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萱精心妥當的安排好了一切。
她替徐然包下了東南岸某軍區療養院附近的小別墅,差人將周圍圍堵了個水泄不通。
直到夜幕降臨,涼爽舒適的海風吹拂起廣場舞的音符,一輛灰白古斯特停在了別墅院內。
徐萱斜靠門前,滿腹怨氣將她那股凌人氣勢襯托得愈發明顯。
她下定決心要對徐然一番狠狠的說教,可就在看見兒子灰頭土臉、滿身泥垢的模樣後,心瞬間軟了下來。
“你怎麽搞成這個樣子?”
“哪裡傷著了沒有?”
徐然搖搖頭,看著匆匆跑下台階的婦人,心中五味雜陳。
“媽,你沒死。”
“太好了,你果然沒有死。”
徐然小跑幾步,向前抱緊了徐萱。
徐萱愣住了,雙手顫抖了許久,才緩緩將孩子擁起來。
滿是海水腥味的淤泥沾在徐萱白淨的襯衫上,她毫不在意,拿手摸了摸徐然的頭。
“你這孩子,瞎說啥呢?”
她抬頭看了看,臉頰微紅,有些不好意思。
“你小時候我沒時間經常抱你,長大了倒是有點難為情了。”
“沒啥,媽,這樣就好。”
徐然捧起徐萱的臉,那股溫熱清晰可感。
“明明兩邊都那麽真實,為什麽就不能同時是真的呢?”
“你先進來,去洗澡把衣服換了。”徐萱將徐然推進屋內,手指向後打個手勢,開車的司機心領神會,即刻差人到附近巡邏起來。
徐然鑽進浴室,抬頭接住花灑流下的水。
清涼舒暢的水流蹚過肌膚,在這悶熱鹹濕的夏日很是能疏解心緒。
徐然開始安靜思索近幾日發生的事情。
明月洞中,兩邊發生的事情邏輯還可以自洽,走出洞後,真真假假就再也分不清了。
徐然張開嘴,流水在咽喉嗆了一下。
喉口和鼻腔一陣生疼。
這種鮮明無比的疼痛,還能有有假不成。
唉!
徐然歎口氣,清洗滿身汙垢,從壁櫥裡掛了間睡袍出去。
徐萱在用手機發消息,見了徐然,立刻將手機收了起來。
“小然,你爸沒和你說過不許接近勞家人嗎?”
徐然坐到沙發對面,低下頭,“說了。”
“那你為什麽跑去露水灘?那裡···”
那裡是上世紀10年代勞家大院的舊址。
這種陰森森的事實,徐萱不敢開口,生怕徐然想得過多。
“我給你找好了醫生,可他借口有預約在先,不會來上門專診。”
“媽,你說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是真實的嗎?”徐然撿起桌上一個橙子,指甲漫不經心地扣動緊實的皮。
徐萱被這一問嚇了一跳,“小然,你為什麽這麽問?你可別嚇媽啊!”
“這個世界當然是真的,你是不是又看見什麽幻覺了?”
“你看我啊,媽在這兒,這裡一切都是真的!”
滴答!
滴答!
橙子上落下幾滴溫熱液體。
徐然搓弄幾下,難以置信地抬抬頭,這些液體居然是從眼角溢出來的,黑太歲沒有淚,他都忘記自己多久沒有哭過了。
不知道是不是洗完澡後的片刻輕松,徐然滿身防備如手中橙子一般,被活活剝開了。
“媽,我看見人的壽命被活活抽走,看見一群蠕蟲吃盡了糧米生機,看見途有餓殍,橫屍遍野,看見一片混沌無序打得不可開交,我看見我的朋友分屍掛在城頭,看見娘被打得只剩下頭和幾塊死皮,我看見我走在一片冰原之上,踩踏玉階不知去了何處,我看見了一片蒼茫,空蕩蕩的一片···”
“啊啊啊!!!”徐然抓住頭髮,下力猛拽。
徐萱心疼得淚花溢了出來,“好好好,咱不急啊!慢慢說,慢慢說!”
“媽,我看見自己成了黑太歲,可勞家祖上世世代代信奉的神靈也是黑太歲,這到底是不是巧合?爸姓勞就算了,為啥你偏偏是姓徐?”
“徐福也是徐啊,徐福就是勞市啊!”
“那些黑泥是什麽東西,我是不是真的吃人了?可他們說是太歲肉,人就是太歲嘛,那他們莫非是和我一樣的東西?”
“這邊家庭美滿,我也希望這邊是真的,可他們等了我一百年,娘的仇,書生的仇,師妹的身子···這些我不能放著不管啊!”
“媽,你告訴我,我究竟該信哪邊?”
徐然單手遮掩臉面,淚水從指尖縫隙鑽出,一滴滴打落地板。
“不急,不急,咱不急哈。”徐萱抱緊他安撫道,“有病咱就治,我們找最好的醫生,吃最貴的藥,什麽東西我都給你最好的。”
“這兒是真的,這都是真的!”
啜泣幾下,徐然恨恨咬牙。
“邏輯,邏輯···”
“一定有什麽東西是我忽略的,我不能在這裡崩潰了。”
徐然竭力抑製住心中翻湧滾動的不甘,從徐萱懷中掙脫出來。
擦拭掉眼前的淚,他端詳眼前泣不成聲的婦人。
“媽,你給我講講過去的事情吧。”
“要是這裡可以補全我丟掉的過去,我就信它是真實的,我小時候是什麽樣的人,我小時候做了什麽事,你都給我講講吧。”
徐萱眉頭緊蹙,眼神中閃爍著複雜神色,一副有難言之隱的作態。
她目光遊離不定,根本不敢看徐然的眼,細小汗珠掛滿了她的額頭。
“這裡是假的對不對?”
“媽,你根本沒法補全我的童年···”徐然苦澀搖頭,仿佛知道了答案。
“我該回去了媽,過段時間我再來看你。”
徐然閉緊雙眼,嘴中不停念叨著給心裡下暗示:“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不!”
一雙手握緊了徐然。
“我不想提起,是因為我和你爸都認為那些記憶沒什麽好處。”
“你爸和我說過,我也確實想開了,所以我現在隻想治好你的認知障礙,失憶症就算了···”
徐然睜開眼,有些費解。
“為什麽?”
“因為你小時候接觸的東西,對於現代社會來講太怪誕了,即便在當時的你看來是正常的。”
徐萱聲音低沉沙啞,仿佛她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從嘴中硬生生擠出來一樣。
“和黑太歲有關系嗎?”
“你爸對勞家的信仰向來閉口不談,我不知道什麽是黑太歲。你想聽,我就給你講,但你必須答應媽一件事。”
“無論你想到了什麽,都不能和勞家牽扯過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