳膊有些躍躍欲試。
“不是沃夫,是盜匪,這些倒霉蛋去剿匪的時候遇見了沃夫家族的劫掠隊襲擊一個村子,為了保護村民死了十幾個人。”
魯夫立刻緊張起來,“哪個村子?”
運送傷兵那人詫異地看他一眼,含糊不清說道,“好像是黑魚河對岸山坡上的一個小村子。”
魯夫松了口氣,還好不是自己家所在的村子。
那十幾個傷兵被抬入兵營養傷,消息靈通的羅格壓低聲音說道,“聽說這些盜匪在白銀城外的山林裡藏了好幾年,十分狡詐,他們不單單劫掠村莊,已經有好幾個騎士的莊園被洗劫,都發生在騎士和扈從跟隨奧利大人出征期間,搞得很多騎士都不願意跟隨奧利一起打仗,極有可能是沃夫家族在背後支持。”
“奧利大人很是惱怒,懸賞每個盜匪的腦袋一個金幣,活捉的話賞賜兩枚金幣,要是咱們能殺上一兩個,那就等於一年的軍餉啦,希望下次剿匪瓦西裡大人能帶上我,要是表現的好,說不定能得到奧利大人賞識成為他的親兵。”
眾人紛紛點頭認同魯夫的看法,連紅發那個杠精這一次都沒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