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魂魄來講,歸墟之中虛實相容。
渦旋湧動的暗流是真,冰涼海水反倒成假的了。
沿流質滾湧的大潮逆流而上,兩人衝至清晰明顯的方形痕跡處。
“這裡你們一直沒有派人過來?”
徐然環繞壓痕轉了一圈,那痕跡無論如何不像是能在這暗流湧動中留存下來。
“該是打探了,但是我忘記了。”
薑有常有故地重遊之感,但對這塊清晰無比的空地感到陌生。
來往流質魂魄不計其數,過往的魂役也該察覺此處異常。
可從未有人向他稟報過此事。
也無人關心這裡到底丟了什麽。
徐然步於周圍,恍惚中仿佛看見了高聳於意識之海的雄壯冰山,加之踏步白玉京的層層玉階。
鬼使神差中,他向前探出手去,摸到一股冰滑滑的壁面。
嗯?
薑有常很明顯也察覺到了,便一同向石壁觸去。
“這東西還在這裡?”
“可這樣的話,我早就該知道了啊?”
“這是個什麽東西?”
身為陰山中人的薑有常,扭頭去問向徐然。
“我不知道,上次魂役前來稟報,我該是處理過,我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了。”徐然眉頭緊皺,將手放了下來。
“貌似是古仙遺產···”
“嗯?”薑有常死寂的臉上露出一副難看神色,“你不是第一次來陰山嗎?”
“啊?魂役為何要將這麽重要的事情向我稟報?”徐然不解道。
“嗯?”兩人面面相覷,一同從忘憂石壁旁跳開。
有古怪!
事有蹊蹺!
嘖!
徐然雙手一拍。
這種腦海中被寫入一段記憶的感覺,他可太熟悉了!
剛剛那段莫名其妙的遭遇,是薑有常的!
他確實多次來此,至於為何一直沒有處理這石壁,大概是···
忘記了。
“看樣子,這忘憂石壁除了獻祭記憶換取回饋之外,本身也能影響他人的記憶。”
問題是,如何修煉呢?
沉思之際,薑有常過來拍打下徐然肩膀,“如何呀葉少主,可有瞧出一絲端倪?”
“要是別無他事,咱們就回去了,在陰山底待太長時間不是好事。”
“況且這裡只是一處痕跡,沒有其他東西,沒啥好看的。”
徐然身體後仰,頗為怪誕地凝視薑有常。
這家夥又忘記了!
可是為什麽我沒有事情?
“是因為動用過忘憂石壁所刻秘法的原因嗎?”徐然只能想到這一種解釋。
“薑兄,我有所悟,幫我護法!”
薑有常:“···”
就一個破石頭壓過的痕跡,還能悟出什麽來了?
薑有常撇撇嘴,在打坐入定的徐然旁蹲了下來。
“這璃月宮中人,跑陰山悟道來了?”
不過來者是客,又是太姥仙尊吩咐過要好生招待的貴賓,他也不敢怠慢,驅動一身死氣阻擋紛亂無序的暗流。
徐然意識漸深,散發清幽微光的石壁佇立於前。
他再次回到了那座黑海之上的冰山中。
呼~~~
“既然這裡才是石壁所在,多少應該有些反應才對?”
掃視四周,徐然身軀忽的僵滯了片刻。
那層晶瑩剔透的玉階上,有個熟悉身影正匍匐前行。
“不是讓你在外護法嘛,你怎麽也進來了?”
薑有常古怪附身身下一眼,便又繼續狼狽前行。
艱難爬了兩階,他就氣喘籲籲地沒了動靜。
這不是他···
放眼望去,這座冰山似乎比之前更加巍峨雄壯。
不知多少層的玉階直天際,每一層幾乎都塞滿了人,他們或是盤腿而坐,或是匍匐於地,或是索性躺在地上。
這些都是曾經試圖入白玉京的修士。
“看樣子,薑有常也對此有所圖謀,只不過他後來忘記了。”
玉階上的那位,興許就是他的記憶。
噗嚕嚕!
徐然四處打轉時,洶湧奔騰的白浪中,鑽出一魚頭人身的詭物,那模樣同隧洞石柱所刻相同,張開的魚嘴朝天仰起,頗有節奏的抽動著。
魚頭人始終半邊身子埋在黑海之下。
“既是登山之人,為何駐足不前?”魚嘴微微顫動,發出一股詭異怪誕的氣泡音。
“即使沉淵之人,為何駐足不前?”
徐然尚未答話,便有相同的聲音傳來。
不過此次聲音的源頭是海面下的水中。
徐然朝海中凝望,便見一魚頭人身的倒影。
眼前這詭物,實則是兩頭一身,他藏在海面下的軀體,同白浪中的一模一樣。
“登山?”
“沉淵?”
徐然小心謹慎提防海中魚頭,發現他只是催促,並無明顯惡意。
行至玉階前,他凝視深不可測的天際,依舊是深邃無垠。
雨花谷藏書閣只有小部分石壁,他此刻所觀,才是秘境的全貌。
“如果登階意味著遺忘,那麽向海中墜落···”
徐然爬伏於地,雙手撐在透明濕滑的冰面,低頭向下望去。
“救···救我!!!”
一把枯瘦乾黃的手突然破開冰層, 一把扯住了徐然的衣衫。
那聲音有點熟悉,是臥虎村求自己吃掉的老夫子。
徐然驚慌無措地後退,就見那手跟著衣衫往海面之上逃竄。
手臂隻到關節處就斷開了,粘附了一絲絲瀝青狀的灘狀物。
徐然甚至可以聽見那些東西在瘋狂吼叫。
無序,混亂,瘋狂···
單憑人的語言,根本就不足以描述海底那副恐怖至極的模樣。
“登階?”
“沉淵?”
魚頭還在不斷催促著。
“你除了催催催,就不會說些別的什麽?”徐然聽得心煩,朝海中怪物質問道。
“身為守山人,職責便是督促登山人。”
“身為護淵者,職責便是督促沉海者。”
一種聲音同時響起,以至於徐然聽不清後面到底說了什麽。
“登階,還是沉淵?”
“登階!”徐然沒好氣說了聲。
“既然選擇登階,就要以遺忘為代價,登臨白玉京。”魚嘴張了張,大口粗喘著,大有燈枯油盡之感。
徐然繼續問道,“將過去都甩掉,我會變成什麽?”
“純澈空明,入無我之境,登神,成仙。”
嘖!
徐然披掛的人皮下傳來磨牙的瘮人聲響。
拋棄過去才可成仙,要是將過去都遺忘了,那這仙即便成了又有什麽意思?
“你知道他們為什麽躊躇不前嗎?”魚頭問道。
徐然順著魚頭覆蓋鱗片的手指望去,見密密麻麻的登山人爬伏玉階,同方糖上的蟻群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