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然一直記得轉過年的那個春天,覺得那是他自己少年懵懂時代的結束,或者是真正意義上人生的開始。青春結束在這裡,正如長路結束在身後,時間結束在眼前。
翻過年的五月,南瞻部洲的聖火令降臨到了流雲宗。所謂聖火令,這是南瞻部洲修行界的一件聖物,是人族對抗妖族魔族等外來異族的至寶。
聖火令能降臨到流雲宗以供瞻仰,代表著整個南瞻部洲修行界對流雲宗的認可。這是天大的面子,開宗以來沒有過的榮耀,流雲宗修士們翹首以盼聖火令的到來,認為它是宗門歷史由弱變強的一個轉折點。
流雲宗弟子,被要求集體列隊到宗門祭壇迎接聖火令的到來。
所有修行中的學子都得去,重點學府比如戰武一脈學府的學子站在內圈裡,站在祭壇外圈的那當然是外院學府這幫濫竽充數的弟子。
外院學府掌院幾日前就踱著步子反覆強調,所有人等絕對不能缺席,爹娘死了也不行。他認為哪怕開一個微小的口子,這夥爛泥扶不上牆的家夥都會跑得無影無蹤。其實不然,就算是弱雞,大家也都想去開開眼界的,不要說能親眼目睹到大陸聖物,就是流雲宗的祭壇,那也是常年關閉,絕少有打開的時候,更不會無故向低等修士開放。
到場以後眾學子發現上了個當,他們以為怎麽著也會坐在祭壇邊上,沒想到全都要站在通道兩側接受檢閱。
祭壇中心處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到,人群密密麻麻,後腦杓挨著後腦杓,感覺整個流雲宗的修士都到了這裡。看這情形,別說看聖物了,就是想瞅見祭壇中心的人影,也很困難。
人多嘴雜,修士們不停地嘰喳說話,到處都是長者故作威嚴的呵斥聲。後來下雨了。
那是一場五月裡的暴雨,洋洋灑灑瓢潑而下,修士們露天站在雨中,沒有人敢動用法術驅雨,連運法避雨都不敢。流雲宗掌門大缸真人在祭壇最上面,目光森嚴的盯著下面,此等喜事,又逢天降甘霖,這潑天的富貴怎能用法術打斷。
祭壇最中央有個祭台,陸續有人上去發言,霍然什麽都聽不清,他站在最外沿的邊角處。
整個活動與他無關,實際上任何事也無法引起霍然的丁點興趣。
他煩心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父親霍大年因為孫小紅的離開,肉眼可見的在快速衰老。姐姐霍婠婠受吟遊詩人墨白的牽連,前段時間被宗門發配去了流放之地。而他自己,在雲朵讓他快跑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所有的歡樂。
祭壇中央,輪番有人說著話,聖火令遲遲還不來。霍然低頭想是因為下雨的緣故吧,聖火出現了怕會被澆滅,得等雨停了才行。他那抬不起來的腦袋最近被太多的憂傷所佔據,聖火令就一定會是一把火?就算聖火令是火,如果讓雨水就能澆滅,那還配當一個大陸的聖物嗎?
看著身邊其他年輕學子在雨水和泥漿中,臉上依然難掩的歡愉表情和興奮神色,霍然心中輕歎一聲,覺得自己和如此場景實在是格格不入,打算找機會開溜。
聖火令使者還沒到祭壇,場面有點混亂,沒有人在意場地邊緣的情況,霍然很容易地溜了出去,貼著通道邊緣往外走,很快到了祭壇入口,這裡擠滿了修士。
霍然被擠在中間,大片的雨水澆在他的腦袋上,既不能往前走也不能後退。整個世界煙雨茫茫。突然間,有一道纖細的身影從旁邊飄過來,在擦身而過的瞬間,有冰涼的手在霍然脖子上摸了一下,“嘻嘻”一聲輕笑,隨即到霍然身後去了。霍然扭頭看去,一個扎馬尾辮的女孩身影飄入雨中,瞬間消失。
那是雲朵嗎?那個輕笑聲霍然再熟悉不過,他不可能聽錯。可是如此擁擠的人群中,她是怎麽做到突然出現又瞬間消失的?再看旁邊的修士,沒有一人看向雲朵消失的方向,這說明除了自己,沒有人覺察到這個女孩的出現。
難道是幻覺?霍然搖了搖頭,又試圖確認,他摸了摸自己的後脖梗,哪裡被手指撫摸後留下的滑膩潮濕感覺依然存在,那是和水氣完全不同的溫度。
霍然的心炸裂了,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只有雲朵喜歡輕撫他的脖梗,那是他們打小長大的秘密,那是他們彼此之間才明白的溫存,那是雲朵獨有的特權,他瘋了一樣的轉身再轉身, 但是卻不知該向何處去尋找…
雨已經小了,聖火令使者終於出現。霍然這次毫不猶豫快速回到外院學府的隊列中,繼續充當盛會的參與者。
聖火令使者並不是一個修士,他們由南瞻部洲大陸各門派的優秀弟子中選出,現在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在流雲宗青石鋪就的甬道上優雅地行進,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肯定讓這些使者們很享受。
當先的使者在進入到祭壇中心的祭台後,並沒有過多言語,打開雙手向上托起,讓人們看清他手中的聖物,一團光芒瞬間升騰而起。
霍然猜的沒錯,聖火令果然是一團火,實際上,自打小時候從海寶禪院的小樓裡出來後,他就再沒有猜錯過任何事情,他的直覺,勝過任何天份。
只不過,這團火,並不是燦爛輝煌的熊熊火焰,而是靜謐溫柔的一點銀毫。這一點銀毫仿佛有生命般,在聖火令使者向上托起的刹那升騰而起。一瞬間,這抹銀毫放出淡淡的乳白色光暈,將整個祭壇包裹,和光同塵,聖光輕柔的灑在每個修士的身上,祭壇內的所有修士都屏住了呼吸,感受著浸沒在聖光中的滋味。
那是一種神聖的感覺,不只是簡單的被榮耀包圍,而是一種沁人心脾的溫暖,有一縷突如其來的生命力從修士的丹田處開始滋生,並沿著身體的奇經八脈快速攀升。
大量的流雲宗弟子原地坐下開始吐納運氣,這個時候他們如果還沒明白過來,就不配做修士了。這不簡單是一場迎接聖火的榮耀時刻,這是宗門給予的天大福利,被聖光洗禮的無尚恩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