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倫回到別墅大廳,眼前的一幕讓他吃了一驚。
只見文森特坐在壁爐旁,另外幾個被亞倫殺死的侍從,也都坐回牆邊的長桌上吃東西,那個女仆一臉愕然,她面前的幾個剛進來的莊園護衛也面露詫異之色。
地上的血跡還沒乾,剛剛這裡一定發生過一場生死搏殺,然而大廳內幾個人都安然無恙地坐在那裡。
“大人,您沒事吧?”
“我能有什麽事!剛剛我跟亞倫大人切磋了一下,打翻了幾個椅子,你們進來做什麽?太失禮了!”
女仆支支吾吾,“可剛才我明明……”
“出去!”
文森特少有如此嚴厲的語氣,讓女仆不禁哆嗦了一下,默默退了出去。
女仆和護衛離開後,文森特的表情陷入一種呆滯迷茫的狀態,扭頭雙目無神地看著亞倫。
“主人!聽從您的吩咐!”
亞倫看了看手中的黑色短劍,這就是奪魂之刃的能力嗎?
他剛剛感覺到自己的意識中多了些東西,那是一種精神鏈接,在他的意識中多出了幾根絲線般的波動,而且跟印記石的共鳴不同,印記石鏈接的是他的生命力量印記,而這幾道意識波動直接與他的靈魂相連,讓他能夠隨時控制對方的生死。
不過這種鏈接對亞倫而言是有負擔的,就像一個身體塞了多個靈魂,時間久了會令他感到疲倦,他現在的極限也就能承擔六到七個連接。
而文森特此時的狀態更像是活死人,亞倫試探了一下,有呼吸也有心跳,同樣需要吃喝拉撒,但自身的意志已經被亞倫的意志覆蓋,就像一個提線木偶,擁有生前的記憶和性格,但沒有自我意識。
他忽然有了一個想法,如果是這樣的話,要是一個人快要死了,此時用奪魂之刃殺死他,將其轉變為活死人,那算不算一種變相的復活?
“莊園的墓室在哪兒,帶我過去。”
文森特起身默默走在前面,亞倫跟著他走出大廳,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春天即將到來,陽光開始有了溫度,剛剛經歷了一番生死,讓他有些唏噓,更讓他警醒,以後盡量不要一個人去別人家吃飯,在這個世界,任何人都可能是從背後刺來的一把刀。
墓室位於別墅後面花園的盡頭,裡面埋葬的是莉莉的母親。
陰冷的地下室一片漆黑,寂靜無聲,平時這裡也沒人來,牆上掛滿了蜘蛛網,地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文森特點燃了墓室的火盆,跳動的火光映照下,一具石棺擺在墓室盡頭,上面刻著銘文。
“愛妻莎娜·道格長眠於此,願諸神憐憫她的靈魂”
“這上面的字是你讓人刻的?”
文森特點點頭。
“愛妻?明明是霸佔了別人的妻子,你還真夠虛偽的!”
文森特微微低頭,禮貌地欠了欠身。
石棺上面蓋著一塊黑布,上面用白色的粉末塗著一個魔法陣般的符號,在六芒星的六個角上壓著六顆人的頭骨,中間是一個石碗,裡面有風乾的暗紅色粉末,以及一枚金幣。
“這是什麽?”
“女巫怕莉莉的母親怨靈找她報仇,所以布置了這個鎮壓鬼魂的儀式!”
亞倫扯掉黑布,露出下面的石棺。
棺蓋沒有合死,旁邊有一條通風的縫隙,他很輕松就將石棺推開,火把往裡面一照,只見一個瘦弱,蒼白,纖細的女孩兒蜷縮在一具白骨身邊,皺著眉頭,眼皮不時顫動,仿佛正在經歷一場可怕的噩夢。
她瘦的皮包骨頭,比當初被奧利吸幹了生命力的瑪姬也強不到那兒去,而且常年躺在石棺裡讓她的四肢幾乎退化了,盡管如此,她的手腕和腳踝上還是被鎖了兩條鐵鏈,與棺材連在一起,最遠就能到墓室的內門,恐怕平時除了方便,根本就不會離開石棺。
亞倫心中有些心疼這個無辜的女孩兒。
“你知道她被女巫囚禁在這裡嗎?”
文森特再次點頭,“女巫禁止我們進入這間墓室,但我知道文森特·道格的女兒還活著。”
“你這個‘文森特’是假的,但你作為文森特·道格的侍從這個身份可是真的,她不是你的女兒,但也是你看著出生長大的,難道一點兒可憐她的心思都沒有?”
文森特沉默,這讓亞倫有些惱火,可跟一具傀儡也沒法撒氣,“將她抱出來!”
文森特走到石棺前伸手去抱她,裡面睡著的少女此時卻睜開了眼睛,纖細的雙手試圖推開他的手。
“我媽媽說你不是我爸爸,你是壞人,你不許碰我!”
文森特只聽亞倫的命令,絲毫不顧少女的拒絕,依然去抱她的腰,女孩兒便哭了起來,聲音柔弱,仿佛隨時都可能一口氣上不來死去。
“好了,我來吧!莉莉,那個女巫已經被我製服了,我叫亞倫,我是來救你出去的!”
女孩兒止住哭聲,看著亞倫說道,“我知道,媽媽告訴我了,她說你殺死了背叛主人的侍從,懲罰了那個邪惡的女巫,她還說你是一個好人,你可以抱我!”
說著她伸出雙手,像一個求抱抱的孩子。
她這樣的反應,反倒是讓亞倫警覺起來,那個女巫之前在強盜窩裡也是這樣柔弱無助可憐,這讓亞倫幾乎有些見弱女而色變了,而且她母親已經死去多年,怎麽可能告訴她這些事。
“你為什麽不願意抱我,你討厭我嗎?”
“我……”亞倫清了清嗓子,“我怕我粗手粗腳的傷到你,你這麽瘦弱……”
女孩兒眯眼笑了起來,“你在撒謊哦!媽媽說撒謊的人會不幸!”
聽她動不動就‘媽媽說’,亞倫沒來由的想起自己小時候看過的一個小品,“俺娘說了,女兒大了要出門,要找找個勤快人……”
他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甩出腦子,“你媽媽真是什麽都懂!”
女孩兒點點頭,“媽媽知道的東西可多了!”
“那你知不知道,你母親已經死去很多年了,她的遺骸就躺在你身邊呢!”亞倫臉上的輕松之色斂去,神色凝重地看著女孩兒問道。
女孩兒扭頭看著那具屍骸說道,,“不會呀,媽媽一直陪著我,她會唱歌給我聽,還給我講故事,幫我趕走討厭的老鼠,她剛剛還在我身邊跟我說話呢,咦?她去哪兒了?”
亞倫咧嘴笑道,“她不會在我身後吧?”
女兒往他身後看了一眼,搖頭說道,“沒有,她不見了,大哥哥,你能不能幫我找到她!”
亞倫不清楚這女孩兒現在到底是什麽狀態,是不是被女巫喂了什麽藥,還是被囚禁在棺材裡太久,精神出了問題,但他覺得還是先帶她離開這裡。
他將砍斷了女孩兒手腳上的鎖鏈,看到他拿著奪魂之刃,女孩兒幽幽說道,“那把短劍,是一切悲劇的源頭,大哥哥,你最好還是不要使用它!”
“這也是你媽媽告訴你的?”
“嗯!爸爸當初就是被這把劍蠱惑,去森林中獵殺仙女才死的。”
她身體很輕,亞倫盡量動作輕柔一些,不過這一次他沒有直接用生命印記去修補她身體的虧損,那個女巫算是給他上了一課,生命印記的力量不能隨便用來幫助他人。
棺材裡只剩下那具骨架,亞倫發現骸骨的手裡捧著一個日記本,他順手拿出來翻了翻。
裡面記載的是她跟隨丈夫從神聖羅蘭帝國南方來到希斯帝國北境的經歷,以及一些道格家族的往事。
原來文森特·道格家祖上是神聖羅蘭帝國的貴族,而且一名侯爵,擁有數萬平方公裡的領地,不過在文森特祖父那一輩,因為犯下滔天大罪而失去了領地,家族成員大部分被殺,爵位也被剝奪,到了文森特這一代,道格家族只剩下他這一個繼承人。
二十多年前羅蘭帝國與希斯帝國爆發了滅國之戰,很多羅蘭帝國的底層人組成了‘平民遠征軍’進入希斯帝國領土,他們當中大多數人都死在了路上,死在一場場遭遇戰中,但也有少部分幸運地打下了一片基業,躋身成為貴族階層。
比如白銀城的康拉德子爵就是出身平民遠征軍,文森特也抱著同樣的想法來到了亞尼行省。
他還帶來了一柄家傳的魔劍‘奪魂之刃’,據說當初文森特的祖父陰謀利用奪魂之刃操控羅蘭帝國的一位大公爵,結果事情敗露, 才導致家族的滅亡,他想要用這柄奪魂之刃,在希斯帝國打出一片天地,重振家族榮光。
然而他在亞尼行省跟隨一群平民遠征軍征戰數年,最終也隻獲得了一個騎士頭銜,反倒是那個出身卑賤的康拉德佔領了白銀城,被大公爵冊封為白銀城的子爵,這讓他既嫉妒又不甘。
於是文森特心中產生了一個激進的想法,他要刺殺康拉德子爵,讓他成為子爵的傀儡,然後再一步步將西亞尼行省控制在自己手中。
但就在他即將動手之前,奪魂之刃警告他,康拉德子爵身上擁有一股邪惡的力量,那股力量的來源甚至比它更加強大,要戰勝這股邪惡力量,他必須帶著短劍去綠影森林,殺死森林精魄所化的林中之女。
日記在這一部分之後,畫風一轉,變成了分享鄉村閑適生活的少婦日記,每天記錄的都是村子裡哪頭牛生了崽,哪隻雞下了雙黃蛋,某個淘氣的孩子不小心將沙包扔進了別墅庭院。
字裡行間都是對美好生活的歌頌,和對她丈夫文森特的愛戀,亞倫猜測這可能是她受到女巫失心藥劑的影響,不過他看著看著,察覺到有哪裡不對。
日記每隔幾頁,就會出現一些用傾斜體寫的字,他將這些字挑出來連起來,發現那是一句話。
“可憎的提爾,卑賤的侍從,冒充我的丈夫,霸佔我的家業,詛咒你,詛咒你不得好死,惡毒的女巫,囚禁我的莉莉,我詛咒你的靈魂。”
原來莉莉的母親莎娜早就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他人冒充的,只是為了自己的女兒,不敢說出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