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盡日黯無光,白骨縱縱橫地爽。
一處破敗的廟宇,似乎下一刻便要落得個不是被如墨的雲碾碎,便是被陰霾吞沒的下場。
廟宇之外忽然立起五尺白骨,如遭提線般,以一種怪異姿勢被拽入廟中。
方虯身後前一秒響起聲音的時候,後一秒方虯的髒話就罵出口了。
正所謂,惡鬼怕惡人。這麽晚的天管他是人是鬼,先做出一副不好惹的樣子總是不會錯的。只是這不開口還好,這一開口倒好像是引起了那聲音的興趣,方虯這頭罵的越起勁,那聲音也越大,等到方虯這邊口乾舌燥再沒力氣張口了,那邊聲音也沒了。
被人欺負也就算了,還要被個不是人的欺負?還是在神仙老爺的眼皮子下面?越想就越氣,方虯操起神台前的香爐,“什麽狗日的玩意?有種的給小爺滾出來!保管叫你再死一回!”
……
被拽入廟宇中的枯骨,此時卻正那尊披甲散發拄劍的神像之背後,一雙漆黑空洞的眼孔死死盯著下面怒目圓睜的方虯。
只是廟門外寒風忽起,方虯打了個冷顫之後,居然冷汗直流!剛才自己滿腦子居然只有一個殺字,若是剛才走進來什麽,管他是老幼婦孺還是可憐人物,都必然隻落得下場淒慘。
如果只是純粹怒氣衝腦熱血翻湧導致的,那倒是算不上什麽,可是剛才的方虯分明是清醒的,如果廟門處真進來一個人,如何搶個先手,身邊什麽東西能致命,神像前的桌子自己舉不舉得起,能不能只是抽出桌腿將來人刺個對穿,方虯想了無數種可能,邏輯清晰,計劃明確,只差行動。從想法到計劃落定方虯隻想著“殺”!甚至方虯還在祈禱進來的要是個比自己還小還弱的孩子就更好了,那樣自己肯定能殺了他。
神像背後,枯骨居然開始生出腐肉來,原本漆黑的眼孔先是生出了血絲然後是腐肉吊著半粒眼球,只是方虯被那陣寒風吹醒之後,枯骨之上也沒再生出腐肉來。
“不擔心?”諸子敬對於眼前小姑娘表現出來的看似毫不在意的態度,在意料之中卻在情理之外。
“我擔心的話前輩是不是就可以送我進去?”楚沐淡淡道,不過是揣著答案問問題。諸子敬願意與否,都已經不可能再將她送進去。
方虯入黃粱夢中時,諸子敬就已經再也沒任何辦法做什麽了,要麽方虯夢醒頓悟,要麽方虯永墜夢魘。
“所以前輩何必問我呢?”
“倒是能在這點上看得開,要是早些日子可以這麽想是不是就沒了中間這麽多事情?”諸子敬語氣中似有些諷刺。
“前輩不也是畫地為牢自囚於此?”
爭鋒相對
“至於有悟時得悟,雖逾經年,不敢晚也。”對於楚沐的話,諸子敬隻覺得合情且合理。
諸子敬這話既是對自己講也是對楚沐講,只不過當下看來楚沐聽得進去未必能明白能做到。想到此處諸子敬不再說話只是在端起茶杯時不禁歎息“怎麽不是酒呢?”茶縱有千萬好處,卻唯獨在逃避二字上比不過酒。眼下的小姑娘執迷不悟非要奔著南牆去,那自己呢?自己畫地為牢比起撞南牆能好多少呢?
楚沐完全忽視了端起茶杯邀請自己的諸子敬,看著身旁的方虯眉頭緊皺,掌心已被指尖刺破流血,楚沐只是握起方虯的手低聲喃喃對不起。
手中茶杯應聲而碎,一支峨眉刺直撲面門而來,諸子敬先前是有覺察到楚沐的情緒變化,也預料到她會出手,只不過沒料到這小姑娘來的這麽快,竟是險些沒防住。
諸子敬捏住峨眉刺向後到飛出去時,卻看見這山水圖好似正值深秋,山衣黃風蕭蕭,水戴霜雲沉沉。在這幅山水圖內,如果諸子敬不想干涉,山水圖的時節便不會發生變化。楚沐帶著怒氣的殺意居然能影響到山水圖!
楚沐單手掐訣,諸子敬捏住的峨眉刺轟然炸碎!又在炸碎之後重新凝回到楚沐手裡,此時的楚沐早已雙眼猩紅。
突然的爆炸雖然沒有傷到諸子敬,倒也讓諸子敬明了了此時楚沐心底的怒意,於是當下立刻運轉法術,讓山水圖隆冬再回春,以春景暖意壓製楚沐已然快要失控的怒意。
日頭暖潺潺,春風綠青山。楚沐手中的峨眉刺瞬間被生出的藤蔓纏住,任她如何想要掙脫都無濟於事,楚沐再要回過頭去看方虯時,方虯早已被花草圍了起來。藤順著峨眉刺向上生長,等到藤蔓徹底禁錮住了楚沐的時候,便只有楚沐的一張臉露在外面。
諸子敬只是一個彈指,禁錮著楚沐的藤蔓便開始生出花來。
楚沐緊握著峨眉刺的手卻在藤蔓開出花時,慢慢松開,一雙猩紅的眼也漸漸恢復正常。
“在黃粱夢境裡他比你安全,別擔心了。”諸子敬重新坐回茶桌前,又解去纏繞住楚沐的藤蔓。
“他是否比我安全,和我是否擔心他沒關系。”楚沐解開束發的發帶為方虯擦去額頭滲出的汗。
“有道理,不過這個時候道理就沒那麽有用了。”
諸子敬突然有種錯覺,眼前這小姑娘不是和自己因果牽扯緣分不淺,而是更像自己的同類,所以才會一樣固執,然後一樣的畫地為牢?
陳年往事忽然翻湧,一朝開悟,幸得摯友,千裡快哉風,一氣破萬軍……原本被諸子敬刻意封存的往事,一幕幕重現。
惜得此時竟無酒,空把輕樽對月聽。
方虯猛的搖頭想要將腦子裡那些殘忍的想法都甩出去,卻發現原本自己躺著的地方此時居然躺著個看上去比自己高些的少年,枕著手臂翹著腿看向自己。
“剛剛的動靜是你?”方虯小心翼翼地詢問。
那少年卻完全不理,只是搖著腳看著方虯,“滾吧,這裡以後是我的地盤。”
方虯沒再說話,心裡突然竄出一個念頭,這樣的人可以弄死的吧?這樣不守規矩沒禮貌又沒人在意的小叫花子弄死了也沒人在意吧?自己也不會被官府追責的吧?一定不會的!他那麽該死,自己一定不會被追責的!這樣一個小叫花子死了就死了,死了還能讓這城裡乾淨些!
“沒聽到嗎?讓你滾啊!”那少年坐起身來滿臉的不耐煩。
沒錯了!這狗日的就該死!方虯心底竄出的那個念頭愈發癲狂,此刻方虯似乎能聽見自己如雷的心跳,殺了他!一個比豬狗還賤的叫花子而已,殺了他!明明是自己好不容易找來的休息的地方,難道要被這麽個畜生東西搶了去?不行!一定要殺了他!
“怎麽?我還沒打你呢,你就怕了?”看見方虯渾身發抖,已經站起身的少年又退回去坐下。
“滾吧,我……”
原本被方虯放回神台的香爐不知何時又回到了方虯的手裡,方虯用力地向那少年腦上砸去。
心底那個聲音越來越大,殺了他!他該死!
方虯一下一下地砸在那少年身上,哪怕那少年在被他用力砸在腦上後就已經斷氣了。
方虯一下一下砸著,好似瘋癲了一樣突然大笑,“哈哈哈哈!真該死!真該死!哈哈哈哈!死吧!死吧!”
神像背後,那具枯骨又開始慢慢長出腐肉,一張還沒敷著面皮的臉咧著嘴,露出一個滲人的笑,像是在表示對方虯行為的滿意……
徹底力竭的方虯終於停下手來,只是原本在他身下完全沒了人樣的少年卻不知何時消失了,無聲無息地來,又莫明的無聲無息消失,除了地上的血跡和濺射到四處的肉屑還能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方虯先是被嚇到,隨後又暗自竊喜,只要自己把血跡和肉屑清理乾淨那麽就不會有人發現。不過竊喜之後方虯又立馬安慰自己, www.uukanshu.net 那不知名的少年本來就該死,自己這麽做完全是替天行道做了善事,為什麽要怕人發現。只不過嘴上是這麽說,手上的動作卻完全沒有要要停下來的意思。
“謝謝你哈!”方虯肩頭突然探出張臉來,笑容真誠。
真誠笑臉的主人邊說著邊從方虯收拾起的肉堆裡一點點撿起肉屑,然後往後腦、耳後、脖頸等幾處仔細看去竟然一點皮肉都沒有的地方按進去。
此刻的方虯早已愣在了原地,隻覺得像是身處極高處,眼前一陣眩暈之後便要往跌下去。
直到地上肉屑被那人撿的乾乾淨淨隻留下一談血跡之後,那人才拍拍臉,“接下來該我啦,我幫了你,你也得幫幫我嘛”。
說著便只見那人脖子猛然伸長猶如巨蟒,長大的嘴足以將方虯整個吃進去……
“……!”方虯驚醒的時候整個人早就被冷汗濕了個透。
回過神來的方虯先是四處張望又趴在地上找血跡或者肉屑,終於什麽都沒有發現的方虯才長舒了一口氣,對著神像真誠地三拜再三拜。
只是方虯沒發現神台前的香爐裡香灰沒了,爐子後面的血跡好像還是新的,那尊神像似乎也多了一雙逼真的眼睛……
被群山圍繞的某一處砌築起的高台之上的篝火裡,高台之上是羽為冠獸骨覆面獸皮為衣者十人。
“既然這一次是我贏了,那就該按著我的法子來了,幾位沒意見吧?”
”別到時候控制不了就行。”
“難道再像前幾次一樣迷迷糊糊來恍恍惚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