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然和林小多徘徊在城外大橋附近,在山峰聳立重巒疊嶂的流雲宗山脈內,找一條小烏篷船猶如大海撈針。
城外大橋高高地跨過護城河,視野極佳,他倆在這裡等待小船的出現。經歷了幾次失望的午後,霍然意識到,想再次看到那條隨性的小船,除非讓大橋下出現一具屍體。
河水很髒,沒人有興趣觀賞河景,又是在深秋,雨水稀少,河流寂靜乾枯。霍然站在橋欄杆邊俯瞰觀望,雲在遠處,寂靜在身邊。河流的收縮處露出一些乾涸的河床,像是老人張嘴時裸露出的萎縮牙齦。令人生厭的同時令山嶺顯得更突兀。
烏篷船不出現,他倆就只能乾等著。
林小多其實一點不想撈什麽破屍體,他在養屍峰整天面對這玩意,實在是看的夠夠的了。他壓根也不明白乾這行賺靈石意味著什麽,只是覺得劃船挺好玩的,能有霍然陪著說話就更好了。
問題是,如果你喜歡劃船,熱愛聊天,完全應該找個幽靜的湖邊什麽的,幹嘛跑到這裡來對著一條破河乾等。但是林小多絕對不會去想這樣複雜的問題,看來霍然選擇的搭檔還是可靠的。
沒有盡頭的等待,讓人能夠體會到什麽是虛無,那不是遠處山峰繚繞湧動的霧氣,不是風掠過水面吹皺的凌波,而是什麽東西消釋了,分解了,就像是千鈞重物掉下萬丈懸崖的途中,被雲和風包裹住,變成了一根稻草,晃晃悠悠中,一切都顯得很輕很寧靜。
有心不如無意,相逢怎及偶遇。
有一天霍然在橋上遇到了一個少女,她正趴在橋欄杆上,身體前懸,兩股長發沿肩膀邊垂向河流。少年以為這是一個想不開的人。還沒想好到底是應該救人,還是為了引出烏篷小船而袖手旁觀。女孩就直起了身子,一撩頭髮說:“不看天,你鬼鬼祟祟地在這乾嗎?”
雲朵,居然是雲朵,霍然這才認出她。三年不見了,這段時間既短暫又漫長,它佔據著霍然已知生命的五分之一,它吞噬了女孩消失後的每一個日夜。當那個人真的出現在面前時,讓人一下子不敢相信。
雲朵站在霍然面前,還是以前那種眼神,懶洋洋病懨懨地審視著霍然,好像對面的少年是一個已經打碎多年,幾經努力也無法再恢復原狀的花瓶。
霍然愣了片刻,故作平靜地說:“雲朵啊。”
“呦,認不出我了。”
“有一點。”
“怎麽會?我變了嗎?”
其實,也就是髮型變了,以前常挽著兩盤發髻,現在是披散下來。
雲朵的身材本就是細長勻稱的,現在又長高了些,長發遮掩下,反勾勒出些許腰身。
霍然想問少女這些年去了哪裡,一時間卻開不了口。
雲朵招手說:“過來給我看看,下巴是不是抬高了些。”全世界只有雲朵這樣對霍然說話,也只有她可以這樣說。
霍然當然想讓自己看起來平靜穩重一些,可是雙腿控制不住的卻走近過去,雲朵仔細端詳霍然的脖梗處,又用指尖捏了捏,然後歎了一口氣說:“老樣子。”
恍惚中,霍然又回到了幾年前的那個黃昏,雲朵站在另一座橋上,也是群山萬壑,旁邊靠近著宗門內監。那座橋的欄杆很寬,女孩可以舒服地坐在上面,不像此時趴在扶手上,看上去就像厭倦了什麽。那時的女孩雲朵在一座橋上,遠望著被囚禁的賭徒父親,現在的少女雲朵在另一座橋上,遇到了當初陪伴她的男孩已經成為了少年。
林小多在旁邊迅疾地比劃了一個手勢,意思在問:“她是誰?”當林小多激動到語無倫次時,就會比劃只有霍然能看懂的手勢。
雲朵好奇地問:“這人怎麽了?”
霍然的回答很簡潔:“啞巴。”
林小多憤怒地望了霍然一眼,重重地說:“我會說話!”
他們靠著橋欄杆說了一會兒話。有傳聞說雲朵離開了流雲宗,去了別的地方,可少女說她一直在宗門裡,最近在靈獸一脈的學府修行。
“靈獸一脈啊。”霍然一副了然於胸的口吻。
這所學府比外院學府強的有限,在宗門裡也是出了名的混亂。每個學府都會有特產,有些出產築基修士,有些出產宗門敗類,有些出產無賴混混。靈獸一脈學府的特產是不靠譜,因為這個脈系極為講究天賦和親和力這些不太靠譜的東西,所以能夠符合標準入內修習的學子少之又少,進去了往往也是憑天賦自由發展,所以散漫的很。
聽起來到也不錯,問題是最終能夠修成,得以築基的弟子太過稀少,幾十年也不見得能有一位。所以靈獸一脈弟子普遍的出路,不是放鷹遛狗就是駕馬套轅,最多的是當赤眼蠻牛車夫。
林小多他爹林屠夫是靈獸一脈出身的修士,他好歹有個祖傳的靈肉鋪能夠賺靈石養家,算是混的不錯的了,可就算這樣,林屠夫都寧願讓兒子林小多去養屍峰學習,可見靈獸一脈在流雲宗的凋零處境。
霍然的話語一出口,少女已吃透了他的心思,口氣不屑地說:“靈獸一脈怎麽了?前幾十年還是出了一個築基成功的修士呢。不看天,你不要亂想。”
“我沒亂想。”霍然陪著笑臉回應,他有點適應現在的雲朵了。
林小多拍打了霍然後背一下,把指頭戳到他眼前,又指指雲朵。
雲朵側過身看了林小多一眼, 說道:我叫雲朵,我是不看天的朋友。
見到少女主動搭理自己,林小多很高興,重重拍了拍胸口說:“林小多。”然後拿手指戳了戳自己挺起來的胸部。
霍然把林小多拽到自己身後,林小多完全體會不到霍然的不樂意,再次擠到霍然和雲朵之間,剛張嘴想要說話,被霍然又拽了回去。
這個舉動把雲朵逗的“咯咯”直笑,少女眨了眨眼,饒有興致地問霍然:“他想說什麽呢?”
霍然無奈地說:“平常他不是這樣啊,我也沒想到,一個白癡能這麽囉嗦。”
雲朵好奇地繼續問他:“你們來橋上乾嗎?”
“找撈屍人,”:霍然坦然回答。跟著又解釋了一下,撈屍老頭和他的船,他的撓鉤,以及和霍然差不多的歪頭!這個僅僅存在於他和林小多之間的秘密,被他自己給捅出去了。但聽的人是雲朵,那就不一樣了,雲朵當然可以分享霍然所有的秘密。
雲朵輕蔑又無奈地搖搖頭說:“你怎麽老是喜歡做這種奇怪又惡心的事情。”
說完這句話,雲朵攏了一下頭髮,說自己要走了。霍然很想和她一起走,可是找不到理由,急切中問:“什麽時候一起去看你爹?”
雲朵想了想說:“我爹快要放出來了。”
霍然接話:“那挺好。”
“有什麽好的。放出來還是賭唄。”
“那我怎麽找你?”霍然終於說出了最想問的話語。
雲朵嫣然一笑,鼻梁處得意地擰成了一個小窩,像一朵淺開的雛菊:“笨蛋,到靈獸一脈學府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