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桐驚訝地半張嘴,而王經理則若無其事地輸入神筆馬良的帳號,通過他自己的終端,登錄到了全息宇宙裡。
他也急忙拖著椅子靠上前,卻發現:
屏幕右下角空蕩蕩的對話框。以及那似乎溶解消失在藍黑色窗口裡的後綴勳章——那個全視之眼額倒三角形。
“怎麽回事?!我剛才登錄還有的呀,那些什麽文明什麽工業相對論的序列呢?那個印章呢?”
“你看,這是你昨晚創作的克蘇魯系畫作,我覺得挺好,壓迫感十足,san值夠高的。”王經理完全沉浸在講述裡去了。
“拜托這究竟是搞什麽!”
“啊哈哈哈——!”
李桐的大腦又嗡地一聲,好像所有的記憶都刷成白色了,只有一股水妖般魅惑的笑聲,在他的腦海裡傳遞。
他再無心聽王經理的嘚吧話了,直到對方反手抽出另外一個顯示器,點開了一個遊戲界面。
“這是國外的同學發我的beta內測版本,你看好啊……《阿茲卡托的眷顧》……”王驍全又進入了遊戲的登錄界面。那是一個偏黑暗的場景,在正上方,是黑魅般散發死亡光線的月球,以及那抽搐般抖動的天體之眼。
跟李桐生成的那張AI畫,跟聖地亞哥的死去畫師所描繪的畫作,幾乎一模一樣地重現在他面前。
“恭喜啊,你的畫作被人家選中了,這對我們工作室來說,是個好事,這麽龐大的遊戲架構,又是開放世界,肯定有許多的內容渲染外包業務,我今天就以工作室的名義發郵件給遊戲合作方,介紹一下我們,也把你的名字ID,你這幅AI畫作的ID捎帶上,毛遂自薦……李桐,你怎麽了?”
王經理終於停止了自我陶醉,他發現李桐陰沉著臉,右手緊緊捏著左手的手臂,太陽穴都鼓出青筋了。
“能讓我登錄一下全息宇宙嗎?”他下意識地說道。
“哦?那,來吧。”王經理劃著座椅讓位。
李桐劈裡啪啦地敲了一通鍵盤,結果用他的雙手登錄進去,剛才的全視之眼,還有隱藏欄的序列算法模塊,都清晰地看在眼裡呀!
“王經理!您看得見這裡的內容嗎?”他有些焦急地指著屏幕右下側。
“李桐,要麽你回去休息一下。”
“請看看!”他差點大吼起來。
“……我……什麽都看不見,你的帳號只是七級,只能使用藝術渲染功能呀。”
“那這裡呢!?‘’神筆馬良‘’後面,是不是有個三角形的眼睛!”李桐快要把屏幕戳穿了。
“沒有看到,就是四個漢字,李桐,你想說啥呀?”王驍全也下意識地拿起手機,準備隨時按下緊急SOS模式。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抱歉啊。”李桐皮笑肉不笑地賠笑著,他也拿出手機,給自己眼前的名稱勳章拍照了一張,又給那五個序列的內容照了特寫。
“你在瞎弄什麽呀?”
“看看,看看……王經理,有嗎……能看到不一樣的嗎?——???”
王經理像看著一隻搗蛋的青蛙似的端詳著李桐。
“和你手機屏幕上一樣啊,什麽都沒有,你的帳號究竟怎麽了?你今天究竟怎麽回事?!楊經理一早就給我說你狀態不好,回家休息去!!”
李桐徹底啞巴了,確實,他的手機照片上,一切正常,沒有全視之眼,也沒有“序列”下拉欄。
難道這些隱藏信息,就只有他一個人看到了?其他人,就當自己是個瘋子。原來他才是那隻卡夫卡的變形甲蟲嗎?!
“王經理,我再請教您一個問題哈。”李桐花了10秒鍾時間平複自己的情緒。
“……你說吧,小桐。”王驍全也摘下眼鏡,雙手抹著額頭與眉間。
“您參加過全息宇宙的早期算法開發,這個咱們工作室一半的人都知道。”李桐感到自己的舌頭在打絞:“那您聽說過,狄拉克之海嗎?”
王驍全的舉止突然凝固了似的,他戴好眼鏡,端正了坐姿面向李桐。
“你是從哪知道這個詞語的?《新世紀福音戰士》?量子物理學的科普讀物?科幻電影?你最近在看什麽系統流的網絡小說吧?”
“……從,這裡……”李桐顫抖地指著全息宇宙的屏幕。
“…………我無可奉告,李桐,不好意思,這個事,這個狄拉克之海,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幫不了你任何忙——楊經理!”
王驍全快步走到辦公室門口,把對面房間的人事領導叫了過來。
“今天李桐的狀態不太好,我先批三天的病假給他,本月的績效…………不能少。”他像對待一隻陌生的受傷的野獸般,站得遠遠的。
而至於王經理的電腦屏幕,則挑釁般地出現了一串標準times new roman的英文字符,像是炫技般地閃爍著:
“DEAR-YOUTH-WE-ARE-WATCHING-YOU”
當然,整個工作室,或許恐怕是整個軟件園區,整個柳安市,或者整個地球上,也只有李桐能親眼看到這一串字符了。
………………
上午10點35分,軟件園的大門口空蕩無人。
今天本應是個風和日麗的天氣,臨近夏日的陽光本應是溫和柔暖的,吹拂路邊樹枝的微風應是美好舒適的。哪怕一輛偶爾駛過的灑水車,都應是尋常街頭的尋常事物。
這些習以為常的日常生活,恐怕已經遠離他李桐了。
他的左手手臂滾燙,像是一塊正在融化的蠟。他所見到的天空,像乾涸的大地皸裂開,遍布黑色閃電的裂縫。而在那些裂縫深處,是滾滾蠕動的昆蟲複眼般的無形軀體,似乎天一旦塌下來,這些詭異的生靈就會蜂擁至大地。
像巨型蝗蟲、巨型食人魚那樣,吞噬掉李桐,以及他所在的這個現實世界。
而他周遭的大地又是怎樣的風景呢?
軟件園對面,www.uukanshu.net 那一整排嶄新高大的寫字樓,已幻化成了蒸汽繚繞的無眼巨獸;地表冒著猩紅的岩漿,狂風大作之後,一陣血雨淋在李桐身上。
他渾身顫栗著,在這暖春時節如入冰窖。可這些怪力亂神般混沌的幻境並沒有放過他。李桐似乎失去聽覺了,或是被無眼巨獸的尖利嘶叫震聾了。
無論是天之外的蒼穹巨眼,還是近在馬路對邊的巨獸,還是這風暴般襲來的血雨腥風,在下一秒統統向李桐壓來。
對他而言,除了深刻體會到什麽叫泰山壓在細草之上,他的七情六欲,他的現實認知,他的外界感受,似乎即將被封印住了,被黑幕給堵死了。
“這就是懲罰嗎?我剛才說漏嘴了嗎?那個聖地亞哥的畫師,也是這麽悲痛送死的吧……”這是李桐彌留之際的最後思緒。
“喂!喂!睜眼睛啊!是我!”
一陣劇烈地晃蕩後,他努力扳開眼皮,隨後看見一陣強烈的白光。
“眼動這麽厲害,你又在做白日夢了?”對方把李桐從地上架起來,又嘭地放在長椅上。
“我是張羽婷,昨天咱們才見過面。”她一直緊拽著半呆滯半癱瘓的李桐,正好拽著他的左手臂。而這一次,這位女警官能感受到滾燙的熱量了。
“你左手上有什麽嗎?”
她順手擼起李桐的袖子,在張羽婷眼前,李桐的左手臂卻和正常人無異。
“何隊,目標的生命體征很差,帶去博物館還是去ICU呀?”
“…先來博物館,地下一層308,要快,搶在他們前面保護目標!”