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3”
“律:0”
“人:1”
“遊戲開始!”
“記住,別相信任何人。”
……
褐紅色的火焰退卻,楚易驀然驚醒,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視網膜上那斑駁而猩紅的字跡,在被黑暗暈染的牆壁上緩緩的消散,然後逐漸化為支離破碎的染料,順著那張老舊、泛黃的海報流下。
楚易的心臟如同被大錘擊中了一般,砰砰跳的厲害。
剛才莫名其妙的出現在眼前的那些文字,是怎麽回事?
做噩夢了?
楚易摸著自己的胸口,試圖將瘋狂跳動的心臟給按下去,然後繼續睡覺。
可下一刻,他就僵住了。
我這是……在哪裡?
他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周圍的景象如墨汁滴入清水一樣緩慢的侵染著的視野。
這是一個十分狹窄的房間,面積可能不足十平方米。
在這個房間的左側靠牆位置,擺著一張老式木床,寬度在一米五左右。
楚易發現自己就坐在這張床上。
他低頭看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覆蓋在自己腿上,破舊,沾染著黑褐色汙垢的毛毯。
然後就是毛毯下那張淡藍色的,有著三個破洞的床單。
視線往旁邊移動,牆壁上掛著一個少了一隻胳膊的木偶,旁邊是一張面部十分模糊的明星海報。
木偶?
看著那個木偶,楚易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個木偶是他兒時唯一的玩伴,但早在十幾年前就被那場大火給燒掉了。
等等……大火?
楚易心中猛的一驚,再次仔細打量周圍的環境。
粗糙的水泥地面可能剛剛才用拖把拖過,散發著些許的腥味,濕漉漉的出現在楚易的視野裡。
床腳那個他用了許多年,用來放衣服的白象牌皮箱,依然靜靜的躺在那裡。
自己的右手邊,有一張被塗抹了幾團墨汁的寫字桌,上面堆放著一摞書。
最上面的一本,寫著大大的高中物理四個字。
這是,高中時的臥室?
自己重生了?回到了上高中的時候?
回到了那場大火之前?
在沉寂了幾秒之後,巨大的喜悅一瞬間從他心底最深處湧了出來。
整整隱藏了十多年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記憶中,父親,母親以及妹妹的面孔清晰的出現在了眼前。
“爸,媽,希希……”
他的喉嚨中發出了如砂紙打磨了塑料般的聲音,在空氣中沿著荒誕的軌跡傳播,然後狠狠的撞在了牆上。
木偶似乎動了動,但又似乎沒動。
楚易被自己的聲音給嚇了一跳。
他的聲音不是這樣的,雖然說不上有多麽的清朗優美,但絕不是如砂紙打磨般的粗糲。
不過這並不重要。
此時此刻,他唯一的念頭就是衝出房間,然後去看看……他們。
然而就在他想要下床的時候,毫無知覺的雙腿卻成了束縛他的繩索。
上半身已經探出了床外,但雙腿卻依然軟綿綿的躲在毯子下面不肯露面。
導致的後果就是讓他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我的腿……怎麽了?”
忍痛半躺在地上的楚易吃驚的看著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一時間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在他的記憶中,自己的腿從來都沒出過什麽毛病。
健康,有力,甚至還能踢足球。
可為何現在卻完全動不了?
他難以置信的用手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可痛覺就像是被凍僵在寒冰中的蟲子,早已沒了聲息。
我的腿……癱瘓了?
他吃驚的想。
直至幾秒鍾之後,他才看見旁邊那張老舊的輪椅。
“這是……我的?”
楚易伸手去摸那張輪椅,入手的冰涼和不鏽鋼棱角劃過手指的刺痛,讓他明白這絕不是一場夢。
自己的腿,不知因為什麽原因而癱瘓了。
發了好一會呆之後,楚易認命了。
腿壞了,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回來了。
他回到了那場大火之前。
憑借著記憶,憑借著十幾年的記憶,他完全有能力阻止那場大火,讓父母和妹妹過上更好的生活。
腿壞了又怎樣,只要腦子沒壞,他還是他。
強忍著激動,用盡了全身力氣,楚易爬上了輪椅。
輪椅坐墊上陳舊的凹痕,完美的契合了他的身體,再次證明他的腿已經壞了很長時間。
楚易顧不得系好兩側的安全束帶,推動輪椅來到門邊。
在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之後,他緩緩的,帶著激動,強忍顫抖,推開了房門。
門開,記憶中的畫面在這一刻變成了現實,如洪水一般擊中了他。
這是……他的家?!
面積並不太大的客廳裡,零星的擺放著一些家具。
一件老舊的紅色高低電視櫃,左邊是立櫃,右邊是方櫃。
電視櫃的門扇上有鏡子,鏡子上面還有一道從左上角,直至右下角的裂紋。
那是自己不小心用癢癢撓打的。
方櫃的下面還有一個小櫃子,放著一些零碎的物件。
而在方櫃的上面,則是一台微微泛黃的大屁股彩色電視機。
電視機的上面,一個並不太大的座鍾正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那上面的指針,指向了7點整。
陳舊的粗布沙發、仿製的大理石茶幾,以及那面二叔送給他們家,但是並沒有養魚的魚缸……
熟悉感撲面而來,刺的楚易呆在了原地。
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
這裡是他的家,十幾年前的家!
自己,真的重生了!
巨大的喜悅讓他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腿,而迫不及待的推著輪椅走出了房間。
“醒了?過來吃飯吧!”
一個渾厚中年人的聲音從側面傳了過來,帶著幾分熟悉,又帶著幾分陌生。
楚易身體一僵,機械似的轉頭看去。
首先進入眼簾的,就是一張折疊圓桌,
微有些生鏽的不鏽鋼桌子腿撐著的,是綠色有著牡丹花花紋的桌面。
好像自他記事起,這個折疊圓桌就在那裡了。
桌面上擺著三盤餃子。
沒有菜,也沒有筷子。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坐在那裡,正微笑看他的那個人。
那張十多年都沒曾見過的臉。
“爸……”
楚易顫聲道。
“睡醒了?醒來就過來吃飯吧,今天是年三十,我們吃餃子。”
楚易的父親微笑道。
看著嚴肅中帶著慈祥的父親,有那麽一瞬間,楚易感覺自己鼻頭有些發酸。
可這種感覺,分明已經消失了十幾年了啊。
“嗯!”
他重重點了點頭,推動著輪椅,來到了飯桌前。
不管怎麽說,他回來了,回到了那場大火之前。
這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
飯桌上的餃子微微冒著熱氣,如白玉一樣盛放在盤子裡。
“喏,給你筷子。”
父親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雙筷子,含笑遞給了楚易。
楚易用顫抖的手接過。
筷子是記憶中的木質筷子,有些舊了。
纖細的筷子頭微微有些發黑,像是沾染了什麽東西。
也許是鍋台上的黑灰?
楚易不確定的想。
“吃吧,吃飽了,整整一年都不會餓了。”
父親笑著,那眼神中充滿了慈愛。
“嗯!”
拿起筷子,楚易夾了一個餃子,深深的聞了一下。
熟悉的香味讓他立刻確定了餃子的來源……那是母親的味道。
“爸,我媽呢?”
楚易又放下了餃子,強忍著激動問道。
父親的眼神始終隨著他筷子上的餃子移動,
在看到他又把餃子放回盤子後,眼中好像閃過一絲失望。
“你媽單位有事,可能今晚不回來了。”
單位有事,今晚不回來了?
楚易愣了愣。
他的母親在市裡的毛紡廠上班,做的是會計的工作。
這份工作是很輕松的,在楚易的記憶中,從來也沒有晚上加班的情況。
而且,從父親剛才的話中得知,今天還是年三十,除夕。
除夕加的什麽班?
楚易有些疑惑。
“先吃餃子吧,一會涼了就不好吃了。”
父親再次催促,臉上依舊帶著慈祥的微笑。
可是不知為何,楚易卻總覺得這笑容有些……詭異,和記憶中的樣子有些不一樣,就像是泥坯被燒製成瓷器,而產生了走樣。
也許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
算了,不管了。
先吃餃子,吃完了再好好問問父親,為什麽母親年三十也要加班。
這樣想著,楚易便再次夾起了餃子,送入了口中。
芹菜的清香混合著肥瘦相間的大肉的香味,產生了一種肥而不膩的爽感。
入口即化的餃子皮,帶著淡淡的麥香。
確認無疑,這就是母親的味道,他十多年都不曾再吃過的母親的味道。
這一瞬間,餃子的味道在味蕾上炸開,但楚易卻幾乎哭出來。
他用力的咀嚼著餃子,然後吞咽了下去。
食道中傳來微微的刺痛感,就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劃拉著他的食管一樣。
“好吃嗎?”
父親笑了, www.uukanshu.net 從原本的微笑,變成了開懷大笑。
“好吃!”
楚易顧不得理會身體內傳來的刺痛,有些疑惑的抬頭,不知道自己的父親為何要發笑。
但下一刻,他的眼中就出現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只見“父親”的嘴,竟就那樣裂開了兩條長長的口子,裂縫從下巴一直蔓延到了耳朵,裂紋深的能看見白白的牙齒。
猩紅的舌頭就像是毒蛇的信子一樣,從那巨大的裂口吐了出來,不斷的伸縮,上面還滴著鮮血。
而他的“父親”的那張臉,在這一刻就像是瓷器一樣,從中間完全碎裂了開來,產生了無數深深的裂紋。
黑褐色的鮮血順著裂縫流了出來,就像是黑色的蟲子在掙扎。
嘶!
巨大的恐懼如潮水一般迅速將楚易淹沒,他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這可怖的一幕,完全失去了反應。
“好吃嗎?好吃嗎?好吃嗎?”
從那裂開的大口中,傳來了金屬敲擊般的回聲,“父親”那支離破碎的臉,在這一刻幾乎貼在了楚易的臉上。
“好吃嗎?好吃嗎?”
似乎來自深淵的回聲,在那鮮血狂湧中。
濃烈的血腥味,幾乎淹沒了楚易所有的感官。
他下意識的想要大叫。
可是卻在下一刻,便驚恐的看到從自己的胸前,毫無征兆的伸出了一隻帶著血跡的手,然後用力的抓向了自己的脖子。
嗤啦!
一聲輕響,劇痛襲來,黑暗以極快的速度吞噬了意識。
他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