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做過很多次類似的夢。

　　粉紅，朦朧，陶醉，翩翩起舞。

　　他確實是喜歡這裡的。

　　安全，舒適，溫暖，了卻孤獨。

　　他也能感受到漆黑之外飄渺陪伴的多重脈搏。

　　“嗯……”

　　青年蜷縮趴在床上，睡姿不算好，被子被踹到地上，窗簾拉得死，透不過絲毫光線。

　　漆黑一片的洞穴……

　　他坐起來，伸個懶腰，用力甩甩凌亂的頭髮使其更加凌亂，然後邊下床邊用手一股腦地梳向後方。

　　拉開窗簾，陽光投進臥室賦色，這才明晰青年頭頂那鮮豔如火的紅發。

　　赤發紅瞳。

　　風輕輕穿堂而過，溜進房間可透氣的角落，吹下休眠艙上細細微塵。這台一人高的機器表面浮起藍光:【歡迎您初次使用】。

　　天邊耀日已久散播色調，窗外這座凌駕雲端的城市一如既往地運作。浮空車穿行氣空，環城觀覽通道上滑過一顆顆載人透明球，螢藍光芒在潔白金屬城間閃爍，思緒渺去天端，幻想縱身一躍而下，從風竄流指尖。

　　又一陣涼風，青年驚醒，瞥了眼牆上的設計圖，頭也不回地離開房間。

　　走出房門，左拐幾步進入洗手間。燈自動漸變亮起，水龍頭噴出熱水，青年捧起狠狠搓了兩把臉，浸過水塗好牙膏的牙刷浮在空中，他呲牙，牙刷緊接著飄進嘴裡清潔。

　　“衛。”

　　玻璃上浮現出一位身著西服年齡同青年相仿的黑發男子，他微笑著開口:

　　“怎麽了?親愛的左龍樂先生，早上好。”

　　左龍樂擺著死魚眼，牙刷從嘴內飄出，漱漱口，吐到水池裡。

　　“莫非你真愛看我裸體?”

　　“不好說，反正不難看就是了。”衛輕笑著回復。

　　左龍樂身體上逐漸浮現出一套製服的輪廓，邊緣螢藍勾勒，隱隱能觀察到衣物的狀貌，隨後愈加清晰可見，物質，賦色，不消幾秒一套純白內襯，蔚藍外衣便已穿戴整齊。

　　“你想吃什麽?”

　　左龍樂離開洗手間，正前方二樓護欄古色古香——

　　噔噔噔。

　　他右手撐著圍欄，側身一躍，自二樓上跳下。

　　穩穩落地，蹲下緩衝。

　　左龍樂站起身，面前就是餐桌。

　　“你問我啊……”他身後和身上衣物一樣浮現出一個小圓盤，飛到正俯身坐下屁股下，撐起身子，隨後幻出椅子靠背與扶手。

　　“給你推薦牛奶和麵包片吧，”衛說著，面前桌上便已出現一碗牛奶，碟裝塗抹味醬的麵包片和一小片硬幣般的芯片。

　　“也不賴。”左龍樂將芯片貼在左邊太陽穴上，開始用餐。

　　【虛擬幻影承載器已啟用】

　　面前浮現出兩個窗口，一個頁面叫“星軌每日”，測試、新聞、八卦、論壇。

　　另一個在放短視頻。

　　左龍樂劃了兩下八卦版面，無非就是某個老師是不是要禿頂了，放假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真的沒人看左某某不順眼嗎?(高讚)】

　　呵……自討沒趣了。

　　切換到測試版面，打開今日測試，左龍樂用視線作答，抽空還能看看旁邊的短視頻。

　　“您有一條新消息。”

　　嗯?

　　左龍樂將視線移到消息欄。

　　蕭鳴:“救，一教103，哥。”

　　哎……

　　再回過頭，題目以異常的速度下滑，每道題在視野裡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一秒，就在這非人的作答速度下，左龍樂完成了今天的測試。

　　【作答完成。用時:3:52】

　　【正確率:100%】

　　也正好吃完了。

　　左龍樂起身，椅子消失再整合成小圓盤，這回變成一個軟綿綿的枕頭。

　　他轉過身向一樓房間走去。

　　拿起飄在身邊的枕頭。嘩——

　　粉粉嫩嫩的房間，可主人卻慵懶地趴在地上，睡姿和左龍樂如出一轍。

　　連床都不上了……

　　枕頭砸在黑長發女人身上，她在枕頭下模模糊糊地叫。

　　“幹嘛啦……”

　　左龍樂調出音頻界面，把自己的聲音調高幾度。

　　“起床吃飯了媽，再趴地上你又要睡著了。”

　　“呃啊啊！”媽媽頂開枕頭坐起，“好吵！”

　　左龍樂走進房間，拉開窗簾，再扭身，母親抱著枕頭趴在地上看著自己。

　　“……怎麽了?”他不解地問。

　　“沒什麽。”母親笑起來，柔黑的長發散在地上，偶有發絲穗成一卷，“你有什麽想要的嗎?”

　　“呃……你怎麽了?”左龍樂有些不適應母親的異常，“出什麽事了嗎?”

　　“哎呀，沒有，”母親偏偏頭，左龍樂順著方向看去，床頭櫃上擺著那把鎏紋手槍。

　　“送你了。”

　　“啊?”

　　【持槍資質確認】

　　【新槍入庫】

　　“呃，不，”左龍樂擺擺手，“我在學校有啊，不需要新的。”

　　他很清楚這並非拒絕的真正理由。

　　“拿著吧。”母親站起身，來到房間窗戶正對的另一側櫃子邊，拿下一個八音盒，“遲早也是要給你的。”

　　……沒時間了。

　　“行吧……”左龍樂來到門口，回望獨自擰著八音盒發條的母親，“我得走了。”

　　“拜拜啦。”母親沒看向這裡，“注意安全。”

　　雖然有點莫名其妙，但總歸是全新一天的開始。

　　左龍樂來到客廳，桌上餐具已被衛收起，拐過去，靠著牆壁底下有一台圓形駐足裝置。踏上去，腳底亮起螢藍色的光芒。

　　“你也看見了。一教。”他開口，整理幾下著裝。

　　螢藍光芒變作線條，貼到圓形邊緣旋轉，線條愈來愈長，速度逐漸加快，最終首尾相接，拚成完整的圓形——

　　左龍樂消失不見。

　　母親房間內的光影格外沉重，偶然間不知是哪位神明歎了口氣，屋內的空氣才開始流動。

　　她放下八音盒，熟悉的聲音響起。

　　“唱，啊跳，我們愛彼此——”

　　眼前光景一變，視野猛地開闊。

　　面前一座直指穹頂的尖塔望不見最高處，雲端上清風徐過，尖塔樓體豎著鐫刻兩個巨大的行楷字:“星軌”。

　　此處傳送廣場少許人逛，花匠機器人身旁經過說笑的情侶，長椅上寫生的美術生呆呆地望著植被區內攀翠的小蟲，花池前老教授蹲在打撈水面花瓣的孩子身後，黑發青少女癡癡地望向星軌塔。建築以尖塔為圓心向外擴散建立，第一教學樓就在身後。

　　左龍樂走下傳送器，走向103教室。

　　大老遠就能聽見某人的哀嚎。

　　“啊啊——別啊——”

　　門開著，左龍樂徑直走了進去。

　　偌大的教室內只有一人，黑發低馬尾的男人大展雙臂趴在桌上嚎叫，身上製服同左龍樂一般。

　　“你不會又掛了吧。”三步並兩步，左龍樂來到男人身邊坐下。

　　“哥，左哥，你知道我一直是白左，呸，左白的。”蕭鳴抬起頭，眼中噙淚，“你就救我一回吧，我真過不去了。”

　　“你冷笑話一直可以的。”左龍樂瀏覽著蕭鳴面前的虛擬屏幕，有關虛擬幻影這科的考試基本都掛了。

　　不過能源與戰術規劃倒是全過。

　　“你說你為啥閑著沒事兒主修兩門非虛呢。”左龍樂歎了口氣，調出這學期的課本，“怎樣啊那兩門，有意思嗎?”

　　蕭鳴聳肩:“至少比虛擬幻影有意思。”

　　另一個聲音從屏幕傳來，金發管家形象的男子也聳聳肩:“據我觀察，他還是挺喜歡能源和戰術規劃的。”

　　“謝了柏懲，”左龍樂無語，開始從頭給蕭鳴講起課來，“你到底是不是這時代的人類啊。”

　　高日挪移，正午時分。

　　左龍樂靠在椅背上，點點頭說:“差不多了，www.uukanshu.net你補考吧。”

　　“嗚呼！”蕭鳴振臂高呼，“得嘞！謝謝您！”

　　“我今天下午要去開虛擬幻影第十九階，”左龍樂打了個哈欠，“模擬訓練戰。”

　　“我天，”蕭鳴指指屏幕上的“十三階”說，“你和我學的是一個東西?”

　　“你是輔修當然慢了，”左龍樂起身，“學完叫你，拜。”

　　說罷，那抹紅發便隨風飄出教室。

　　“虛擬幻影學習進度第二的伊思怡也才第十八階。”柏懲歪頭開口笑，“休息結束，補考開始嘍。”

　　“啊——”

　　慘叫聲又在他身後響起。

　　宿舍、教學樓、食堂、圖書館、體育場、歌劇院、影視中心、購物商場，這些對於天城學院來說都算是稀疏平常的配置，星軌最特殊的一點在，它是為數不多能設有生態模擬區與戰爭演練館的學院。

　　左龍樂低頭思索著早上母親的異樣，轉過拐角，下意識地後退幾步。

　　一位兩鬢斑白的老者抬起頭，看向自己。

　　差點撞上去。

　　“院長。”左龍樂淺淺鞠了一躬，“中午好。”

　　“欸，龍樂。”院長並沒有責怪自己，語氣慈祥，“去做什麽呀?”

　　“我去戰爭演練館，”左龍樂喚出屏幕給院長看，“上課去。”

　　“欸，好啊，”院長側身讓出路，“加油啊。”

　　“嗯，院長再見。”左龍樂快步離去。

　　植被漸見秋色，少許落葉飄到院長腳邊。

　　陰影下院長望著紅發背影離去，緘默地走向星軌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