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
諸往塵猛地坐起,惶恐的心跳與呼吸昭示夢境,可夢的實質卻如幽影般沉入不知名彼方。
“你睡得並不好。”
葉天清就坐在一旁,蠟燭的亮度只能淺淺在他眼中留下點光。自己身上披了件帶毛的毯子,暖和、但只有一件。
“啊……嗯。”諸往塵把毯子掀到一邊,搓了把臉,“你不睡嗎?”
“沒必要。把這個喝了。”一瓶牛奶遞了過來。
諸往塵用異樣的眼神看著葉天清,開口道:“這個是——”
“不。新的,另一瓶,無害。”
諸往塵沒再多話,接過玻璃瓶後一飲而盡。
整個房間陳設著各種或多或少沾染神秘氣息的物件,葉天清就坐在一把歪斜但能維持平衡的椅子上。
“你說夢話了。”葉天清就靜靜地坐著,什麽也沒動,什麽也沒做。
“啊。”諸往塵似乎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句話,“又說什麽了?”
“說你寧願渴死餓死。”
諸往塵沉默片刻,什麽也沒說。
“出去再想。”
“然後幹嘛?”
“等天亮。然後乾掉這兒的髒東西,帶你出去。”
諸往塵點了點頭,玻璃瓶在鞋底上敲敲:“你不困嗎?”
“不。”葉天清把頭扭過來,“在這個世界裡,你信什麽就是什麽。”
“啊?”諸往塵眨了眨眼,“啥?”
葉天清見諸往塵滿臉疑惑,倒也沒繼續解釋的動作,隨手便把玻璃瓶拿過,起身將空瓶擺放到門口正中,關上房門。
“你說話說清楚啊。”諸往塵吐槽道。
“記住就行了。”葉天清走到門對牆邊,轉身靠著,“你餓不餓?”
“你有吃的?”
“不能說沒有。”
牆邊細縫中忽而傳來窸窸窣窣的細碎震動,水滴從指尖滴下,一根臂粗的木枝從葉天清腳下爬出,鬱鬱蔥蔥的茂葉甩動起來。
葉天清揪了一片葉子下來,塞到嘴裡嚼動。另一隻手把綠葉遞給諸往塵。
諸往塵歎了口氣,甩了個眼神,接過葉子一起咀嚼。
單從一起咀嚼葉子這件事來說,諸往塵更像是一頭離死不遠的沮喪老牛,一步步走近墳頭卻還在攝取生之所需,連自嘲都懶得做,任由蚊蟲叮咬,耷拉下來的尾巴仿若沙化死根;葉天清身上則隱隱透出一股樂在其中,又不似什麽被馴服或者被圈養的動物,大概只是暫時被拘束在某個地方,持續謀劃著自由的路線。
葉子本身沒什麽味道,出人意料得很有汁水,咽下去能感受到清涼的泉順喉下落,著實醒神沁心。
“這是什麽?”諸往塵喝下後問。
“坎澤。”葉天清又拽了幾片,“全體都是可食用的,不過你現在吃葉子就好。”
“噢。”繼續嚼葉子。
二人沉默著進食,直至腳底陰暗中突兀亮出點點紫光,一眨眼就遍布地面,間距不大,諸往塵站起,挪腳的地方總會提前暗下,先前落腳的地方再亮起來。
“走吧。”葉天清說,“天亮了。”
推開門,地面上空無一物,葉天清邁了出來,狹窄的走廊隻容得下一人走動,瞬間又聞得見那股濃烈的煙香。
“別出聲,跟我走。”瞥了眼右側似是遙遠的火光,葉天清向左轉身邁步,步伐卻是些許詭異,時快時慢,偶爾還跳起來,頭撞到極低的天花板。
不過這些諸往塵都沒有過問,畢竟最近見過的怪奇事已不算少,再說,自己也沒打算琢磨清楚。
“跨過來。”
諸往塵低下頭,一瓶滿裝的牛奶端正地擺放在地上,壓著地毯上的輕薄白紗,左側的門虛掩著,向外透出幾絲燥熱的氣。
他一步跨過去。
除了偶爾粘在地上的點燃蠟燭,這一路沒有任何光源,諸往塵開始有些懷疑,還要走多久才能到盡頭。
葉天清忽然止住腳,回頭用平淡的眼神看了看諸往塵。
……什麽意思?
諸往塵正疑惑時,葉天清蹲下身子,似乎在擺弄著地上什麽東西,爾後站起身,一把推開右邊的門。
巨大的推力從背後襲來,寒霜襲上脖頸,諸往塵不禁打了個顫,再偏頭看,葉天清正扒著門框,整個身子斜進裡面,被巨大的吸力吞沒,右手拿著一件白色棉襖,只有濃鬱的黑暗從他身後透射到自己眼中。
諸往塵也被推到門邊,氣流聒噪地衝向葉天清身後,棉襖被壓到胸上——
“穿上你就不會冷了!”葉天清沉著地對諸往塵喊話,音量不大,很清晰,“你去自來往!”
說罷,葉天清連同棉襖一齊拽住領子,身子向後仰倒,同狂風極寒,墜進屋中。
預想的倒地並未出現,迷人的目眩墮入無邊漆黑,隨之帶來醉惡般頭暈,疼痛先掐扼喉管,驟縮的氣管將已進的氣息反嘔,心臟似乎都應之停跳。
下一瞬胸口傳來陣陣暖流,將寒氣強行逼退,諸往塵淺睜開眼,望見腳邊倒立放在地毯上的玻璃瓶裡面裝滿了黑色。
葉天清和諸往塵都站穩在地上,後頭看看,竄進來的門躺在地上,被風吹得吱呀作響。
“嘎嘎。”
葉天清用腳將門合上,現在看模樣更像是地窖的入口,不過年久的冰霜和隱隱透出幽藍的地表合為一體,也看不出這裡竟有一個入口了。
“走。”葉天清踩了踩,確認關好後對已經穿好棉襖的諸往塵說。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穿了棉襖連腿都不冷,諸往塵還是繼續順從葉天清的指示。
可能是剛剛被凍清醒了吧,諸往塵看著隻穿了長袖囚服的葉天清,難得再次提問:“你不冷嗎?”
“不。”
這家夥的回答永遠這麽簡短麽。
環顧四周,漆黑一片,不過能勉強判斷是個狹窄的洞穴內,畢竟四處都回響著不安的渦鳴,人聲被卷入,被拆解成最基礎的波再吐出。
葉天清在冰面上踏了兩腳,流動的幽藍爍爍,他即刻向其中一個洞口走去。
如果現在體感還有用的話,那麽應該是向下深入。
暖流在體表遊走,竟催得諸往塵生出陣陣困意,打個哈欠——
一隻手蓋在嘴上,食指豎在他唇前,葉天清好似一尊冰雕,蓋在嘴上的手毫無溫度,只有眼神中滲出的絲絲疲憊方顯得人味。
諸往塵停止渾身上下所有動作,呼吸靜靜過了十幾輪,葉天清的手才放下。
駭人的死意也將將消退。
幾秒過後,諸往塵依舊大氣都不敢喘,心臟撞到胸上,自覺呼吸有些遲緩。
葉天清靠在冰霜覆滿的穴壁上,緩緩開口——
“這裡比較危險,但請你記住,我會保護你安全離開。”
“哎……”諸往塵靠在葉天清對面,盯著面前這位的臉。
“我只能信了啊。”他苦笑幾聲,裹緊身上的棉襖。
“如果我消失了,原地等我就好。等會兒你可能會看到一些反常識的事情,記住我跟你說的話就很安全。”
“我已經看到很反常的事了。”
葉天清點點頭,身子從牆上彈起來,繼續跟著腳下冰面的幽藍下行。
啪嗒。啪嗒。
良久啊,良久。
到底有多久呢?
狹窄的穴道逐漸寬敞,風聲慢慢不再傳入耳畔。
“你知道為什麽鬼屋叫鬼屋嗎?”葉天清先開口問。
“嗯?因為裡面有扮鬼的人專門嚇人,專門給遊客刺激。”
“這樣啊。
“在我這兒鬼屋都是監獄。”
說罷,葉天清身形一顫,消失不見。
眼前紅光四濺,好似鍛物的熔爐濺出鐵花,落到地上,被同化成幽藍。
“嘎哢嘎哢。”
耳邊傳來骨骼碰擦的響聲,
“壹、貳叁。嘎嘎。”
刺耳的剝骨聲構築音節。
“陸、?捌。哢哢。”
細瘦的食指在肩上有節奏的敲打。
“哪裡啦?去哪裡啦?”
火花濺到肩上,沒什麽感覺,但看得見肩上爬滿幽藍,宛如鬼影顏色。
“沒事吧?”
葉天清從身後走出來,方才那隻敲打節奏的手也正是他所有。那手拍拍諸往塵的肩膀,把藍色的冰晶打掉,一如平常。
“你剛剛……?”
“沒什麽,走吧。”
周邊開始出現豎起的冰錐,光色緩緩流淌,很難說裡面到底是水還是什麽。
諸往塵盯著腳底,地面遍徹冰霜,腳前突然黑了一塊,突出地表。
再仔細打量打量,一端扁平,由薄至厚,諸往塵驚覺,好像是木製槳的大頭,碎成兩段,被凍進地裡。
胸口撞上手臂,葉天清一言不發,橫起右臂攔住諸往塵,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
“哈……”
徹藍大地寂靜無聲,遠點深核緩淌吐息,世間一抹深紅自地心上浮,跳出水面,下落,濺起高高水波。
通紅木船熊熊烈火著其身,船中坐一人形,硬灰的骨架緩緩起身,將手中碎斷的木棍扔下,沉入水中,然後扭頭。
葉天清向它走去。
“哈……”
冰柱隨第二聲吐息碎裂,冰渣緩緩上浮,飛向漆夜。
骨架整個轉過身,肋內胸腔跳動著燃燒的心臟,可其余器官都結了厚厚的層冰, 泵出的血液無處可走,擠出心臟的室壁,一團團火焰從肋骨間閃爍爆出。它挺起背,肋骨跟著翕動收緊,壓迫器官,流下青色的液體。歪頭,空洞的眼窩古跡斑斑,但諸往塵莫名能感到視線審視。
“哢嚓哢嚓。”
腳底冰面發出聲響,細細裂紋滋生開來。
葉天清沒有回頭,站住腳,背後忽而長出一棵通體純白的高樹,沒有葉子,就連枝丫也不剩幾根。他抬起左手,一把再拽斷一根樹枝。身後枯樹在失去樹枝的一瞬化作細細塵埃,吹往彼方。
“我是第陸佰零叁任駐負人,葉天清。此番叨攪。”
“哈……哈……哈……”
骨架的喘息變得急促,心跳也快了不少。它一腳跨出船外,枯樹塵埃被心火燒為虛無,不少冰面都已碎裂成窟,卻向外噴湧水流。
葉天清抓緊樹枝,走到骨架面前,舉起。
“唰。”
枝尖從左肩,劃到右胯。
整個世界的重力緩慢傾斜,葉天清的身子向右偏偏。
枝尖從膈右,橫過膈左。
骨架身上的火焰突然狂虐暴躁,染到葉天清身上,灰白的指關節抓上葉天清的肩膀,空洞的眼窩對他呐喊。
“貳……貳……壹……”
他右手懷過骨架,閉上雙眼。
樹枝穿透了焚燒的心臟,骨架整個都結成冰塊,在葉天清懷中化作齏粉,熄火也難抗凌風。
世界的重力也恢復原樣,葉天清轉身,看向身後——
諸往塵消失不見,地表隻留了無數個漩渦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