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過了多久,弱小可憐且無助的李桐,像個嬰兒似的蜷縮在床上。
他緊閉雙眼,嘴裡嘮叨有詞,無數次重複著諸如“夢魘滾開……急急如玉令”這樣的話。但眼睛是閉上了,李桐的雙耳反倒更加敏感了。
這時,一陣轟鳴般的撞擊聲從房間外傳來。李桐驚嚇地喊了一聲,捂著手臂就要往被窩裡鑽。
可他的手機又開始嗡嗡作響——只不過在他聽起來,這簡單的蜂鳴震動,就跟滾滾天雷落在枕頭邊上,像一串烈鼓鼓點響徹在他的耳廓。
李桐,這位平日裡謹小慎微,且又內向寡言的畫師,只剩下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方可輸出自己的情緒。
“裡面的人!快開門!我們是警察!!”
“嗯?不是狄拉克之海了?不是什麽聖痕了?”李桐定了定神,一睜眼,又是花屏般的手機界面,他的近視眼不嚴重,但也不至於連手機屏都是一副老花鏡的樣子。
“喂,你好——”
“請開門,李桐先生,我們就在門口,再不開我們就破門而入了——”
對李桐而言,這一串對話,仿佛發生在遙遠的山谷裡,至少有二十次的回音繚繞,直到對方的語音變成一道雜音。
“好——好的,我就來。”
至少是警察,不是那些東西吧,李桐心有余悸地想著。可警察上門來做什麽呢?而且碰巧是這個節骨眼。
跟我剛才的遭遇有關系嗎?跟我使用全息宇宙開源平台有關系嗎——我知道這東西要翻牆才能用,這東西在國內算是違禁的APP應用呢……但是……但是。
一片黑暗中,李桐輕飄飄地打開防盜門,隨即迎來的是強烈的光線——像是朦朧霧氣裡的燈塔正對著他。
“李桐是吧?你的電腦在哪?”
“啊?哦不好,全息宇宙的界面還沒關呢!”
他本能地跑向自己的單租間——可門口的這兩位警察又該如何設想呢?
這個汗水淋濕了劉海、戴著無框眼鏡的瘦高男生,一臉的驚恐與疲憊,手腳那麽的不利索。屋子裡黑燈瞎火的,一見到手電投來的光線就往裡屋竄。
“按住了!別讓他斷網!”
其中一名警察端著執法攝像機,幾大步就抄到李桐的身前,攔著他的房門。
另一位警察鑽進去,迅速搜查著他的書桌、他的電腦、他房間裡的一切。
“不是……你們嚇著我了……我是,我是冤枉的呀。”李桐感到萬千的情緒和語言擠到胸口,但他又怎麽講述呢?
他這個現實和夢境都區分不了的年輕人,又如何解釋手臂上的那道疤痕呢?
那一串拗口的冥冥之語又如何解釋?什麽狄拉克之海,什麽伽泰聖痕,什麽潛心的彷徨者……說出來騙3歲小孩?
“檢查過了,電腦已經關機了,至少一個小時前,沒有傳輸信號。”
那名警察從書桌下的爬起來,看著被攔在房門外、站也站不穩,靠也靠不利索的李桐。
“何隊,常規的突擊檢查做完了,沒有異常,房間裡只有一個嫌疑人,你來跟他聊聊?”警察說完便放下傳呼機。
“走吧,在這裡傳訊不方便,請你配合我們的調查!”另一位警察有些粗野地擰著李桐的手臂。
“我是無辜的……我什麽都沒乾呀,我……我……”
“問完我們就知道了。”
李桐把左手臂深藏在衣袖裡,任由兩名警察一前一後地領路。
“你怎麽了?東倒西歪的,會走路嗎?小鄧,等會給他安排一次尿檢,也通知物證科,把他的房間再徹底搜查一遍。”
李桐心裡暗暗叫苦,一時不知自己該不該主動求助了。
“何隊你上來了呀。”
不知是前方有人舉著火炬,還是尋常的電梯門打開,裡面24亮著的光線太過刺眼了,李桐在這片朦朧的、飛蚊症似的混亂視覺裡,看到一個瘦高的身軀向自己飄來。
“先停下。”
李桐頓時被一隻強有力的手掌擋住,擋得他胸口隱隱發疼。
“手電筒給我。”
李桐感到自己的眼皮被翻開,又有一陣光線探照進來,直射瞳孔。可如此近距離的強光光源,對他而言更像隔著厚玻璃看月亮——啊又是那該死的月亮!
“李桐,25歲,身份證號45134xxxxx34514,能聽見我說話嗎?”
這第三位警察的手法要嫻熟很多,也許,他第一時間便覺察到了李桐的異樣。
見他沒有答覆,這位警察靠近他耳邊。
“跟我報數——1。”
李桐憋著眼淚汪汪的雙眼,看著這名容貌不詳的警察——僅僅是光線和視野的扭曲太劇烈了,他看誰的五官都是一副畸形、臃腫、漩渦的模樣。
“1——”
“再來,報快一點!2——……………………”
“2——”
“3——4——5——6”
“3……………………4……………………………………5…………………………………………………………………
…………6”
警官歎了一口氣,隨即說道:“李桐,你的意識,還有相當多的部分在高維空間,可至少你整個人是清醒的,夢結束了…………算了,你多半也聽不清楚。”
“何隊,還去局裡嗎?”
“不去了,尿檢也不用做了,上我的車,還有,聯系柳安市的應急電話專線,取消防火牆的報警吧。”
這位名叫何彪的警官,像一隻狼王似的,在李桐身前踱步,從頭到腳打量著他。
卻不知為何,這名警官並沒有去揭露對方手臂上的異樣。
…………
又是一陣令人眩暈的強光,伴隨著金屬器具的敲擊聲。李桐突然清醒過來,他剛才是在睡覺嗎?他剛才是在夢遊嗎?
但他的雙手卻牢牢地拷在面前的小桌板上,他所坐的地方,等同於即將被審訊的嫌疑犯。
“你睡醒啦?”
又傳來金屬敲擊的聲音。李桐目所能視之處,已不再像方才那般光燭跳躍、形狀扭曲了。
盡管物體的輪廓還有些模糊,他大致能看到這位警官的面容。何彪警官,有著一張堅毅老成的中年帥氣面容,此時仍像一隻狼王般端詳著他。
“眼動也恢復了,我看也不用報數了。”
他忽然悠哉地甩著剛才的敲擊物——一串手銬,另一隻手插褲兜,哼著口哨小曲,走到李桐面前的審訊桌上。
與何彪同在一側的,還有一名身穿淡藍色長袖襯衫的女警,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五官清秀且銳利。
另一名身材嬌小的人,應當是一名小女孩,卻穿著格格不入的大長袍,不是從古書文典裡走出來的,就是從國風COS展過來的,完全辨不清對方的身份。
見這屋子裡還有女性,李桐把臉埋到小方桌上,擦拭著濕漉漉的臉龐,上面不知混雜著多少汗水、眼淚水和鼻涕。
“你手邊就有紙巾。”女警官乾巴巴地說道。
“哦哦,謝謝……”
靠!我怎麽連這麽近的物件都看不到——
啊!!
李桐突然聽見一陣尖銳的蜂鳴,幾乎讓他耳鳴。與此同時,他的雙眼裡,所有的光線像劈啪短路的電線似的,一瞬間就分崩離析開。
就如同他所見的這個房間,這三位素未謀面的警察,這個房間所在的大地,這個大地所在的地球,在這一瞬間都分崩離析了似的。
可下一秒鍾,李桐的視野又恢復了。仿佛剛才那一下子,比視網膜上的地震還短暫,但振幅卻有毀天滅地的水平。
“怎麽?又看見世界毀滅的樣子啦?”何彪傳來一陣輕笑。
“沒……沒有,我剛才……嗯……眼睛發疼。”李桐又出了一身冷汗。
“行,那咱們開始問詢吧,羽婷,你來。”
見李桐這小子戒備心還這麽重,何彪也不強求什麽,他拿起一個電子平板劃拉著,不怎麽關注他了。而那位長袍女孩,則一直坐在牆角的簡易方桌,像蕩秋千似的晃蕩著雙腿。
不知是不是李桐多心了,他感到天地崩解的那一瞬間,那位神秘的女孩也停止了舉動。
“…………李桐,我問你話呢!剛才我說的,屬實嗎?”
名叫張羽婷的女警察,把嗓門提高到一個層級,這才把他的注意力摁回來。
“對,我確實在1年多以前,兌換了600美元的電子加密幣,嗯……通過外網服務器,翻牆到國外的注冊網站,購買了2年期的全……全息宇宙……massive universe……的正式會員……嗯,我只是個畫師,這一行太卷了,尤其是AI圖像生成……我要有一把趁手的工具呀…………嗯,這算違法行為嗎?”
李桐斷斷續續地補充著,他有些焦慮了,或許這位來勢洶洶的女警官,馬上要拿他這灰色領域的行為做文章了。
“你用全息宇宙平台,生成過多少張電子畫?”
沒想到這位女警官只是一筆帶過。
“大約一千多張吧?”李桐感覺自己被牽著鼻子走。
“都是什麽風格的圖畫?原創系數是多少?”
“抽象派、二次元、古典油畫、結構主義,都有,我都是隨機生成,二次和多次渲染。”
“你畫過克蘇魯風格的AI構圖嗎?”女警官加重了語氣,眼神像利劍般壓過來。
“這……最近才接觸到。”李桐突然感到左手手臂開始發癢。
“……今晚……我……”
“潛行的徘徊者啊,請保持沉默吧。”
李桐右眼眉毛快要跳飛起來了!怎麽是那個聲音?怎麽又是那個聲音?我不是擺脫了嗎!何警官不是說我醒過來了嗎!這裡不是特麽的警察局嗎!
“DO—NOT—TALK!”
他看見一串詭異的光弧,纏繞在張羽婷的身邊,漸漸扭曲出這一串字符。
“……我……張警官……我……”
“你怎麽了?”
“我還是不能說了。”
“服從性測試合格,叮咚!恭喜您。”那不男不女的聲音,仿佛在李桐的耳朵裡住下了。
“知道,但是不能說,還是不想說?李桐先生,你最近收到誰的脅迫了嗎?請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張羽婷就在李桐眼裡,打著渾身“DO NOT TALK”的光束紋理,扭曲成一個面目全非的怪物。
“我……我!別他媽再折磨我啦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