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軌城,天允咖啡店門前。
葉天清站在傳送器上,環顧四周,沒發現什麽異常,轉身推開門走進去。
天頂上的聚光燈豎直打下來,照到正中央。
光下她的銀發亮得極白、夜黑晚禮裙搭在翹起的雙腿上,一隻高跟鞋掉在地上,那隻光腳沒入裙中。左持黑著,右撐白膚,肩上的渡鴉饒有興趣地用喙又翻了一頁。
葉天清走近光下的她,即使站著也沒比這位高出多少。原地站定,還沒等來者開口。
“挺快啊。這次怎麽不磨蹭了?”優雅的聲線在室內來回穿梭,有些嘲諷意味蘊在當中。
“我不想浪費時間。”葉天清答道,“抱歉。”
“希望這不是你唯一紳士的一次‘行動’。”她肩上的渡鴉叫了兩聲,女者饒有興趣地翻頁,“我幫你擺平那麽多煩心事,怎麽不謝我?”
“……謝謝。”葉天清變得有些不好意思,僅僅是表情。
“這次追個男人都要找我,齧齒動物是在你腦子裡安了家麽?噢、這段寫得不錯。”她自顧自地說著,右手在書上點了一下。
葉天清環顧四周,這裡完完全全就是天允的咖啡店,沒有什麽特別的。
“這地方不錯,對吧?不得不說,那小子的品味還蠻不錯的,哼?”她把書合上,隨意地向後扔去,可掉落在地之聲卻遲遲未到。她的目光終究還是落到葉天清身上。
“看看你看看你,總是心急得不行,幹什麽都火急火燎——成百上千年,你是第一個這麽倔的駐負人。”
“我剛確認第二百二十一任駐負人的行蹤。”葉天清開口。
“噢……葉拾夕。也是,確實是該死在那兒了。”她若有所思地翹翹下巴,但並無過多反應,“哼哼……看看誰回來了。”
她勾起左手掌心向下,一隻戴著黑手套的手突然憑空伸出,抓住她的小臂,後者輕輕用力,一整個人便突兀出現在眼前——
吾一人肩上的黑貓撲向渡鴉,鴉振翅飛起,貓撲了個空,穩穩站在女士的肩上,睜開額頭上的第三隻眼看向葉天清,赤紅的瞳瞪得滾圓。
“我就不再拖著你了。去吧,出了門就能看見。小心點,別被啃了骨頭。”她用面頰蹭蹭貓咪,微笑著對葉天清說。
葉天清轉身邁步,步子邁得還是那麽大。走到門口腿邊突然傳來感覺,低下頭,紅藍綠三色瞳盯著自己,貓在腿邊繞八字蹭來蹭去。
“克蘇魯難得有興致。就讓祂跟你去吧。”身後傳來寵溺的女聲。
“謝謝你,克蘇魯。”葉天清蹲下順了順克蘇魯的毛,隨後起身扭頭,“謝謝你,黎昂娜。”再偏一點,對吾一人只是稍稍點頭。
“慢走哦~”黎昂娜告別的聲音不大,但能蓋過大門關上的聲響。
“那麽——吾一人,”黎昂娜手中又出現了一本黑書,她扭頭看向身邊的男人,“你知不知道什麽是少女?”
吾一人翻了個白眼,扭身走入黑暗。
克蘇魯走下台階,跳到磚塊鋪就的地面上。
十分擁擠的街道。高樓與高樓間隔不到一米,微縮版的路欄豎在路中間,只有腳底板大小。克蘇魯走在前面,一會兒跳到左邊、一會兒又跳回去。
葉天清跟著克蘇魯,繞了好幾個十字路口,頭頂上蒙著的一層薄光也消沉不見。
入夜了。
身邊高樓亮起燈來,照在克蘇魯背上,祂不滿地咕嚕起來。
“找到他我們就走。”葉天清安撫道。
克蘇魯在一個十字路口向左拐去,隨後傳來一聲呼喚。
葉天清轉過身,這條道路的盡頭,諸往塵上半身裸露在外,下半身和雙臂像是被大廈吞沒,濕透的發絲搭在額頭上,從路口開始一直到諸往塵的那頭,燈逐漸衰老,從純白色的燈光到閃爍顫抖的燈泡,懸掛在樓邊的蠟燭,最後諸往塵身邊沒有一點點光亮。克蘇魯坐在最光亮的一旁,舔起了爪子。
“唉……”
葉天清的歎息聲回蕩在閉塞的城市間。
“我沒有時間和你玩。”
諸往塵緩緩抬起頭,將目光投向葉天清。
“救……”
“把嘴給我閉上!”
葉天清一聲怒喝,大地動蕩似是應聲回應。
兩側的陸地龜裂,深褐色的樹乾拔地而起,將高樓硬生頂飛,肆虐延伸的樹枝離譜地由細小膨脹粗壯,攥住四周可憐抱團的無機金屬體,不耐煩地向外推扯,騰出一片巨大的平地。
克蘇魯叼著一顆翠綠色的小果實跳到葉天清肩上,將果實放到後腦杓。果實迅速爆出許多絲絨狀的細線,纏上葉天清的頭髮,將其一齊束向後方拉緊,綻出一朵小小的黑花,絲絨自是其蕊。
葉天清面部不住地抽搐,一步步迅速接近諸往塵,地面突出一根純白色的尖刺,一把將其抽出,身旋半體,腰扭臂距,帶有倒鉤的刺深深將諸往塵的鎖骨貫穿。
“啊!!”“咚。”
諸往塵剛痛喊出聲,一記重拳砸在臉上,頭狠狠撞到牆上,工業渣滓粘上側頰。
“我告訴過你們多少遍。”
葉天清左手上透明液體凝聚成短刺,扎進諸往塵額頭,將頭扭正,諸往塵渾濁蒙翳的雙眼看向葉天清。
“不要。偽裝。人類。”
葉天清後撤一步,轉身抓緊短刺,猛一用力將“諸往塵”從牆內拽了出來,摔到地上。
“我真的是——”
“你要是再用他的嘴說一個字,我現在就把你們全都揪出來燒成渣滓一個不留!”
葉天清一腳踩在“諸往塵”脖子上,蹲下身,食指指著“他”的眼睛怒吼。
“你們知道為什麽你們永遠裝不像麽?嗯?”
左手的液體灑到“諸往塵”的背上,皮肉下似乎開始蠕動著什麽……
“讓我告訴你吧。你們這些蠡流蚍輩,畜生不如。”
“諸往塵”整個身子似乎極度燥熱,四肢不住地扭動顫抖,表現出來卻是無力地左右搖晃。
“你們裝的那些人殼啊。眼睛裡的怯懦恐懼都他媽快流出來了。”
葉天清眯起眼搖頭,踩脖頸的腳左右擰動。
“真是不巧。碰巧你裝的這個人。”
“諸往塵”背上爆出無數朵紅色絲絨花,蕊絲瘋長糾纏,飛速抱成一顆龐大的繭體。
“一點都不怕死。”
葉天清起身後退一步,膨脹的繭到達一定體積,絲絨花都一齊斷蕊,繭轟然落地,砸到“諸往塵”的頭上。一些黑色液體緩緩流出。
“嗷嗚~”克蘇魯叫了一聲,跳到繭邊開始舔那灘黑色液體。
繭上有一條很明顯的分界線,葉天清雙手扒住一掰,很輕松地就將繭解體。
諸往塵背朝上蜷縮在繭內,身上還穿著那身棉襖。
葉天清將其拖出,得以伸展的諸往塵即刻撐起身子,嘔吐出一片無色液體。
“你他媽也沒告訴我,那逼葉子吃了鼻毛會發光啊。”
吐完的諸往塵扭過頭,臉上的鼻毛隱隱散發著綠光。
葉天清扶著諸往塵坐穩,手邊又長出一棵坎澤,這次他將莖與根遞給諸往塵:“你要吃的。”
“你他媽的……”諸往塵話說一半發覺肚內空空,一把拿過坎澤莖根堵住了嘴。
葉天清起身,手上拿出幾個圓潤的黃蘑菇,下部尖銳,他就把那頭插進諸往塵旁邊的地裡,然後一個一個載,似乎是要把諸往塵圍進一個圓。
“你這又在幹嘛?”諸往塵嘴裡塞著草問。
“送你回去。”葉天清回道。
“那你呢?”
“改主意了,我回去把那個遊樂園操爛再回。”
“一起吧。”
葉天清手上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諸往塵,不過視線很快就被發光鼻毛奪走了,他迅速低下頭。
諸往塵面部抽搐兩下,叫道:“笑你媽呢?!”
“噗咳嗯……對不噗呵呵哈啊哈——”葉天清沒憋住。
“你有那本事不早把我救出來,還在笑?!”
“你是說那白色尖刺?”葉天清笑意未褪,微笑著說,“那可是秘密武器。我為了救你趕時間才用的。
“你知道以前那白刺扎幾回才能讓敵人喪失行動能力嗎?”
“啊?”諸往塵把嘴裡的草吞下去,“一到五次?”
“不。”葉天清已經把蘑菇載成半圓了,“一百次。”
“哈?那為什麽——”
“自那之後,每用一次就少一次。等到我手上就只剩兩次了。”
諸往塵不解。
“一開始想出這個方法,設定次數的那位先生迫於無奈,才隻定了一百次。
“這個世界不是常世。這裡是認知的世界,你信什麽就是什麽。等到這刺次數耗盡,以後就再也沒用了。我就永遠喪失一條對付祂們的手段。”
“那你……”
“放心。”葉天清栽好一圈蘑菇,踏進圓圈,黃蘑菇表面開始循環變色,越變越快,“我有無數方法讓祂們死。”
“閉上眼睛,憋氣,雙臂交叉放到胸前。”葉天清蹲下,把右手放到諸往塵交叉的雙臂上。
“三、二、一。”左手放到諸往塵的後腦杓上。
葉天清閉上雙眼,一頭往下衝,左手用力將諸往塵往地上摁去——
“嘩。”“好了。”
重力再次翻轉,諸往塵睜開眼,渾身上下都濕透了。可自己仍坐在地上,並沒有磕破頭。
周圍蘑菇消失了,葉天清擦擦臉,克蘇魯站在肩上將束發的絲絨花吃掉,葉天清的頭髮散了下來。
環顧四周,這裡是遊樂園曾見那節滿地水和小白花的車廂。
“走吧。”葉天清站在車門處,已然整好儀容,回望諸往塵,“乾爛這傻逼遊樂園。”
諸往塵摸摸克蘇魯的腦袋,看都沒看葉天清:“誒,以後叫它紅綠藍怎麽樣?”
克蘇魯眨眨三隻眼睛,舔了舔諸往塵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