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建築物的方向影影綽綽走動著人類,從結構上觀察,像是個碼頭。
“試煉森林的碼頭已經被我燒掉了,那麽這地方難不成是……海的對面?”
輪船的汽笛聲讓楊芝祝確認了自己的猜測。
那是一艘貨輪,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集裝箱。
這時正好時間從黃昏進入了黑夜,隨著燈光開啟,他看到了碼頭旁邊的公路,以及道路上來回穿梭的車輛。
順著公路再往遠處眺望,他看見了曾經身為人類時熟悉的景色——都市霓虹。
“原來這就是你們生活的地方……獵人,為什麽非要去我們的領地?規規矩矩呆在自己家不好嗎……”
盯著市區,楊芝祝心中升起一股說不出的酸楚。
即使抱著或許會死的覺悟跳入海中與那怪物決戰,可是如今活了下來的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他想回到森林,想回到家。
回憶起在海中殊死搏鬥的場面,他回憶起來自己為了戰勝對方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壽命。
最後一天的時光,理應在魚嘴峰度過的。
落葉必須歸根。
回過頭,面向一望無際而逐漸被黑夜吞噬的大海,他無力地嘗試著伸出雙手。
這副殘破不堪的身體仿佛感應到了他想要動起來的念頭。
於是,木樁子忽然發出劈啪一聲炸響,開裂的縫隙裡透出來淡黃色的微光,暖暖的光線讓深秋的海風都變得柔和了許多。
這是他在身體完整時從未體驗過的一種新奇感受。
現在的自己只是一塊破木樁子,要是被家具店的木工看到了,拎回去打磨打磨也只能用來做凳子。
明明處於這如同行屍走肉的狀態,但他卻再次感受到了生長的力量。
柔軟的根須仿佛正在從那裂縫裡開始往外冒。
這股力量莫名地強勁,不大一會兒的功夫,大量新生的根須將那裂縫擠得越來越寬。
最終,隨著裂隙不斷撐大,木樁就像被砍柴的斧頭劈中似的分開兩瓣歪歪斜斜倒下。
小樹苗破殼而出,新根與嫩芽有力地快速萌發。
而那裸露在外的溫潤如玉的基部也重新被樹皮包裹起來。
“怎麽回事?我在這一階還沒有圓滿,而且壽命已經全部耗盡,這麽強的生長能力是怎麽被激發的?”
對自己源源不斷湧現出的生命力,楊芝祝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這時,基部表層新長出來的樹皮忽然裂開了一道縫,那裡面露出來的橘黃色眼珠子瞪了他一眼。
自己被自己瞪了一眼。
這一幕嚇得楊芝祝一個踉蹌,身體歪歪斜斜扎進了沙子裡,而隨著這倒下的動作,他感覺到背部硌到個硬邦邦的東西。
扭頭一看,那是個冒著火星子的螺旋槳。
而這已經幾乎要熄火的螺旋槳連接著一副僅僅用線纜和電子元件組成的身體。
慘不忍睹的機器人雖然沒有斷電,但幾乎所有的系統都徹底癱瘓,唯獨那塊時而閃爍時而布滿亂碼的液晶屏幕上顯示著:
【怪物,我要和你決一死戰,都是你把媽咪害成現在這個模樣的!】
“怪物……說的是我嗎?”——
——“糟糕糟糕糟糕!”
米蘭達身上的備彈所剩無幾,可是地底下那破洞就像個剛剛被捅的馬蜂窩一樣源源不斷冒出蟲子來。
但這些蟲子並非蠕動著行動。
它們有些背上長滿了綠色的蘑菇,能夠噴射孢子,有些長出了四肢,以既滑稽又惡心的姿勢支撐著那肥胖的身體在地面爬行。
但這些種類的威脅並不算致命。
幾分鍾前,米蘭達重新喚回了將自己和帕布送來森林裡的迷你飛機,她打算先把貝加德送到信得過的老熟人那邊去接受治療。
可萬萬沒想到,飛機還未降落,就被從地底飛出來的巨蛾拆得粉碎。
而對付那隻飛蛾也耗盡了她大半的彈藥。
貝加德處於昏迷狀態,哪怕醒了過來,以這樣的身體狀態別說加入戰鬥了,連自己行走都困難。
可是就這樣攙扶著貝加德,米蘭達只能單手持槍對付身後追來的蟲群。
沒有飛機,靠步行難以離開試煉森林。
現在別說奪回遺跡了,如何活下來都成了個巨大的難題。
蟲海不斷往外蔓延,遲早會把整個試煉森林覆蓋。
“靠兩條腿是絕對跑不掉的,總之先躲起來,然後想辦法聯系援救。”
米蘭達在心中篩選了幾個可靠的老熟人。
眼下,她必須找到個易守難攻的庇護所。
解決掉從身後接近的一隻蠕蟲之後,她再次看了眼山頂那幾座古塔。
或許只有那地方能躲一躲。
時分已經接近黃昏, 比起城市,山林裡的秋風更加冰涼,米蘭達咬緊牙關,一腳深一腳淺往高地走去。
貝加德190cm以上的高大身軀對她而言是個極大的負擔,她的體能已經快要到達極限。
所以,在黑夜降臨時,因為看不清腳下的道路,她一個踉蹌摔倒在地,貝加德的身體也朝著山下滑出去幾米。
而在此時一轉身,她才發現,身後的十來隻奇形怪狀的蠕蟲已經追到了近處,眼看就要撲在貝加德的身上。
“混蛋,全都給我退下!”米蘭達扯破了嗓子裝上最後一個彈匣,朝著蠕蟲將火力傾瀉出去。
但就憑她一杆槍的射擊面對十來隻身軀像野牛一般大小的蠕蟲,簡直是螳臂當車。
米蘭達用光了身上所有能夠被稱作武器的東西,她是個看護,並非獵人,也並非戰士,沒了彈藥的普通人根本不可能以肉身對抗這些強大的變異生物。
所以,最終她只能選擇勇敢的衝到了蠕蟲面前,以自己的血肉之軀擋住貝加德的身體。
米蘭達閉上了雙眼。
雖留有太多的遺憾,但起碼,到了最後,她給這麻木的一生畫上了並不麻木的句號。
蠕蟲張開了血盆大口,她聞到了那腥臭的氣息。
可就那分開五瓣的口器向她身體襲來的刹那,山坡上連續傳來一陣槍響,將最前排的蠕蟲打了個稀巴爛。
順著聲音,米蘭達轉身看過去,眼中所見是一個矮小但矯健的身影。
而在那猿猴模樣的身影背後,豺狼虎豹排好了陣型,紛紛露出雪亮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